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送別林學民

鄭夕沒有告訴顧貝貝她爲什麼會站在大雨裏那麼狼狽，顧貝貝也不問。

有那麼一刻鄭夕竟然假想，如果自己和顧貝貝做朋友，是不是也不錯？

在天臺上張燕妮指着她說，她是個虛榮又虛假的人，很後悔和她做了那麼久的朋友。

她怪張燕妮麼？

不，她沒有。

她甚至覺得張燕妮說的一點也沒有錯，她就是虛榮又虛假。可是人人都是如此，她又錯在哪裏？

從小到大，她都活在各種比較裏，只有最爲拔尖的那個孩子纔有資格得到老鄭家最寬厚的待遇。可偏偏她不是那個最拔尖的，哪怕她已經盡了全力。

媽媽說：“你就不能有一次成績壓過你堂姐一頭？你能不能爭點氣！”

爸爸說：“沒有人活得輕鬆，只有拼命努力過的人才配擁有最好的人生，你不該懈怠。”

可是她有努力啊，她明明就有拼命努力啊，可是爲什麼她還是得不到她想要的？她得不到媽媽的關心，得不到爸爸的鼓勵，更加沒有過的快樂。

她一點也不想承認自己過得不快樂，這是一件可恥的事情。

張燕妮還說，她這輩子都別想得到友誼，更加享受不到親情。

也就是這句話，措不及防地擊垮了鄭夕的心理防線。

顧貝貝送走鄭夕後就一直坐立難安，因爲明天林學民就會離開這座城市。

鄭夕最後的話反覆響起在她耳邊：

“比如，最最簡單的家常便飯。”

“我渴望的，是你唾手可得的。

這兩句話，足以證明鄭夕內心對親情的強烈嚮往。

鄭夕如此嚮往的東西，也是曾經的她嚮往過的，慶幸的是她已經懂得珍惜並且擁有。

李夢君也是如此吧？所以她認爲自己在顧家和林叔叔之間必須做選擇的時候，最終選擇了顧家。

而身爲父親的林學民，在女兒可能遺憾和痛苦之間，爲女兒選擇了遺憾，自己則承擔全部的痛苦。

“奶奶，明天林叔叔就會離開了，李夢君可能真的再也見不到她爸爸最後一面。”顧貝貝再次向奶奶求助。

顧老太太摸摸孫女的頭，語重心長地說：“貝貝，假如你是君君，你寧願知道真相而痛苦，還是寧願遺憾也不要知道真相？”

顧貝貝想了想，最後說道：“我寧願知道真相。”

顧老太太：“那就按你的本心去做吧，無論什麼結果奶奶都會支持你。”

顧貝貝堅定地點點頭：“好！”

顧老太太：“但是這之前，你必須要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就是無論結果如何，你都不需要後悔和自責。你明白奶奶的意思麼？你是個好孩子，對別人善良的同時，對自己更加要善良。這樣，你纔能有足夠強大的內心去面對生活。”

奶奶的話讓顧貝貝動容，她把頭埋在奶奶的懷裏久久不願起身。

顧貝貝決定告訴李夢君真相。她沒有把這個決定告訴李米和顧準，她要先斬後奏。

她鼓足勇氣敲開李夢君的房門，說：“我有事要同你說。”

李夢君淡淡地回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顧貝貝心裏一跳：“你知道？”

李夢君狐疑地問：“你這麼驚訝是做什麼？你這幾天不是一直在磨我出去和我爸爸見一面麼？”

顧貝貝：“是……”

李夢君：“我明天給你答覆，現在我想睡覺。”

顧貝貝急了：“不行，明天你爸爸就要離開這裏了！”

李夢君表情一黯：“我知道，我會在他離開之前給你答覆。”

顧貝貝：“可是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告訴你，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我現在非說不可。”

李夢君：“那你倒是說，一直吞吞吐吐地賣關子是想消耗我的耐心？”

顧貝貝：“我……”她艱難地嚥了咽口水，話到嘴邊卻怎麼都開不了口。

事到臨頭，顧貝貝才發現說出真相這件事情比想象中的艱難一千倍一萬倍。

李夢君有點不悅地皺着眉頭：“顧貝貝，你到底想說什麼？要是還沒決定好就先回去，明天再說。”

