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小江湖 > 92、九一章

常相憶雙目悲憫地看着他:“不瞞你說,濟兒給你下毒不但是我唆使,連他下在你杯中的化功散都是我配的。”

“你!”安廣廈驟然暴起,揮掌擊向她的面門。

常相憶一動未動。

只聽一陣叮噹脆響,擊到面前的手掌猛地被鐵鏈拽住,再也前進不得,安廣廈滿臉悲憤悽愴,低吼:“常相憶,這些年來,我待你不薄!”

“可是我卻更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兒坐上盟主寶座,”常相憶志得意滿地笑了起來,摩挲着手指上一隻黑珍珠戒指,“不過,如今看到你這般落魄,卻也忍不住動了些憐憫之心。”

“化功散既是你配的,把解藥給我!”

常相憶從袖中摸出一個玉瓶,託在掌心,淡淡道:“即便恢復武功又能怎樣,如今的天下盟主已經是濟兒了,僞君子安廣廈早已伏法,即便你回到洛陽,也不外乎被囚殺或是被當做瘋子兩個下場而已。”

安廣廈雙眼癲狂地瞪着她掌心玉瓶,眼眶幾乎崩裂,徒勞地往前一躥,卻又一次被鐵鏈狠狠拽了回去,怒道:“你們母子會下地獄的!”

“那也是你先下!”常相憶猛地甩袖,利落地抽了他一巴掌,她掌心帶毒,安廣廈的側臉即可便腫了起來,泛着可怖的黑斑。

“且不說你屠滅河洛山莊、嫁禍棄風谷、構陷風滿樓,”常相憶目光如淬了毒的刀,陰涔涔地在他臉上逡巡,“二十五年前,不歸山上發生的大火,你敢說跟你無關嗎?”

安廣廈彷彿想起什麼慘痛的回憶,踉蹌一步,目光恍惚地在地上遊走,喃喃道:“我沒想殺她……我明明給她留了一線生機,可她爲什麼去而復返?她看到那個狂徒力竭而死的時候已經瘋了,她要殺我,還要殺常風俊……我們不得不殺了她。”

“果然是你害死了長姐。”常相憶輕聲說。

安廣廈抬起頭:“你要爲她報仇麼?”

常相憶搖了搖頭:“我本該恨你入骨,可你卻是濟兒的生父……”

“一日夫妻百日恩,”安廣廈眸光微閃,放緩了聲音,“夫人,這些年我尊你敬你,從未讓任何女子動搖過你當家主母的地位,也只有你生下了我的孩兒,我對你如何,對濟兒如何,你應當知曉的。”

“我知曉,”常相憶閉了閉眼,淡淡道,“罷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終是不能看你被囚禁在此,了此殘生的。”

說完她衣袖一動,一道璀璨劍光從墨藍色大氅中射出,劍鋒一閃,勢如霹靂,果決地斬向鐵鏈。

只聽一聲刺耳巨響,剎那間火花飛濺。

安廣廈覺得四肢束縛一鬆,鐵鏈碎成數截斷落在了地上,他不敢相信地怔了怔,忽地跳起來,原地轉了兩圈,臉上肌肉顫抖,片刻之後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常相憶收劍回鞘,微微一笑:“是的,你自由了。”

安廣廈的狂笑戛然而止,猛地回頭看向她:“想不到,你居然甘願來救我。”

“呵呵,”常相憶搖着頭苦笑一聲,苦澀道,“安廣廈,你對枕邊人都要百般猜忌嗎?”

“你……”安廣廈狐疑地張了張嘴。

常相憶嘆息一聲:“這些年,說沒有怨恨那也是謊言,我從一開始便知曉你對長姐念念不忘,你娶進一房又一房姬妾,她們或是眼睛像長姐,或是性格像長姐……每個人身上都有長姐的影子。”

“庸脂俗粉而已,怎比得上相思的絕世風華,”安廣廈聲音放緩下來,“雖然你們姐妹並不相像,然而你搗藥時的樣子,卻像極了她。”

“是嗎?”常相憶低頭,脣角微不可見地上翹,勾出一個陰冷至極的笑容,她重新抬起頭,將掌中玉瓶丟了過去,淡淡道,“離了這英靈冢,你下一步有何準備?”

