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小江湖 > 41、四十章

天下盟數百年前鑿山做冢,供奉天下名劍,多年來征戰殺伐,每當虜獲名劍,便封入龍門,借洛陽的王氣來掩其鋒芒。

爲防有不自量力之徒覬覦名劍,盟總曾邀能人巧匠打造石雕,以特殊陣法將石雕激活,手握上古十大名劍守護劍閣,稱爲鎮閣十將。

“我們打不過他們,”樂無憂道,“上古十劍無一不是山崩水枯始露鋒芒,如今結成劍陣,更加勢不可擋。”

鐘意神色淡定地提起了三尺水,他的佩劍亦不是凡品,曾有歌雲“先輩匣中三尺水,曾入吳潭斬龍子”,劍身清冷猶如三尺寒冰,鋒芒瀲灩,不可多得。

然而此時,劍身的寒鋒卻在不經意間悄然變暗。

——劍爲百兵之君,上古十大名劍的威壓足以令天下兵器黯然失色。

鐘意抬起左手,指腹在劍身輕輕拂過,嫣紅的鮮血濡溼劍鋒,暗淡的劍身忽然鋒芒大漲,他笑嘻嘻道:“阿憂,你可知有一句話,叫做知其不可而爲之。”

“哈哈,不錯,”樂無憂聞言大笑,稚凰挽了個劍花,後退一步,穩穩擺了個起手式,抬起目光看向一步一步逼近而來的鎮閣十將,朗聲道,“正好我也想看看,我的凝光劍法究竟練到了何種地步。”

話音剛落,一聲劍鳴凌空拔起,樂無憂黑衣一閃,猶如燕子穿林般,仗劍飛躍上去。

鐘意挺劍隨後跟上,笑道:“居然不等我一起,你也太心急了。”

“難道你沒有聽說過,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的道理?”樂無憂閃展騰挪、快如閃電,頃刻間已是十三劍刺了出去。

一個石像手持長劍迎上他的劍鋒,石像雕做一個成年男子的模樣,眉清目秀年紀輕輕,手中長劍光華內斂,劍光雍容而劍鋒清冽,一劍揮來,猶如劈山斷海,勢不可擋。

正是名滿天下的越王劍純鈞。

《越絕書》曾記載,越王勾踐召相劍名師薛燭,取歐冶子所鑄名劍純鈞,薛燭忽如敗、懼如悟,簡衣而坐望之,曰:“當造此劍之時,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耶之溪,涸而出銅;雨師掃灑,雷公擊橐;蛟龍捧z,天帝裝炭;太一下觀,天精下之。”

歐冶子磨礪十年的名劍果然不同尋常。

空中響起一聲金石相擊的清音,樂無憂只覺手腕一陣劇痛,死死握住稚凰,纔沒有使其脫手飛出,看向純鈞的眼神不由得充滿了敬畏。

二人纏鬥之時,一個石像從斜方穿來,其手中只有劍柄而不見劍身,鐘意眉頭微皺,抬眼看向石壁,果然,藉着長明燈飄搖的火光,石壁上投下一個若隱若現的劍影。

“承影……”

《列子·湯問》曾記載,春秋時衛國人孔周收藏三把名劍:含光、宵練和承影,其中承影劍有影無形,劍鋒能輕易穿透身體,而沒有絲毫疼痛。

此時此刻,雕刻成孔周模樣的石像手持承影,對着樂無憂當胸劈來,鐘意飛躍上前,仗劍擋住他的劍影,阻攔住承影的劍勢。

然而卻見樂無憂身形猛地一頓,腳步一個踉蹌,胸口的黑色衣衫瞬間破碎,鮮血噴濺而出。

鐘意眼眶迸裂:“阿憂!”

樂無憂咬牙一劍擊退純鈞,得了片刻喘息之機,左手摸向胸口,看着滿手的血痕,驚愕地看向鐘意。

傳說竟然是真的,鐘意剎那間明白了他的意思,承影劍竟是真的可以殺人於無形。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破風聲,鐘意一把推開樂無憂,揮劍迎戰,只見一銀一紫兩道劍光破空而來。

樂無憂連點胸口三處大穴止住流血,握緊稚凰,飛身衝了過去。

在二人對面,一男一女兩個石像雙劍合璧,手持雌雄雙劍,圍攻過來,正是傳說中以身祭劍的鑄劍師干將莫邪。

石像栩栩如生,干將肌肉虯結、精壯有力,手持雄劍,勢如泰山壓頂,莫邪雲鬢高聳、靈活飄逸,手持雌劍,彷彿行雲流水。

伉儷二人一起殺來,鐘意衣袂翻飛,左手捏劍決,右手握緊劍柄,用力揮出一劍,三尺水捲起狂風,長明燈齊齊熄滅,石室內頓時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只聽一陣劍鳴,忽而一聲劍嘯響徹天際。

樂無憂定睛看去,見到黑暗中猛地亮起一道猶如寒冰的劍光,是三尺水!