說完她就要推顧貝貝出門。

顧貝貝凝重的模樣，讓她內心莫名生起一股不安，她很不喜歡，下意識要避開。

顧貝貝：“其實林叔叔……”

李夢君：“我現在不想聽，你趕緊回你房間。”

顧貝貝：“你別推我聽我說好不好？我怕我現在不說就沒有機會說了。”

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氣就快要消耗殆盡，她真怕明天的自己會再次改變主意。

可就在這個時候，李米緊慌失措地趕過來阻止了顧貝貝。

“你們兩個怎麼又吵起來了，你們還想不想讓我安生了？是不是覺得我最近過得舒坦了一點，又故意給我找麻煩是不是！”李米站在姐妹倆面前，通紅的臉和急促起伏的胸口召顯着她的怒氣。

顧盼還是第一次見到媽媽那麼生氣的模樣，嚇得抱着芒果躲在沙發下，只敢小心地探出半個小腦袋。

“我們沒吵架。”李夢君心驚於媽媽的怒氣，小聲地解釋。

“……”顧貝貝僵硬地看着李米，動了動嘴巴沒有發出聲音。

“既然沒吵架，那就，準備睡覺。”李米深呼吸後，一字一句道。

李夢君沒有發現媽媽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看了一眼顧貝貝後轉身關上了門。

“盼盼，帶着芒果進屋。”李米聲音竟然嘶啞了幾分。

顧盼這個時候不敢調皮，聽話地帶着芒果進了房間。經過顧貝貝的時候，他抬頭擔心地看了一眼顧貝貝。

顧貝貝沒有回應他的擔心，直直地看着李米。

李米也定定地看着顧貝貝，臉上的怒氣早已經被另一番情緒代替。她無聲無息地流淚，指甲用力掐進掌心，身體顫抖得搖搖欲墜。

李米的淚水讓顧貝貝無所適從。

“對不起。”她的聲音幾不可聞，胸口像燒了一把大火。她知道，適才李米的憤怒是掩飾害怕的僞裝。

李米慢慢蹲下來癱坐在地毯上，捂着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顧貝貝邁着沉重的腳步挪到李米身邊，最後坐下來輕輕抱着她的肩膀。

這是第一次，顧貝貝主動抱着李米。

第二天。

下午四點，便是林學民離開的時間，顧貝貝在三點的時候接到林學民的道別電話。

林學民沒有問起女兒君君，顧貝貝也沒有提起。

三點十五分，李米接到林學民的告別電話。隻字片語的問候後，一男一女握着電話久久都沒有再言語。

“再見。”林學民說。

“再見。”李米說。

李夢君終究是沒有出現，只有顧貝貝趕到機場送行。

林學民把一串鑰匙放在顧貝貝手心，告訴她說，這是他住處的鑰匙，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她能把這串鑰匙轉交給女兒君君。

顧貝貝明白林學民的意思，她道：“君君會接受的。”

林學民嘆口氣：“希望如此吧。”房子裏有他準備給女兒的東西。

送行回來後，顧貝貝就把自己關在了房間。沒有人知道，她抱着多年前媽媽和自己的唯一合照躲在房間哭得不能自已。

顧貝貝想念自己的媽媽。生離死別的痛苦和遺憾，她感同身受。這份感同身受，讓她一次又一次動搖自己答應李米的承諾。

她不希望李夢君和她一樣，將來有一天會活在遺憾和痛苦裏不可自拔。

“媽媽，我該怎麼辦？”顧貝貝淚眼模糊地看着照片裏笑得溫柔的女子。

許久，顧貝貝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找到李夢君把林學民給她的鑰匙放在李夢君手裏。

“這是林叔叔讓我轉交給你的，你有時間就過去看看。”顧貝貝頓了頓又接着道，“我陪你一起去。”

後半句顧貝貝說得很肯定，沒有給李夢君拒絕的餘地。

李夢君攤開掌心，盯着鑰匙出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