安廣廈一把抓過玉瓶,想都沒想,顫抖着雙手倒出兩丸丹藥,一把塞進了嘴裏,哈哈大笑兩聲,攥起了雙拳:“我自然要奪回盟主之位,濟兒這孩子被你寵壞了,連生父都敢流放,他也真是膽大包天!”

“愚蠢!”常相憶冷斥一聲,“濟兒是我一手扶上盟主寶座的,豈能由你把他拉下來?如今整個盟總都被濟兒收編,你的心腹已經全被清洗了,你無人無馬,只怕還沒踏進盟總,就已被就地格殺。”

知道她所言非虛,安廣廈喘着粗氣:“不,我還有萬鬼墳,誰說我無人無馬?我麾下還有千魂萬鬼!”

“裝神弄鬼算什麼好漢?”常相憶道,“安廣廈,多年夫妻恩情,我奉勸你一句,不要以卵擊石,我放你出去,可不是爲了讓你與我孩兒爲敵的,你若聰明,便尋一個僻靜之處,安度晚年,別忘了,你那殘缺的心法可隨時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心法……”安廣廈驟然想起自己這一切劫難的起源,神情恍惚而狂熱地呢喃,“對,心法……只要我得到完整的且共從容心訣……”

常相憶嗤笑:“你可真像一個瘋子,呵呵,我對你也已仁至義盡,你好自爲之吧。”

說完,斂了斂披風,轉身,儀態雍容地走出佛堂,一輛裝點豪奢的馬車靜靜地侯在英靈冢外,她伸出手去,在婢女的攙扶下走進車中。

春寒料峭,邙山之上更覺陰寒,車內燒着暖爐,縈繞着淡淡藥香。

忽地車外一陣疾風颳過,婢女撩起窗幔往外看了一眼,輕聲道:“是安廣廈,他向着東邊去了。”

常相憶微微一笑,坐在一張厚軟的狐皮墊子上,拿籤子挑了挑暖手爐上的孔眼,眼角挑起一抹毫不掩飾的惡毒笑意:“醫絕常相思,毒絕常相憶……我可沒有長姐那樣的好脾氣。”

安廣廈逃出英靈冢的消息不出半日便已經送到了客棧中,鐘意環顧四周:“你們怎麼看?”

樂其姝冷笑一聲:“我看他是蠢,娶了個毒絕放在家中,還不每日三炷香地供着,恐怕到死都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或許他真當自己魅力無邊,連毒絕都能徵服,”金縷雪晃着杯中酒漿,嬌俏地譏笑,“這些蠢男人,下邊兒多長二兩,腦中就要少長一斤。”

“……”鐘意等人齊刷刷臉熱了起來。

樂無憂疑惑地問:“常夫人既然恨安廣廈,爲何不在英靈冢直接殺了他?”

“那老雜毛的命是安濟保下來的,她若給殺了,豈不平白增加母子之間的隔閡?”樂其姝道,“再說,一刀了結性命哪有一點一點摧毀他的信念、看他絕望而死來的痛快?”

金縷雪點了點頭:“殺人不如誅心。”

立春之後,天氣便一日暖過一日了,待過了驚蟄,雨水漸漸多了起來,一場沾衣不溼的杏花雨過後,官道上草色青青,一輛馬車自北往南地緩緩駛來,彷彿並不急着趕路,車伕哼着小曲兒,手裏拎着一條發了三根細芽的柳枝權當馬鞭,漫不經心地半天抽兩下,拉車的竟是一匹馬和一匹驢子。

“心有靈犀近來是不是胖了?”樂無憂倚在車壁中,嘴裏叼着一根枯草,隨馬車的晃動搖頭晃腦。

“是嗎?”鐘意撩起窗簾往外看去,附和,“阿憂眼力果然卓絕,彷彿確實豐腴了些,看來那些上等草料沒有白喫。”

九苞一口血差點噴出來,揚起柳枝輕輕甩了一下驢子的屁股,沒好氣道:“瞎子纔看不出胖了呢,沒準是懷上了。”

鐘意和樂無憂齊齊驚呆:“什麼?”