鐘意身如游龍,閃過干將揮來的雄劍,忽聽背後一聲劍吟,狹長的雌劍宛如靈蛇,疾射而來。

叮……一聲脆響,樂無憂飛掠過來,稚凰迎面攔住雌劍,雙劍相擊,迸濺出的火星落在石壁上,熄滅的長明燈霍然點亮,一排蜿蜒的燈火彷彿火龍吐舌,照亮石室中浴血奮戰的劍客。

干將一擊不中,揮劍再來,鐘意腰身極軟地一個挪移,劍鋒擦着髮絲揮過,挽發的玉冠應聲而碎,三千青絲披散下來,剎那間猶如瀑布傾瀉一般。

鐘意甩開黑髮,抬眼看向再度襲來的干將劍,眼角一抹戾光閃過,他猛地挺劍一躍,飛騰至空中,雙手持劍,狠狠刺了下去。

干將徒勞地抬起雄劍,然而他已避無可避,三尺水劍氣如浪,勢如破竹刺向干將的腦心。

電光石火之間,一股磅礴的劍氣噴薄而來,鐘意頓時劍勢一阻,三尺水劍光黯淡,一寸再也進不得。

龐大的威壓如泰山壓頂,二人心中騰起一絲玄之又玄的微妙感覺,抬眼看去,只見一個巨大的騎馬石像緩步走來。

駿馬膘肥體壯,步履沉穩,鬃毛油亮華麗,如一隻雄獅在閒庭信步,馬上之上頭戴旒冕、身穿袞服,彷彿帝王一般氣度雍容。

石像舉起長劍,劍鋒沒有開刃,然而劍身光華綻放,一側刻着日月星辰,一側刻着草木山河,一劍揮來,鐘意頓時斜飛出去,一口濃血噴了出來。

樂無憂揮劍逼退莫邪,飛躍過去,擋在鐘意身前,迎向撲殺過來的干將雄劍。

稚凰一聲高亢的清鳴,劍身剎那間爬滿六棱霜花,肉眼可見的寒氣散發出來,他挺劍刺去,一劍盪開雄劍,劍勢未絕,快如閃電,擊向騎馬石像。

石像面無表情,手起劍落。

樂無憂縱身一個後翻,堪堪避過劍鋒,激射的劍氣擦着額角飛過,樂無憂忽然一顫,瞬間仿若陷身火海,忽而又仿若置身冰窟,渾身冰火交融,痛不欲生。

身體踉蹌了兩下,他一把抓住稚凰,重重插入地底,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抬眼看去,眼神忽地停滯了。

——他在燈火飄搖的石室中,看到了樂其姝。

紅衣的女子仗劍立在石像之間,衣袂翩飛、劍身雪亮,她笑盈盈地看向樂無憂,說道:“阿憂,你把爲娘可害苦啦。”

“娘……”樂無憂咬住下脣,睫毛一顫,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

樂其姝臉上笑容卻忽然消失,她厲聲問:“你來劍閣幹什麼?百年神兵長眠之地,豈容你恣意亂闖?”

“不是的,”樂無憂大聲道,“我想拿回孃的兵器,照膽乃當世名劍,怎能在此蒙塵?”

“你拿回照膽,爲娘就能活過來嗎?”樂其姝道,“當年是誰害死爲娘?是誰害死樓主?是誰害死開陽?是誰害死風滿樓一百七十二同門?”

樂無憂痛苦地捂住頭:“不……不是我……我沒有錯……”

“那誰有錯?”樂其姝道,“你爲何要窩藏蘇餘恨?爲何投靠魔谷?爲何要與邪魔歪道沆瀣一氣?”

樂無憂搖頭:“娘,您教導我,劍乃百兵之君,仗劍者,當快意恩仇、捨生取義,蘇餘恨是我朋友,我怎能容他蒙冤?”

樂其姝拔出長劍,照膽刃如霜雪,寒光四射的劍尖指向樂無憂,聲音中帶着森然的冷意:“仗劍者,亦當除魔衛道、匡扶正義,而你正邪不分,善惡不辨,連累樓中一百七十二名同門枉死,我九泉之下,無顏見風滿樓歷代英雄。”

說着她果決地轉身,提着劍走向身後的石壁。

樂無憂想要急追上去,卻發現雙腳彷彿釘在了原地,一寸都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紅衣的身影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竟憑空穿過石壁,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娘……”樂無憂拼命想要掙脫禁錮,忽然一轉身,餘光看到旁邊站着一個男子,高冠博帶,腰佩長劍,笑容溫和地看着他。

“師父……”

柴驚宸笑如春風,聲音清朗地說道:“無憂,我爲你取此名,希望你一生安樂、無悲無憂,你爲何卻哭了?”

