第十九章 談判
莊子裏的人還沒有傳來消息,老爺已經回來了,凝兒來傳話,說是老爺有請,便急急去了聽松館。
書房門大開着,老爺端坐在書桌前,夫人和楚亭站在對面,只聽見老爺大聲地訓斥着,“我平時怎麼說的?這個家交給你管,你就得管出個樣子來。 現在莊子裏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還得從外人哪裏得來的消息,你讓我這個應天府尹面子往哪裏擱?”
“老爺,我、我就是想等您回來再和您商量。 ”夫人喃喃地說。
海棠站在門口,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只得敲了敲門,“老爺。 ”
方庭松掃了門口一眼,“進來。 ”
海棠進了門,站在楚亭身邊,“海棠見過老爺。 ”
“嗯。 ”看到媳婦進來,方庭松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劍眉依舊緊鎖,“莊子裏有消息了嗎?”
“還沒呢?方管家親自去了,一有消息,他便會傳回來。 ”本來是想找個人去,方管家覺着沒合適的人選,便自告奮勇去了莊子。
“事情的經過到底是怎麼樣?”
海棠側頭看了夫人一眼,夫人輕點了點頭,於是,便把衛管事說的重複了一遍。
話音一落,書房裏就安靜了下來,只有那矮榻前的炭火在噼裏啪啦作響。
“這事先這麼處理。 今天句容的知縣送信來,詢問這事要如何辦理。 ”原來是那知縣送地信。 難怪老爺這麼大的火,
“爹,依我看,您不能插手,這事兒就交給咱們來處理。 ”
老爺虎眼一瞪,“哼,說得輕巧。 我插不插手,別人都會認爲我插了手。 ”
“這。 這可如何是好?”夫人擔心地拉着兒子的衣袖。
“爹其實不必擔心,您就回個依律辦好了。 那人雖說是死在莊子上,只要能找到人證明他從管事房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一切還有轉機。 ”
“怕只怕那有心人,硬要把這事鬧大。 ”海棠有些擔心,如今牽扯上老爺的官帽,還真是有些棘手。
“爹。 我明天就趕去莊子上,去見見那幾個外鄉人。 ”
“你去做什麼?你大大小小也是個官,到時候別人說你仗勢欺人,告到聖上那裏,這事還不知道要怎麼收場。 ”
“老爺,讓我去吧。 我一個婦道人家,別人也不會說什麼。 ”海棠主動請纓,與其坐在府裏等消息。 不如親自去看看。
“說起來,最應該去的是二叔,偏生這會兒他又病了。 ”夫人看着他們苦着臉嘆氣。
二老爺病了?海棠覺得有些可笑,怕是病遁吧。
“爹,我也去,我不出面就是。 行不行?”楚亭有些不放心她,這女人只要單獨出門就出事,還是跟着地好。
“好,你們記着,方家不允許有仗勢欺人的事發生。 ”老爺不放心又叮囑了次。
晚上,方管家派人回府,說是還沒找到證人,不過,句容地知縣大人並沒有爲難打人的護院,只是說只要有證據就放人。
清早。 沈媽正在院子裏掃雪。 昨晚又下了一場雪,這積雪蓋了厚厚的一層。 出門都有些難了。
“少奶奶,今天可得多穿些,不然少爺又要說我了。 ”如笙邊幫海棠準備衣服,邊碎碎念。
“你就不要去了,在家裏幫幫夫人。 ”海棠接過遞來的襖子。
“還是讓我去吧,您想要喝口茶都沒人給您上熱水。 ”她有那麼嬌貴嗎?算了,總得有人幫楚亭倒熱水吧。
進了莊子,海棠挑着車簾朝外看,雪景雖然很好看,但是此刻卻沒了心情,只想快點把這件事了啦,這清洌的空氣還真是讓人清醒。
“大少爺、大少奶奶。 ”方管家在莊子裏的別苑門口候着。
“這大冷天的,方管家爲何還在門口等?都進去吧。 ”楚亭扶着海棠從車人跳下來,吩咐大家都進去。
在暖爐旁坐定,“方管家,找了那幾個外鄉人嗎?”海棠直奔主題。
“找是找了,只是那些人根本不願意和我們談,還沒開口就哄我們走,說是要以命償命。 ”方管家有些爲難。
“他們現在住在哪裏?”