“哼,這貨整個冬天在馬廄裏欺馬霸驢,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馬驢,”九苞控訴,“離開客棧的時候,掌櫃的拉着我差點哭出來。”

“阿彌陀佛,”樂無憂呼了一聲佛號,心疼地看着驢子的肥屁股,“若真懷上了,那可怎麼辦?也不知是哪個登徒子的野種,唉唉唉,我的大美人,你真是讓老夫操碎了心啊。”

鐘意善解人意地說:“不怕,待我們到了天闕山,漫山遍野都是嫩草,怎麼也養得起它們孤兒寡母……”

一直坐在車裏閉目養神的樂其姝睜開眼睛,面無表情道:“九苞,以後做菜少放點兒鹽,看把這兩人給鹹的。”

九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樂無憂道:“娘,您這麼說就不對了,雖然心有靈犀是隻驢,但它可不是普通的驢,孩兒重返江湖這麼長時間,它對孩兒可一直是不離不棄,你看,阿i醋性這麼大,都心甘情願認它做大,自己做小……”

“……哎?”鐘意愕然。

“兒啊,你是不是傻?”樂其姝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你都不離不棄了,居然沒看出來那是頭公驢?”

樂無憂表情一下子空白了。

吹面不覺的楊柳風中忽然傳來一絲輕微的飛翔聲,樂其姝掀開窗簾,一隻風塵僕僕的灰鴿子停在了車窗上。

樂無憂取下信筒,打開掃了一眼,訝然:“金姑姑說安廣廈造了艘船,出海去了。”

“他要去仙鳴山城。”鐘意眼神微沉,輕輕磨了磨後槽牙,笑了起來,“真是自尋死路。”

“我們也去!”九苞急道,“小廢物千方百計保他一命,他卻不領情,那我們也不必給小廢物面子了!”

鐘意驚奇地看向他:“你何時給過安濟面子?”

“我們不是賣了個天大的面子給他麼,要不然小爺我早上英靈冢,親手剮了那老雜毛了!”

“你是爲了給安濟面子?”鐘意道,“我們難道不是欲擒故縱,爲了殺得更痛快,才暫時放他一馬的嗎?”

九苞瞪了瞪眼,張口結舌半天,憤怒地憋出一句:“就你話多!”

常子煊傷勢已基本好轉,只是臉色卻依然蒼白,靠在馬車角落,看着衆人打打鬧鬧,不由得輕輕笑了起來。

馬車在驛站稍作補給,改道往東海之濱駛去,快馬加鞭趕了十日,來到一處碼頭,清晨剛下了一陣小雨,洗去臭魚爛蝦的腥味,清涼的空氣中瀰漫着獨屬於海水的新鮮氣息。

鐘意包了一艘大船,衆人陸續踏上甲板,九苞站在高高的船頭,極目望去,見到朝陽緩緩從海底升起,將整個海面都灑上細碎的金光,不由得心曠神怡,喃喃道:“好美!”

“你沒去過仙鳴山城,”鐘意負手從背後走來,雙眸迎着朝陽,浮光躍金,笑道,“那裏漫山芳菲,青山綠水,日出如火,明月潮生,那是見過一次,便會惦記一輩子的地方。”

九苞咧嘴一笑:“我也想看看,是怎樣的仙境,能孕育出爹爹那樣純澈清絕的男人。”

潮水如期而至,水漲船高,船伕斬斷繩索,一個浪頭過來,大船猛地往前一衝,然後隨着潮水退入浩瀚的大海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地平線已經從天際消失,整個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湛藍的海水,和沾水而過的雪白海鷗。

再過了一會兒,連海鷗都已不見,只餘東南方颳起的溫暖海風,撲面而來。三桅大船上風帆升到最高,鼓到最滿,乘風破浪,風馳電掣,船伕索性放開大舵,懶洋洋地靠在船舷上,哼着小曲兒喝起了酒。

鐘意卻皺了皺眉,揚聲道:“船家切莫掉以輕心,每過一炷香時間,便將風帆落下重新升起一次。”

船伕詫異地看向他,爽朗笑道:“東家多慮啦,難得今日颳起了南風,把帆鼓得滿滿的,咱們可不能浪費了,這叫借風使船,你看這船跑得,又輕又快,別的時候可沒這麼好的風向。”

“如今剛過驚蟄,正是乍暖還寒時候,該當刮西北風纔是,我看今日這南風颳得邪乎,”鐘意和氣地說,“多留意些吧,小心行得萬年船。”

“你這東家,怎恁小心呢?”船伕灌了一口酒,滿不在乎地笑道,“我在這海上行了十幾年船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會有事的!”

