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薩娜爾戰戰兢兢的邁步走進去的時候,就看到王珍低頭垂目立在殿內,似乎正在沉思着什麼,看着她無悲無喜的表情,薩娜爾感覺有些沉悶。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她對南照殿內的南原風韻也很好奇,進來的一路上,那些園林亭臺已經讓她歎爲觀止,心想這殿內還不知道是如何模樣。
方纔一進門便看到,紫色的幔簾從高處落下,懸掛在每一處窗戶邊,雅緻大方,因最近天氣乍暖還寒,雕花的椅子和靠榻上墊着的獸皮還未撤去,仔細看去,那獸皮的圍邊居然還綴着淡紫色的薄紗和白色的絲綢做成的精美的雙層花邊,在野性中透細膩溫情,而靠榻上的獸皮雖然沒有花邊,卻是難求的白色的虎皮,薩娜爾身爲汗後也沒有,倒是聽聞鐵爾罕的寢宮之內有那麼一方。
中間鑲嵌着大理石面的桌子和小案上,俱是擺放着金銀器具,茶壺杯子是銀製雕花的,刻工精美,栩栩如生,可人可愛;花瓶是金質鑲嵌寶石的,裏面插着幾朵淡雅宜人的白色茶梅,那柔和飽滿的花瓣上,還沾染着晶瑩剔透的露珠,一看便知是才修剪下來不久。
這屋子裏擺出來的東西金貴倒是金貴,不過爲什麼她還是覺得有些空蕩蕩的?
不是說汗王賜了不少東西這邊,整箱整箱的珠寶珍玩往這邊搬,怎麼倒沒見擺出來?
她哪裏知道,鐵爾罕賜過來的東西只有少數纔會擺出來,多半都是鎖在了庫房裏,而擺出來的物件,都很厚實,且不易砸碎。
看來,上次王珍砸東西,給鐵爾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而明知她如今心結難解,那些脆生的都鎖了起來,倒不是稀罕東西,而是怕一時不慎,讓她弄傷了自己。
薩娜爾東看西看,突然一轉頭,看到王珍正盯着她,不覺有點懊惱,怎麼自己如此不經事,這麼重要的關頭居然走神了,如此一來氣勢不是落了下風麼?
這樣不行,她可是大域的汗後。
這樣想着,薩娜爾就全神貫注與王珍對視,以至於一雙眼睛都瞪了起來。
王珍看着薩娜爾,她雖然關在這所宮殿之內,消息卻不閉塞,從西勒哲那裏所知所聞,倒比這宮裏任何女子都要廣博。
她知道薩娜爾的來歷,她和馬蘭珠出自一族,多少有點血統聯繫,於是便想在她身上找一找馬蘭珠的影子,不過……薩娜爾年僅十四歲的稚嫩與馬蘭珠的暗藏殺機相差太遠了。
不覺又將薩娜爾和前任汗後繪真相比較,雖然同是汗後似乎也沒有半點可以相提並論之處。怎麼看怎麼覺得這薩娜爾就像掉進陷阱的小鹿一般,若不是馬祜刺,想必早就被捕殺了吧。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薩娜爾果然忍不住了,這女人挑釁的把她喊進來,不會就這麼跟她你看我我看你吧。
其實她並不想進來,可是這女人實在太囂張,身爲汗後的她,不得不進來維護自己的名譽,否則第二天,她就會再次成爲大家的笑料。
這還是個孩子……王珍無奈,這麼說她都有種欺負小孩子的感覺,可是……
她撇了一眼薩娜爾腰裏掛着的銀刀,這個銀刀和鐵爾罕懷裏的金刀是一對,所以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孩子是汗後,因爲除了她,沒有人再有資格佩戴這個銀刀。
不管鐵爾罕喜不喜歡,其他人認不認同,她都是汗後。
王珍走上前,薩娜爾看着走到跟前的她,不覺後退了一步,隨後再次懊惱起來,心中暗自打氣,不要緊的,薩娜爾,你是汗後,這個後宮最大的……至少是名義上是最大的女人是你,她不敢怎麼樣的。