“還住在莊子裏當時給他們安排地空房子裏,一直不肯走。 ”衛管事身邊一個男子站出來回了句。
“相公,咱們去看看?”海棠回頭請示,楚亭點點頭,吩咐大家不要把他的身份透出去。
方管家喚了車子,被海棠止住了,“很遠嗎?”
“也不是很遠,你身子金貴,這雪地可不好走。 ”
“沒關係,走走身子暖和。 ”海棠朝一塊無人踩過的雪地走去,“吱呀”一聲,鞋面已經沒入了雪裏。
衛管事趕緊跑到前面帶路,雪下的泥被他的鞋子帶了出來,海棠暗歎一聲,好好的雪地被他給破壞了。
看着海棠爲了小心地避開那些泥印,腳下有些不穩。 楚亭有些輕皺了皺眉,緊跟上前,拖起她的手,“沒見過你這樣走路的?鞋子上全是雪。 ”
海棠任由着他拖着,跟在他地身後,看着他的腳印,足足比自己的大上一倍多,可憐的小腳女人。 踩進腳印裏,走了兩步,鞋子上也沒沾雪,走起來也方便多了,握了握他的手,“相公,你在前面走,我踩你的腳印。 ”拖着她地手鬆了開來,一步步跟着他的腳印,量着兩步之間地距離。 數着步子,身子漸漸暖和起來。
如笙緊緊跟在海棠身後,看着兩人一前一後,雪地上那合在一起的腳印,臉上有些微熱,少爺和少奶奶的感情可真好。
穿過田埂,眼前是一處舊房子。 房頂上積雪壓得厚厚的,那木樑有些搖晃。 只怕再下一晚雪,這房子便支持不住了,窗上糊的紙也裂着縫,風一吹便嘩嘩直響。
衛管事推了推門,門板搖了兩下,“吱呀”一聲開了,房子裏生了一堆火。 幾個男女圍在火邊。
海棠走進屋子,四周瞧了瞧,牆角有幾張黑黑的舊被子鋪的牀,被子下墊着厚厚地乾草,再怎麼厚也感覺不出暖和,中間那堆火旁放着一口大鍋,綠綠地一大鍋不知道是些什麼東西,這些人衣着單薄。 擠在一塊兒,一個不大地孩子蹲在中間,小手還不停地伸向火堆,想要多吸取些溫暖。
那羣人瞪着眼看着他們,其中一個壯年男子站了起來,“你們來做什麼?”語氣生硬略帶着憤怒。
“兇什麼?我家大少奶奶來看你們。 是你們的福份。 ”衛橫立馬橫在了那人面前。
“衛管事。 ”海棠輕輕喚了聲,示意他退下來,“這位大哥怎麼稱呼?”
那人長得挺壯實,個頭足足高出海棠一個半頭,低頭在海棠身上掃了幾眼,左臉地肌肉動了動,冷聲答道:“洪老四。 ”
“原來是洪大哥。 今年這雪下得早,我家老爺夫人擔心各位初來鄙莊,這禦寒之物準備得不夠,讓我來瞧瞧。 有什麼需要的。 無須客氣,儘管開口。 ”
“少在咱面前拽斯文。 咱是粗人,聽不得你這調調。 ”洪老四聲音洪亮,一口把海棠頂回去。
“還不知好歹了你!”衛橫開口又要罵,被方管家眼睛一掃,立即閉了嘴。
“瞧這位大哥說的,斯文人也好,粗人也好,都要過冬啊。 衛管事,你去找些棉衣、棉被過來,先給洪大哥他們擋一擋。 ”
衛管事瞄了眼楚亭,看他神色自然,便不情願地應着,“是,少奶奶。 ”說完吩咐身邊地人趕緊去準備。
“怎麼?棉衣、棉被就想打發咱們?未免也太小看咱們了。 方少奶奶,你一個婦道人家還是在家抱孩子得了,叫你們家的男人來談。 ”
“洪大哥,咱們需要談什麼嗎?再說了,你們又不叫花子,何來打發之說。 ”海棠跟他們打起了太極。
“少奶奶,既然你不是來談官司的事,那就請便。 ”洪老四也不是個好對付地。
“官司,是咱們談得出來的嗎?不應該由衙門裏判嗎?”
