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笑:“皇上今日來得好早。”
夏沐笑着過來, 秋覃極有眼色地屈屈膝去了。
夏沐從身後摟住我, 在我頸間深深一嗅,輕俏道:“好別緻的香。”
我道:“是紫述香的花香。臣妾聞着覺得喜歡,特意讓秋覃今日一大早去華清池摘來的。”
夏沐恍然:“你喜歡就好。”
我摸着脖子苦笑:“只是這身行頭好重。”
夏沐疼惜地摟住我:“朕瞧你這幾日精神不大好, 傳陸毓庭過來瞧瞧可好?”
我伸手圈住他的腰,搖頭:“等過了今夜吧, 也不必急在這一時。”
夏沐不放心,然而被我岔開話去, 也就不再堅持了。
晚宴依舊設在麟德殿, 因是賀宮中新喜,又是封王宴,因而除了一衆親眷命婦, 男子中爲天子姻親的也在受邀之列。
這一夜太後格外高興, 不知情的只以爲是太後即將抱新孫,心頭開懷的緣故。
楊卉跟陳思燕坐得離太後最近, 婉轉承歡間, 一派的意氣風發。
大約誰都曉得我已見嫌於太後,所以在座衆人見了宴上座次,誰也沒有露出喫驚樣子來。
我乘着身邊夏沐忙於應酬,湊近賢妃道:“姐姐也與我一樣,用了那香。”
賢妃端和笑:“不僅我, 德妃難得赴宴,竟也與咱們不謀而合。”
我笑:“今夜這宴,總算人還來得齊全。”
賢妃笑:“可不是?宮中添喜也就罷了, 難得還是封王宴,這樣的喜氣,確該進宮來沾一沾。”
尤其親眷中還有馮光培父子,馮氏眼下被禁足,夏沐雖然不曾遷怒馮光培,然而我瞧馮光培眉眼間的神色,也不是不提心吊膽。
我望着馮氏父子的方向遙遙一笑,對賢妃道:“倒辛苦了淑妃一番忙活。”
賢妃笑而不語。
那頭夏沐得空湊過來,笑着問:“在聊什麼?”
我委婉笑:“說今日這宴辦得極熱鬧,都是榮淑妃的功勞,可見是費了番心思的。”
夏沐道:“也該她費心。”
賢妃深笑:“更好就是後院那片紫述香開得繁茂,臣妾聽聞紫述香又有玉金香的別名,金玉滿堂,可不是頂好的兆頭麼?足見宮中喜氣洋溢,連花都趕着過來湊熱鬧。”
夏沐聽得很受用,囅然而笑:“賢妃你素來端肅,怎的如今也學起皇後嘴皮子上的利索了?”
我嗔他:“皇上這是拐着彎在說臣妾的不是麼?”
夏沐朗笑着摟一摟我的肩。
我溫笑着覷一眼賢妃,賢妃亦回笑向我,又道:“總是皇後敏慧懂得多,臣妾也是拾個牙慧,又想着今夜喜慶,若用這玉金花作香,不定就能討個好彩頭的。”
賢妃說話的聲音是很動聽的,姿態更是大家女子少有的端秀莊麗,連我作爲女子聽她這番話,都覺得滿心舒暢,更別說是夏沐了。
果然夏沐撫掌笑得開懷:“朕今日總算明白,爲何朕的女兒如今越來越學得一副刁蠻性子了。”
邊說邊笑着搖頭。
彼時芷媛窩在賢妃懷裏,被她父親如此說也不膽怯,只鬼頭鬼腦地悄悄朝我跟夏沐做了個鬼臉,那樣子格外活潑,我看着也真心喜歡。
夏沐越發歡喜了神情,衝孩子招招手:“媛兒過來父皇身邊。”
我也笑着招手:“媛兒過來,母後這兒有你愛喫的東西。”
孩子歡歡喜喜奔過來,在我跟夏沐中間坐下。
其實夏沐爲帝,並無太多閒功夫與兒女親近,芷媛大約從未被她父皇如此親暱對待過,樂得在我二人間牛皮糖似地扭來扭去。
我跟賢妃相顧而笑,夏沐是失笑。
那頭以楊卉爲首的一衆人,大約是聽到笑聲,紛紛抬頭過來望熱鬧。
其中楊卉尖聲道:“賢妃姐姐真好福氣。”
這話聽着嗆鼻,然而賢妃只端和道:“妹妹有皇長子,纔是人人羨慕的好福氣。”
一旁陳氏扶着腰依依道:“淑妃娘孃的好福氣,嬪妾也想沾染些呢。”
楊卉咯一笑算是應了。
其實這也正常,楊卉爲人一貫如此,眼高於頂,從不將人放在眼裏。