王珍伸出她的手……薩娜爾就看到那雙白玉般的手指伸到自己胸前,先是愣了一愣,隨後馬上護住胸,一臉戒備,雖然不知道她是要幹嘛,可是憑着之前發生的事情,也能預見到,這位貴妃,一定不好惹。
王珍的眼睛看着薩娜爾,薩娜爾不甘示弱的回望,如今走的近了,仔細看去更覺得這個人很是美麗,尤其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彷彿蘊藏了許多的東西,讓人一看就不覺陷了進去……
王珍的手只是在她面前停了一會,然後在他們對望之際,趁薩娜爾不備,抽出了她腰間的銀刀。
“地球很危險。”一句莫名奇妙的話從王珍嘴裏說出來,居然還是帶着淡淡的笑意,又或者說,是惡作劇一般的神情:“你回火星去吧。”
只是薩娜爾聽不明白,那一瞬間甚至懷疑這位異國的貴妃是在說自己的母語(她不通大政語),或者是咒語,才讓她聽不明白。
雖然聽不懂,但是卻能看得到,貴妃正用雙手握着刀對着自己,帶着一臉決絕之色向她逼近。薩娜爾頓時感到危險,一邊叫喚,一邊急忙去搶那把刀,爭奪之間,只覺這位貴妃的手力很是不小,於是不覺更加用力,卻不知怎麼了,貴妃的頭一低,正好面頰落在中間他們拉扯的刀尖之上,頓時,貴妃臉上血流如注。
“啊——”薩娜爾忍不住的驚叫。
此時貴妃突然放手,薩娜爾不由自主往後一退,那刀尖在貴妃的臉上再次拉下一條口子。
“啊,啊——”薩娜爾鬆開手上的銀刀,跌坐在地上。
侍女們衝進來的時候,便看到這一幕,汗後薩娜爾驚慌的坐在地上,手染鮮血,一把刃上有血的銀刀落在她腳邊,而貴妃王珍一臉鮮血站在她的對面,神情平靜的讓人詫異。
薩娜爾見有人進來,結結巴巴的道:“我……不是我,我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話聽起來很薄弱,可是她真的不知道爲什麼會搞成這樣,剛纔那情景就像是……貴妃握着她的手,來割破自己的臉一樣,可是又有哪個女人會這樣做呢?何況還是容貌傲世的她。
這樣,無論說什麼都沒有人會相信她的吧。
一時間在場的侍女大亂了起來,止血的止血,喊醫官的喊醫官,這事隱瞞不得,還得有人去通知汗王。
也沒有人去扶薩娜爾,她自己哆哆嗦嗦的爬了起來,拔腳跑了出去。
鐵爾罕聽聞之後,當下什麼也顧不得,馬上趕到南照殿來,在他來的路上,此消息異常迅速的,如像一陣狂風一般很快刮遍了整個王宮,所有的人都饒有興趣的看着這出戲怎麼收場。
當他到南照殿時,王珍正坐在那裏包紮傷口,給他包紮的不是別人,正是曾經在丹東盛會上有過一面之緣的鬱達老醫官。一幹侍女手忙腳亂,見他來了,紛紛拜倒。隨即又有人報告了當時的情況。
鐵爾罕聽完,面色陰沉可怕,死死盯了王珍片刻,此刻的她臉上包着布條,僅僅露出半張臉,另外一邊除了眼睛全部給包紮了起來,看起來有些莫名的詭異,那白色的布條上還浸透着藥膏的顏色和氣味,衣服脖子上都是血跡,哪裏看得到半點絕世風華的模樣,真真是狼狽不堪。
鐵爾罕按壓的怒氣,對鬱達老醫官道:“打開,讓我看看她的傷口。”
鬱達老醫官只好將包紮好的傷口重新拆開,便看到那張原本精緻無暇的臉上,有半面臉龐都被塗上了黑乎乎的藥膏,隱約可見兩道交錯着的傷口皮肉翻卷,其間紅色的血液和黑色的藥膏交融一起,黑裏頭冒着暗紅的顏色。
鐵爾罕盯着王珍的眼睛,含悲似憤,久久不語。
而王珍,看都不看他一眼。
突然,鐵爾罕抽手“啪”一聲,打在王珍沒有受傷的那邊臉上,然後將手背到身後。
鐵爾罕的力道不大,總算是在憤怒之中,全力控制了自己,他對王珍可以說是費盡心機,自然對她頗爲了解,之前的事情他已經聽說,她可以在一幹後妃面前製得住場面,又怎麼會失算於薩娜爾這個小女孩兒?