樂無憂抬手摸向眼下,發現滿手淚水,他輕聲道:“師父,我很想你們……”

柴驚宸的笑容也消失了,神情漸漸冷峻起來,他拔出佩劍,指向樂無憂的面門,冷聲道:“爲師養育你十七年,你卻給爲師帶來滅頂之災,無憂,世間可有比你更狼心狗肺之徒?”

樂無憂顫聲叫道:“師父,你也不相信我?”

“我很想相信你,”柴驚宸冷冷道,“可是那些枉死的同門,日夜都在爲師的耳邊哭。”

說完,他收劍回鞘,轉身,追隨樂其姝的腳步,走向那堵石壁。

“不……”樂無憂五內俱焚,拼命掙扎着,卻只能徒勞地看着柴驚宸的身影消失,他痛不欲生地捂住眼睛,卻聽耳邊一個開朗的聲音傳來。

“哈哈小賤人,十年沒見,你怎哭得這般難看?”

樂無憂雙手用力捂在臉上,不敢抬頭,卻明顯地感覺到柴開陽熾熱的視線正盯在自己臉上。

他喃喃道:“開陽,你也……也怪我嗎?”

“怪你?哈哈,”柴開陽燦爛的笑臉一掃而空,神情枯槁,空洞的雙眼中流出鮮血,他又哭又笑道,“無憂啊無憂,我怎麼會怪你?我對你明明是恨之入骨啊……”

止不住的淚水從指縫裏溢出,樂無憂哽咽:“不要……不要恨我……開陽,我們是摯友啊……”

“可是你害我一箭穿心,你害我被謝清微一箭穿心啊……”柴開陽流着血淚,痛訴道,“你明知我和他……我和他……”

“我對不起你。”

“一切都完了,”柴開陽轉身,走向那堵石壁,邊走邊哭,哭聲裏卻又夾雜着悽愴的笑聲,“我走了,你好自爲之。”

“不!!!”樂無憂一聲慘叫,恍若狂癡,瘋狂地揮起稚凰,拼命衝了過去。

一道劍氣迎面擊來,狠狠擊中他的眉心,樂無憂一陣劇痛,覺得腦中彷彿有一個什麼忽而破腦而出,噴湧的內力如同奔騰的江水一般噴薄出來。

“啊啊啊……”

“阿憂!阿憂!阿憂!”

耳邊響起鐘意撕心裂肺的喊聲,然而樂無憂卻回應不了,渾身的疼痛讓他什麼都顧及不到,只感覺大腦痛徹骨髓,渾身經脈彷彿一個狹小的港灣剎那間湧入了整個海洋的潮水一般,極力的膨脹讓人痛不欲生。

他用力搖着頭,單手握住稚凰,發泄一般地揮劍斬去,剎那間,劍雨滂沱,劍風捲起滔天巨浪,潑天的劍氣挾滅天絕地之氣勢,往騎馬石像劈了下去。

空氣中響起尖銳的劍鳴聲,稚凰仿若一隻浴火的鳳凰,發出一聲高亢的清嘯,以雷霆之勢迎頭斬向騎馬石像。

只聽一聲巨響,旒冕袞服的帝王石像四分五裂,飛崩的巨石砸向其他九將,整個龍門一陣地動山搖,石室之內彷彿天崩地裂,剛纔還勢不可擋的鎮閣十將,頃刻間,化作一堆碎石,碎裂在二人面前。

十把名劍寒鋒蒙塵,橫七豎八地插在碎石上。

哐噹一聲脆響,稚凰從掌心滑落,樂無憂七竅流血,身體搖晃兩下,軟軟地倒了下來。

一個溫暖的懷抱接住他的身體,鐘意嘶啞地叫了一聲,控制不住一個踉蹌,膝蓋重重跪在了地上。

石室內塵埃落定,四周高聳的石壁上燃燒着飄搖的長明燈,在二人身邊投出一個長長的影子。

鐘意單膝跪地,抱住樂無憂的身體,顫抖嘴脣,俯身吻向他的雙脣,四脣相印,輕輕廝磨,聽到耳邊虛弱而又綿長的呼吸聲,方纔放下心來。

“阿憂啊……”他輕輕地叫了一聲,豆大的眼淚忽而落在了樂無憂皎如明月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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