鐘意還要再說,忽然旁邊銀光一閃,一錠銀子從耳邊飛過去,不偏不倚打在了船伕的嘴上。

樂無憂漫不經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少廢話,出銀子的說了算,一炷香時間已經過了,落帆去。”

“哎喲,還是這位大俠門兒清!”船伕捧着銀子喜笑顏開,立即爬起來,招呼夥計去落風帆了。

鐘意轉過身,看到樂無憂躺在甲板上慵懶地曬太陽,清風吹起碎髮,露出他愛極了的眉眼。

笑着走過來,坐在他的旁邊,瞥一眼不遠處的樂其姝,飛快地俯身,在他眼角啄了一下,委屈地哼唧,“阿憂可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直接拿銀子來當暗器,你這幸虧砸準了,要是失了準頭,銀子飛進海裏,豈不心疼?”

樂無憂拉着他的手指把玩,笑道:“我心疼什麼?我男人可是坐擁兩家妓/院的大掌櫃!”

這一聲我男人叫的鐘意心都快融化了,低聲道:“要不是旁邊這麼多礙眼的,我真想親你一下。”

樂無憂往左右看了一眼,果然見到橫七豎八的人們,大家都是第一次出海在甲板上,或躺或坐,曬着太陽,望着頭頂遊走的藍天白雲,新奇得很。

“原來躺在船上曬太陽是這般愜意的感覺,”樂其姝說,雙手捏了個劍訣,對向頭頂的旭日,笑盈盈地注視着自己的手指,喃喃道,“當年鳳小哥兒果然沒有撒謊。”

鐘意問:“鳳小哥兒?”

“江湖人叫他鳳棲梧。”

“這個名字有些熟悉,”樂無憂道,“彷彿在哪裏聽過。”

樂其姝目光沉靜地望着暖日,輕聲道:“他是你的父親。”

樂無憂霍地坐起身,扭頭看向她:“您說什麼?我父親?他是一個怎樣的人?他是不是已經死了?怎麼死的?那時候我多大……我……我夢到過!”他猛地轉頭看向鐘意,“阿i,你記不記得我與你說過,我夢到過一場大火,有一個男人,俊美如妖,他浴血奮戰……用的是一柄短劍……稚凰?”

“記得。”鐘意微笑着點了點頭,感覺周圍變冷了些,解下自己的白色披風,披在了他的肩上,輕聲道,“我還記得,你說大火後是一場大雨,一個紅衣女子飛馬而來,在樹底下找到了一個嬰兒。”

“那個嬰兒就是你,”樂其姝道,“我曾無數次猶豫過是否將真相告訴你,卻不料你竟已經夢到過,或許這就叫冥冥之中早有定數。”

樂無憂生性灑脫,即便提及身世這般大事,也絲毫不覺苦情,笑嘻嘻地對樂其姝使了個鬼臉:“我果然不是你親生兒子,怪不得你更疼子煊呢,哼,以後你給他當娘去吧,我就喊樂姑姑了,誰勸都不行!”