“爲什麼!”鐵爾罕聲音有些嘶啞,打王珍的那隻手,在背後微微發抖,被自己的另一隻手捏住。
被打的地方隱隱發熱,王珍站了起來,與他直視,手在袖子裏握成拳頭,但是卻最終鬆開,緩緩而道:“因爲我恨你。”
鐵爾罕搖搖頭,道:“是麼,因爲知道我在乎,所以才傷害自己讓我心疼麼,可惜你如花美貌……未免得不償失……但是你錯了,我並非你想的那種貪花好色之徒,你終究是不相信我……”
不相信他愛的是她這個人,而不是她的容貌。
她從來沒有相信過他。
鐵爾罕走了,他的心已經被她傷透了,她便是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捂不熱,又直直涼進人的心裏。
都已經這樣了,爲什麼還是……
他走到門口仰望天空,天空中一片灰濛濛的死寂。
他錯了嗎?可是到了這個地步,他又要如何……
這件事情最終的處理,超乎人的意料之外,又在人的意料之中。
廢后。
汗後薩娜爾被廢。
她本就不受寵愛,年僅十四,也還是處女之身,被廢似乎也沒什麼稀奇的。
她默默的收拾好了,在某一日的清晨,坐着一輛舊馬車回到了古藍瑪部,她的父母見到她之後,愛憐的將她攬在了懷裏,嘟嚷着女兒受苦了。
雖然想起離去之前,國師馬祜刺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喫了,但是能回到部族裏面,她覺得也比留在奢華貴氣的王宮裏好過得多。
人們看她總是帶着一些異樣的目光,同情者有之,嗤笑着有之,不過時間長了,總有一天人們淡忘。
古藍瑪部的小姑娘,仍然可以在夕陽下,騎在馬背上唱歌。
某一日晚上睡覺的時候,鋪好被子,她突然想起那位叫王珍的貴妃說的那句咒語——
地球很危險,你回火星去吧。
似乎意會到什麼……不過天真爛漫的小姑娘,一覺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等天亮了,她還要去趕集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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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空蕩蕩的殿內,西勒哲給王珍換藥。
“真是可惜”西勒哲溫柔的給她清潔傷口,塗抹傷藥,有些不忍的道:“何苦……要他們反目還有其他的辦法,何必如此。”
倒是爲什麼薩娜爾會被廢?
他鐵爾罕明明值得薩娜爾無辜,怎麼還是如此不依不饒?