“你家老爺是應天府尹,衙門和你家開的有什麼區別?”
“喲,洪大哥,這衙門是誰家開的,可不是你我能隨便說了算的。 ”
洪老四不屑地笑笑,大模大樣地坐了下來,“官字兩個口,要怎麼辦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
“既然這樣,洪大哥爲什麼又要告上衙門呢?你依仗的是什麼?不就是大明律嗎?”
“你!沒錯,你家老爺如果敢護着他,我就告上京,看你家老爺這官還當不當得成。 ”
“既然這樣,咱們還有什麼需要談的呢?”
“方少奶奶,不需要談,你來做什麼?”洪老四眯着眼斜着她。
海棠輕笑着,“說了啊,我是來關心你們地。 ”
“少來這一套,如果不能還我家大哥的命,其他的免談。 這些貓哭耗子的事,咱見多了。 ”
“既然是這樣,咱們就說點別的。 你們住在這裏,算不算是私闖民宅呢?”海棠轉移他的視線。
“少奶奶,你少唬咱,咱可是你們請回來做長工地。 ”
“是嗎?契約呢?拿來讓我瞧瞧。 ”站着還真有些累,海棠左右看了看,實在沒有可坐的地方。
“沒有!當初招咱們進來的人可是說好做長工的。 ”洪老四虎眼圓瞪,想要嚇退她。
“是誰?你能指出來嗎?”
“你們這些不要臉的主家,把他藏起來,以爲我不知道嗎?”
“方家要請長工,從來都是公開出榜,然後定契約。 這四周的鄉民都可以做證。 你沒有契約,這叫口說無憑,就算是告到皇上哪裏,我想也討不到便宜吧。 ”
洪老四站了起來,走了兩步在她面前三步處站定,眼裏帶着寒意,“既然這樣,你把咱們轟走啊,何必假惺惺地來送什麼棉被?”
“送棉被是我們家老爺、夫人心慈,想你們人在異鄉也不容易,並不代表,方家可以容忍別人的無理取鬧。 更何況,你們呆在莊子裏,如果凍出個毛病來,讓有心人鑽了空子,就算是皇上面前也不好交待啊。 ”海棠逼視他的眼睛,不管那眼裏有多少寒意,都影響不到她。
洪老四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寒光一閃,“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海棠轉頭看着衛管事,“衛管事,你去找幾個人,把房頂上的積雪除一下,然後把窗子給糊嚴實了,可別凍着他們,再找幾個人保護他們,如今他們可是證人。 ”
“臭婆娘!你敢囚禁咱!”洪老四大吼一聲,震得屋頂上的積雪嘩嘩直落。
“洪大哥多慮了,是保護,你們住在莊子裏,如果有人對你們不利,可是咱們地責任啊。 當然,如果你們覺得不痛快,我們也不會強留地。 ”
“嘖、嘖、嘖,葉家女兒果然不一般,還真讓我長了見識。 ”
這話一出,海棠心中頓時警鐘大響,知道她的身份,這人還真是有備而來,這事還真是不簡單了。
“家父自小教導我,有理走遍天下。 洪大哥,應該明白這句話地意思吧。 ”
“哈哈!”洪老四仰頭大笑,海棠眉頭一緊,再多笑幾下,這屋頂說不定真會讓他給震垮。 “有理走遍天下!哼,少奶奶,咱們就走着瞧好了。 有地方住總比露宿街頭的好,囚禁就囚禁吧,你總不敢不讓咱上衙門,咱們衙門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