“怎麼扯到我身上了?”常子煊哭笑不得,“樂姑姑更疼愛你。”

樂其姝顯然比樂無憂更灑脫,拿他的話就當放屁一樣,繼續說道:“你長得像你爹,性格卻更像你娘,一樣都是遇到個臭男人,就跟中了蠱一樣,什麼都不管不顧,沒臉沒皮地就跟人跑了。”

鐘意眨巴眨巴眼睛:“這話聽着不像誇我。”

“那個臭男人,比你還不如呢,”樂其姝抿脣一笑,貝齒咬住下脣,罕見地露出一絲小女兒情態,嗔道,“你好歹還開妓/院,雖上不得檯面,卻也算有點出息,那鳳小哥兒卻是除了一章小白臉兒和那一身驚才絕豔的武藝,就什麼都沒有了,哦,不對,他還有獨特的惹麻煩的技巧。”

“您還是別誇了,您誇得跟罵似的。”樂無憂道,“你看阿i都快被您誇哭了。”

樂其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二十八年前,鳳小哥兒駕小船破大浪,來到了中原,說是尋弟,卻該死地遇到了常相思,也就是你娘。”

常子煊喃喃道:“是我大姑母,我從小便聽說大姑母有‘醫絕’之稱,曾與安廣廈定有婚約,卻不幸英年早逝。”

“謊言,”樂其姝道,“相思丫頭並沒死,而是和鳳小哥兒私奔了,兩人一起浪跡江湖,尋找他的弟弟,後來相思丫頭有了身孕,便在不歸山的棲鳳谷安居下來,這倆人大概投胎時沒挑好時辰,五行缺福,好日子沒過幾天,便遭了山匪洗劫,雙雙戰死。”

“區區山匪怎能敵得過武藝高強的兩個人?”樂無憂提高聲音叫了起來。

鐘意沉靜地說:“若山匪也是習武之人便敵得過了。”

“不錯,”樂其姝道,“大火毀滅了一切痕跡,可是我卻在你藏身的那棵樹上看到了一個‘安’字。”

“是安廣廈?”

樂其姝看向暗潮洶湧的海面:“那是你娘情急之下用劍寫在樹上的,她知道自己已必死無疑,所以拼死留下了線索,”她嗤笑一聲,“總不能是瞧上安廣廈了,臨死還要寫個字來懷念一下吧。”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笑得出來,彷彿感覺到了衆人的悲傷,天色漸漸變得昏暗,黑雲滾滾,自西北方席捲而來,和煦的東南風被頂了回去,方纔還風平浪靜的海面上翻起渾濁的波浪。

樂其姝坐在呼嘯的黑風中,陰涔涔地笑道:“安廣廈對常相思求而不得,深恨鳳棲梧奪妻之痛,故而痛下殺手。”

樂無憂渾身幾乎顫抖:“千刀萬剮不足以贖其罪!”

“要起大浪了,”船伕望瞭望天色,嘩的一下落下了全部風帆,大聲呼喊,“東家快到船艙中來。”

話音剛落,忽地一個浪頭撲上了甲板,眼看着就要吞沒衆人,然而大家全是輕功高手,只見各色衣袂一閃,幾條身影已各顯神通衝進了船艙,半點水星也沒沾在身上。

西北風帶來嚴寒,海上溫度驟降,寒風呼號,船伕拿出自釀的濁酒爲衆人暖身,幾人在桌邊圍坐,分而飲之,渾濁的酒漿雖辛辣嗆口,卻也不失一番風味。

樂其姝咬着酒杯,雙眸在昏暗的船艙中閃着詭譎的光芒:“我將無憂抱出不歸山,發現他渾身高熱,三日不退,再燒下去恐怕性命堪虞,遂帶他去青谷求醫,青谷老人發現他體內有鳳棲梧和常相思畢生內功。”

衆人倒吸一口冷氣。

鐘意急道:“那他頭頂的金針……”

“正是那時釘入的,”樂其姝摸了摸樂無憂的後腦,微微苦笑一聲,“那兩人臨死前只想着將功力傳給孩兒,卻未想到,嬰兒如此幼小,經脈根骨都尚未築基,怎能承受得住他們如此高深的武功?故而青谷老人將兩根金針封入脈輪,壓制住了洶湧的內力,卻也導致阿憂此生註定武功平平,學任何武藝都比旁人略慢一些。”

“啊……”樂無憂喃喃道,“我武功不濟竟然是有原因的,但我現在卻覺得內力十分充盈。”