其中有兩點緣故,爲外人所不知。
第一便是鐵爾罕與馬祜刺之間的合作關係,最初馬祜刺爲什麼會幫他?乃是因爲馬蘭珠的緣故,馬祜刺對馬蘭珠情根深種,可以算得上一代情癡,而馬蘭珠死後,他又爲什麼還要幫鐵爾罕呢?原因便在於馬蘭珠留下的一雙兒子身上。
這一雙孩子,闌闌兒已經十五歲了,博泰也有十二歲,鐵爾罕雖然愛護他的孩子,但是不會希望自己的下屬,太過擁戴自己的兒子,尤其是馬祜刺如今已是國師的身份。
馬祜刺聰明,實力強大,但是他一心爲的是闌闌兒和小博泰,而不是鐵爾罕本人,他對這一雙王子的溺愛更甚於他們的親生父親。
若不是這兩個王子相貌頗似鐵爾罕,只怕鐵爾罕都要懷疑他們究竟是誰的兒子。
人便是這樣,當需要依仗他時,他便一百個好,不需要依仗時,對他的壞處,便開始慢慢顯現出來了。
是的,鐵爾罕開始和馬祜刺貌合神離了,而其中,薩娜爾這個汗後一直處在他倆的夾縫之中。
鐵爾罕雖然娶了薩娜爾,但是哪一個男子在形勢之下,娶一個十二歲的小娃兒當媳婦,心裏會舒坦?所以他才怠慢她,如今雖然王珍的傷不是薩娜爾造成的,可是他依然恨她爲什麼出現在那裏,要知道偌大的南照殿裏,不光沒有任何危險物品,金瓶銀碗,連片危險的碎片也不會讓她找到。
他把心思下了十足,便是防着一手,怕她做出傻事,就連她隨身帶着的那根玉笛,他也是提心吊膽了許久,見她十分喜歡,似不忍毀壞的樣子,才略放下心,而今倒好,薩娜爾將那把該死的銀刀送到了她跟前。
厭恨她主要是這幾年對馬祜刺積攢起來的不滿而形成的,如今薩娜爾踩到了他的痛腳,便毫不猶豫的將她趕出了王宮,當然,最重要的,則是對馬祜刺的警告。
馬祜刺擁戴闌闌兒和博泰,自然私下也有許多小動作,但是鐵爾罕還很年輕,又英明果敢,他還沒一隻腳踏進棺材,怎麼會允許自己的臣子舍自己而擁護自己的兒子?
他對馬祜刺忍了又忍,不止一次的暗自點撥他,可是馬祜刺的移情作用,又豈是他能撼動的?
他還不願意和馬祜刺撕破臉,所以用趕走薩娜爾來提醒馬祜刺,當今的汗王,是我鐵爾罕,你不要忘記!
這次廢后,馬祜刺果然大爲不快,這汗後,不過是爲兩位王子存在的而已,此時廢了後,那麼以後又會立後,所立汗後若有兒子,必然對兩位王子的繼承之位有所阻撓,這是他不得不考慮的。
他雖然有阻止廢后,卻受到了鐵爾罕的訓斥,鐵爾罕態度堅決,讓他們二人之間的關係頓時緊張了起來。
這其中的勾勾搭搭,也不難叫人理解,西勒哲自然是告訴了王珍,他之所以後來暗地裏出入南照殿較之先前容易了一些,便是上次他弄進來的侍女赫拉爾佳幫助引開了侍衛。
他並非有很多機會,像現在這樣有正當的理由出入南照殿的。
赫拉爾佳留在南照殿之後被安排去打雜,王珍身邊跟着鐵爾罕指派的侍女,一時也插不進來,這一次王珍受傷時,她要身邊的兩個侍女跪在長廊,鐵爾罕既然沒有饒過薩娜爾,又怎麼饒得過她們,王珍果然沒有失信,總算是維護了她們一命,不過轉頭卻將她們調去打雜,騰出來的位置,便安插赫拉爾佳和另一名侍女鄂敏頂替。
“要讓他們反目,自有其他的辦法,賠上這麼一張臉,真是讓人難過。”西勒哲緩緩拉下布條,看到那張讓人心疼的臉,有些惋惜,這傷即便好了,只怕也是很難不留下疤痕。
這樣想着,嘴裏卻說:“汗王派人四處尋覓靈藥,你且放心,也許不會留下疤痕。”
王珍搖搖頭,道:“我便是要它留下疤痕。”讓他們反目,倒只是附帶的罷了。
西勒哲一怔。
“你不是女人,你不會懂,若是一個女人心裏頭已經有了人,怎麼可能甘心去讓其他人近身?”王珍嘆息,道:“想必你已經知道,我三年前從這裏離去,那時,鐵爾罕還是親王,而我是他的側妃。”
這事鐵爾罕下了禁口令,不許他人談起,且將王珍關在南照殿內,不讓他們窺見,便是想堵住幽幽衆口,畢竟當年……
不過西勒哲既然如今掌管情報,就不會對此一無所知。
“那時,我心無所物,可以不去計較,可是如今……我沒有辦法像當初那樣……不去在乎……”
“我……還能怎麼辦呢?”王珍臉上浮現哀慟之色:“上一次你用攝魂術救了我,可是你能救幾次?”