然而陳氏自有孕後頗得了些恩寵,尤其太後,燕窩雪蛤流水樣日日往昭純宮送,恩寵非同一般,陳氏既蒙聖寵,又合太後眼緣,重華宮內無人可及,可謂風光,因而人人都想湊上去巴結一番。
只是楊卉似乎並不將這位新寵放在眼裏,且眉角眼梢間,是真的渾不在意,所以場面就顯得尷尬。
然而這些與我全無干系,於是淡淡一笑置之,一旁賢妃抿脣笑而不語,德妃依舊坐着默默喝茶。
倒是在場諸妃臉色各異,尤其見陳思燕不無驕傲地撫着還未顯懷的小腹,少不得人人喫味。
我在心中替陳氏悲嘆,太後的恩寵縱使榮光,卻未必不是淬了毒的。
思索間,我笑着岔開話道:“爲了今晚這宴,榮淑妃你着實費了番心血,本宮在這兒代六宮敬你,煩勞你了。”
我是皇後起頭,諸妃少不得跟着舉杯,氣氛堪稱和樂。
我乘機又向夏沐道:“如今有皇長子,又有珞婉容再添新喜,是很好的兆頭。臣妾在此恭祝皇上諸事順遂,天下四海昇平。”
笑語間,諸妃自然樂得又隨我一同向夏沐舉杯。
夏沐就沾沾笑着飲了一杯,又覷一眼印壽海:“華清池上紫述香開得極好,着人搬幾盆過來。”
印壽海趕緊去辦。
我知道夏沐是一時高興,將賢妃方纔一番話聽進去了,心頭有笑意一點湧上來。
眼中噙着笑意淡淡一眼過去,掃過在座衆人,視線帶過德妃時,有片刻的停頓,德妃幾不可查地衝我點點頭。
我心中明瞭,於是託辭向夏沐道:“臣妾方纔多貪了幾杯,有些酒醉,皇上且先容我去偏殿更衣。”
夏沐點頭,又殷切囑咐我:“你去去就回,朕讓人進些瓜果給你解酒。”
我笑着又朝他屈屈膝,由淨雯扶着去偏殿。
不消一會兒,德妃也過來了,經過我時壓低聲音喃喃道:“是他。”
果真是馮思遠?
其實那日後,我曾查過當日在宮中奉職的御林衛名單,馮思遠三字赫然就在其中。
彼時也不曉得爲什麼,腦中火花一點閃過,本能就覺得此事與他有關,如今得德妃證實,更加深信不疑了。
果然馮氏那水掉得不是沒有緣故的。
然後宴散後猶直犯嘀咕。
宮中雖有禮法拘着,但馮思遠是馮若蘭親兄長,他二人若要見面,也不是不可以,跟夏沐報備了,再直接宣進宮來就是,何必要鬧到如今失寵被拆穿的地步?
後來將這疑惑說予賢妃聽,賢妃也不由得感嘆:“這倒真是樁稀奇事。”想了想又道:“別是在密謀什麼吧?”
我搖頭:“大約不是。退一步說,真要密謀什麼,也總是她的虞宸宮最安全。”
只是這事沒有當場捉着,即使將事情報到夏沐那兒,也頂多就是個捕風捉影,坐實不了什麼,於是壓下不提。
想了想,腦中一個念頭閃過去,對賢妃道:“姐姐不妨將消息送去纖羽閣,想來瑞常在很高興聽到這個。”
賢妃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與我閒聊幾句後告辭去往纖羽閣。
***
天氣日日轉涼,一兩個月的時光轉瞬即去,六宮少有的平靜無波。
這一日豔陽高照,少有的晴朗天氣。
我喜歡這秋冬交替之際的暖日頭,於是搬了小榻在廊檐下曬太陽,看滿兒元兒她們在院子裏曬乾花。
一地的花瓣花色品種各異,院子裏到處飄着花瓣清香,聞着怡人。
我捏捏後脖頸,對一旁在煮茶水的淨雯牢騷:“難得歇下來,骨頭都要散了,好在這天氣不錯,否則該待得發黴了。”
淨雯笑:“偷得浮生半日閒,娘娘是勞碌慣了。”
邊說邊將煮好的甘草茶盛一盞遞給我。
我接過來喝了口,笑道:“很甘甜,也分給她們些,秋冬喝來能去寒氣的。”
淨雯道“娘娘這是要分甘同味了。”
我笑:“可不是分甘同味麼。”
於是喚了滿兒元兒她們近前來,一人賞一杯茶喫。元兒大約不習慣這茶甜,邊喝邊悄悄皺眉。
我問:“怎麼眉頭皺成那樣?不好喝麼?”