“他雖然說不是因爲這張臉才如此對我,可是到底一張醜臉對男人的吸引力,遠遠遜於一張好臉……”
何況這張殘臉,也代表着她那份決絕,看在他眼裏,是否會有半分的心驚?
“我已經無法再忍受……”
“……前日從大政傳來那樣的消息,我便知道希望再一次破滅了……我真的,受夠了,憑什麼這些人可以玩弄我的命運,憑什麼我只能隨着他們的意志行事?我要的很簡單,我只是要自由,要和他在一起,爲什麼就這麼難呢……”她的眼睛紅了,胸前不住起伏,越說情緒越激動。
“命運不公,天道弄人,我身上的苦難便如沒有盡頭一般,當真就要被這該死的命運天道玩死麼,我好苦,我好恨!!”
她心裏滿是委屈與憤恨,淚水在眼眶裏轉了許久,終究傾盡而出。
說起來她的情緒一向不喜外露,只是這孤絕之境,西勒哲不止是她的盟友,更是在她最爲無助彷徨的時候,給她帶來了希望,因而從心理上,不覺倚重了許多。
……
一個人的意志,究竟要有多堅強,纔不會被命運無情的大浪吞沒?
一個女人,她的心究竟要有多強悍,在無望絕境之中,纔不會崩潰?
恐怕若不是西勒哲傳來外界和蘇爺的消息,給了她堅持下去的理由,在這閉塞的宮殿裏,她早就要瘋了吧。
西勒哲看着淚水打溼她的臉龐,從懷裏掏出帕子,給她輕輕擦去,道:“……對臉上的傷不好。”
秦桑素日都是冷淡性情之人,很少大喜大悲,如今愁腸幽苦,發泄而出,又豈是馬上就能消停的。
西勒哲只得不住給她擦去淚水,以免打溼傷處。
他知道她是爲什麼,這裏頭又有太多讓人無力的事情了。
前日蘇爺那邊傳來了消息,猶豫再三西勒哲還是告訴了王珍:大政的皇帝知道了她還活在世上,要將她召回,且給她公主的身份。
但是,給她公主的身份則是爲了,讓她以公主之名,成爲大域的貴妃。
蘇爺所費心機,揭開王珍的身世,就是爲了逼得周熙逸召回她這個“救命恩人”,雖然大政也是是非之地,可是在大域這邊,已經是一片死棋,因而他才自殺一片棋子,攪亂局面,重新開闢戰場。
只是周熙逸這個皇帝當得盡職盡責,居然拋得開舊時恩怨,另打一副算盤,預備犧牲王珍,暫且穩住大域那邊,讓他騰出手來先安其內。
而周熙逸的這些個心思,還未對外公佈,蘇爺又是如何得知呢?暫且不表。
“但是他沒有放棄,所以你也不要放棄,他讓你步步爲營,你信他便是……”西勒哲安慰的撫上了秦桑的肩膀,不覺放柔了語氣:“前路滿是荊棘,所以不要放開手裏的利器,割斷它,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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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之前,大政朝堂之上,端王世子周旭將王珍的消息公佈於衆,滿朝譁然。
一個女子的生死本不是大事情,但是至今,所有人都認爲王珍在被盜匪追殺時,爲了讓當今皇上週熙逸和貴妃王瑤能夠絕境逃生,而自己跳下了馬車以減輕馬車的重量,所以才失去了生命。
當年唯一的目擊者,王瑤便是如此說。
也因爲這個緣故,周熙逸繼位之後,纔會對“死去”的王家二女王珍,大加封賜,追封其爲“傾國公主”建廟立傳,將她的事蹟載入烈女傳之內。
而後傾國公主廟,香火不絕,又因她美貌不凡,更有好事者將她編造成天女下凡,以護佑國君。
因而,此時爆出王珍在世的消息,難免不讓人驚歎。
周熙逸沉默半晌,問其消息來源,周旭自有說詞,只道是大域那邊的商人帶回來的消息,且有信物爲證。
這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弄到的信物,呈上來給周熙逸一看,果然覺得有幾分眼熟。
周熙逸曾有一段時間和王珍頗爲親厚,對其經常佩戴在身邊的物件還有印象。
他捻起這塊玉佩打量,眯眼回想,那時她笑意盈盈,端起剛泡好的茶,一手捏着紫砂茶碗,一手輕輕託起碗底,送與他面前,氣吐幽蘭而道,二皇子,請用茶。
周熙逸清醒過來,的確,那時她腰間所繫的,便是這個玉佩。
“那麼說,當年她沒有死,最後竟然輾轉流落在鐵爾罕的手中了麼?”周熙逸道。
“回稟陛下,其中詳情,恐怕只有問傾國公主本人才知,但是想她一介弱女子,流落異國,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到如今被大域汗王鐵爾罕藏於後宮之中……記得昔年先皇萬壽誕,傾國公主御前獻藝,而當時那位大域汗王也曾在場,相信當年在場之人,絕不會忘記那時的情景。”
的確,那麼美麗的人和那麼美麗的舞姿,真真是叫人難以忘懷。
朝堂之上,當年有幸得見的人,此時無不憶起那時的情景。
她一顰一笑,舞姿天成,仿若月中仙子,偶然下凡一趟,攪亂人心。
“……因而那鐵爾罕必然洞悉她的身份,可恨他狼子野心,明知她已被陛下親封爲公主,也不將其送歸,強留於身邊,便可見藐視我大政之意,據聞傾國公主離了故土,一直鬱鬱寡歡,思鄉情重……請陛下念着當年她捨身相救的份上,將她召回吧。”
周熙逸默然一會,終於道:“傾國公主於朕有大恩,若是確定是她,自當召回。”
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不召回未免太不近人情,何況所有人都知道她於聖上有恩,周熙逸不能做這個薄情寡義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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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廂裏墊着厚厚的墊着,一個面色發青,身形消瘦,頭髮灰白的男子靠在靠墊上閉目養神。
這男子面色雖然不好,皮子倒也緊實光滑,怎得生了一頭如老嫗一般灰白的頭髮,叫人好生奇怪。
小唐估摸了一下時辰,從小匣子裏取出一粒藥丸,打開水囊一併遞給那男子,道:“爺,該喫藥了。”
蘇爺睜開眼睛,接過藥丸,和着水吞下。
之後對着小唐道:“那些人安排好了沒有?”
小唐回答道:“自是安排好了,不會露出破綻,只是……爺,這究竟意欲何爲?”
蘇爺看了小唐一眼,道:“這一次,恐怕我會留在靖城……我掌管了六年,該是讓我放手的時候了。”
“爺……”
“斥侯、細作聽起來不好聽,可是那些情報乃是他的耳目、眼睛……所以他會怕,怕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遮住了他的眼睛,因此我這個位置,不會讓人坐太長時間。我的上一任,不過只坐了三年而已,而我卻掌管了六年,已經太長時間了。”
蘇爺道:“換掉我,是遲早的事情,而我也不能繼續待在這裏,我離開之後,自然會有人來接替我,而新任者,必然不會再用我重用過的那些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盡然只有君王如此。
“所以,爺纔要做出一副打壓他們的樣子麼?”小唐頓悟,爲的就是撇清關係,以圖後用。
這個他們,其實乃是天幹十二支的人,亦是蘇爺暗中培植的親信,這回蘇爺重傷,有些人不安分了起來,蘇爺着手處置,其中牽連不少人,可是卻連自己人也一併打壓,叫人好生不解,原來是爲了日後之事做準備。
“小唐,爺可能要出仕。”蘇爺淡淡道,將手攏進了袖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