我平素待她們一向寬和,因而她們在我跟前,並不十分拘謹。
元兒照實說:“娘娘這茶味道怪。”
我笑:“這是甘草,確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
元兒吐吐舌頭,滿兒倒似乎很喜歡,咕咚幾口喝完了,爾後顛顛地捧了個白玉小盞過來,喜滋滋道:“花房新培了幾株鳳仙花,奴婢瞧着顏色正,就捧來了兩株,搗了給娘娘塗指甲。”
我望望白玉盞淺粉透碧的花液,笑着搖頭:“我平素最不愛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你們誰喜歡就拿去用吧。”
滿兒不依,且得意地朝我比比手指甲:“娘娘放心,奴婢已經先行試過,色澤少有的清亮,娘娘用了必定好看。”
我還是猶豫。
淨雯掩嘴笑:“娘娘還是從了她們吧。”又伸手向我:“奴婢也塗了,確實不錯。”
我一瞧,還真上了色,一時哭笑不得。
想着淨雯素來端莊,偶爾倒還有興致跟幾個小的折騰。
於是推搪不過,就只能由着她們給我包指甲。
等夏沐過來,見了院子裏的情形,奇道:“這又是在做什麼?”
我朝他比比十根手指頭:“皇上可來了,我只熬不過她們。”
一旁淨雯她們屈膝請安。
夏沐一眼就瞧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揮手讓衆人起來,忍不住笑:“平日對着朕倒很是義正詞嚴,卻原來也有你喫憋的時候。”隨手摘了玉扳指扔給淨雯:“不錯,伺候得皇後很周到。”又指指滿兒元兒,對印壽海道:“記下了,再去庫房尋兩件好東西賞她們。”
印壽海忙不迭應下,淨雯喜滋滋領着同樣歡喜了神情的滿兒元兒謝賞。
夏沐揮手讓她們起來,挨着我坐下,接過來我喝了一半的茶水喝了口,道:“這是什麼茶?”
我道:“是甘草。”
夏沐自顧自琢磨了小片刻,突然驚喜了神情眉開眼笑起來:“莫不是——”
我知道他想到哪兒去了,微微窘迫了神情道:“不是那個。”
夏沐略有些失望,然而很快又振奮了神情道:“不怕,朕今晚就留下不走了。”他吻一吻我的臉:“想來只要有恆心,總沒有辦不到的事。”
我嗔怪地推一推他,又看看印壽海他們:“又胡說了,還有人在呢。”
衆人抿嘴偷笑。
夏沐輕俏笑:“怎麼這指甲不是染了爲朕麼?”
我窘得偏過臉去,夏沐忍不住朗笑開來。
說笑間又喝完一盞茶,正在商量晚膳的菜色,那頭簡尤轉過牆角進來後院,猶豫着神色在垂花門那頭徘徊了幾個來回,躊躇再躊躇還是近前來,也不敢直接向夏沐報話,就只敢先報給印壽海聽。
夏沐只顧着跟我說話,並不理會他們。
然而我早已將一切看在眼裏,不好裝作不見,就問:“什麼事?”
印壽海悄悄覷我一眼,轉而向夏沐道:“回皇上皇後,是昭純宮那頭來人了,說珞婉容請皇上過去。”
夏沐一臉的笑意抿去:“她又在鬧什麼?朕纔剛剛從她宮裏出來,這回又是爲了什麼?”
這話儼然已經帶了怒氣,印壽海嚇得不敢做聲。
我婉轉睇夏沐一眼,問印壽海:“問了緣故沒有?莫不是皇子有什麼?”
這麼問的時候,夏沐也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印壽海搖頭,微微掀起眼皮覷夏沐一眼,復又耷拉下眼皮道:“簡尤方纔問過婉容的貼身丫頭雲芬,彷彿還是爲着孕吐的緣故。”
夏沐極不耐煩地擺擺手:“那就讓太醫治着。朕不是太醫,去了也治不了。”忍了忍還是說:“怎麼別人有孕,就沒有她這麼多事?”
我忙勸:“婉容這也是頭一胎,難免反應大些,皇上不要生氣。”
嘴上雖然這麼說,然而心裏頭也不是不疑惑的。
陳思燕向來本分小心,又怎麼會明知故犯,挑得夏沐如此不耐?
再一想,大約是懷着孩子辛苦,性情變化無常的緣故。
這麼想的時候,那頭印壽海越發小心了神色問:“皇上,這該如何是好?”
夏沐神色間瞧着也猶豫。
他如今膝下唯有尹澤一子,自然希望有更多的皇子承歡膝下。然而陳氏這麼鬧騰,他大約也覺得心煩。
不待夏沐開口,我先一步道:“皇上還是過去瞧瞧吧,何況有皇上陪着,縱使治不了什麼,也能讓她心安。”
夏沐苦惱地揉眉心:“朕是被她鬧得頭疼。三天兩頭差人去請,朕是煩了她這麼無休無止。”
我道:“大約是孕中多思的緣故。當初榮淑妃懷着皇長子,皇上不也是好一番忙活麼。”
夏沐冷哼:“一個個都學了楊卉可不好。”
我忙又道:“大約女人懷胎,那脾氣性子都是一樣的,到底皇子要緊。何況臣妾也聽說,孕中鬧得厲害,多半就是主男之兆,這是很好的事。”
一句話說得夏沐臉色轉圜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