樂其姝道:“當初你們強闖龍門劍閣,阿i帶你誤入迷巷時,你頭頂金針便已經鬆動,雖然我將其重新封了回去,卻遠沒有青谷老人那般強橫的內力,以至於後來阿i帶着你從溫泉山莊疾奔而歸的時候,那兩根金針便徹底遺失了,內力再也壓制不住,所以你纔會昏迷了那麼長時間。”

“原來是這樣。”樂無憂看着自己的雙掌,眸光閃動,眉梢帶着笑意,眼角卻含着淚,輕聲呢喃,“我體內有着爹孃的武功……”

鐘意柔聲道:“是他們在守護着你呢,每當你身陷險境時,他們留在你體內的內力便噴湧而出,逢兇化吉、絕處逢生。”

“對。”樂無憂濃密的睫毛一顫,淚珠滾落下來。

樂其姝含笑爲他抹去臉上的淚光:“好孩子,你是他們最珍視的瑰寶,他們從未離開過你。”

幾個人正在說着,忽然大船猛地一晃,桌上酒杯齊齊滾落在了地上,衆人連忙穩住身形,抬眼往艙外看去。

只見濃黑的烏雲彷彿已低到了船頂,突然一道霹靂猶如劍光劈破濃雲,片刻之後,一聲驚雷在頭頂炸開,緊接着,滂沱的大雨傾盆而下。

海浪彷彿是個輕易便被激怒的猛獸,驟然沸騰起來,狂風捲起巨浪,氣勢磅礴地拍向大船。

船體與巨浪重重相撞,劇烈晃動間,只聽船桅一聲毛骨悚然的裂響,三根高大桅杆齊腰折斷,呼嘯着往船艙砸下來。

眼看即將砸破船艙,鐘意飛身躍出,雙掌竭力一頂,澎湃的掌風噴薄而出,將兩根桅杆逆風推去,摔進狂風巨浪中。

另一根桅杆卻直直砸了下來,樂無憂騰起,一掌揮去,將桅杆擊落。

忽地一個巨浪掀了上來,猶如掙出地獄的惡鬼,張開大口,一口將鐘意捲進浪中。

“阿i!!!”樂無憂剎那間眼眶崩裂,猛地飛撲過去,剛要衝進浪中,卻見又一個巨浪拍了過來。

渾濁而猙獰的浪頭悍然炸開,一個白衣身影破浪而出,掌中抓着斷裂船桅上的鎖鏈,如同一條弄潮的蛟龍一般,矯健地飛回甲板,一把抱住樂無憂,鬆開鎖鏈,衝進船艙中。

樂無憂頃刻間經歷了極致的痛與歡喜,眼淚控制不住地噴湧出來,緊緊抓住鐘意:“你沒事!太好了,你沒事!你真的沒事!”

鐘意臉色蒼白,嘴脣都毫無血色,猛地將樂無憂摜在地上,俯身壓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惡狠狠地吼:“你瘋了?你想跳海?”

“我……”樂無憂被他兇狠的臉色嚇住,“我以爲你被浪捲走,我想去救你……”

“那浪有多可怕你知道嗎?”鐘意憤怒道,“若連我都被捲走,你跳下去更必死無疑!”

樂無憂忽地提高聲音:“那又怎樣?”

“你會死的你知道嗎?”

“死又怎樣?”樂無憂針鋒相對,強橫地頂向他,低吼,“與其眼睜睜看你屍骨無存,我更願意跟你一起死!”

鐘意喋喋不休的嘴驟然沒有了言語,青白的嘴脣顫抖着,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狠狠瞪了他半晌,猛地轉頭,吐出一口血來。

樂無憂一驚:“你怎麼樣,是否傷到內臟了?”

“沒事。”鐘意抹去脣角的血痕,沉悶地應了一聲,還想再罵他兩句,忽地有一個巨浪拍來,船艙猛地一晃,將兩人晃得滾到了一起。

樂無憂伸臂死死抱住他,一手與他十指相扣,渾厚的內力輸了過去。

海上風暴足足肆虐了兩個時辰,船伕岔開雙腿穩穩站在船頭,肌肉虯結的雙臂扣住船舵,硬是掌控着大船從驚濤駭浪中衝了出來。

衆人劫後餘生,渾身溼透,外袍上結起了細碎的薄冰。

暴雨過後,一輪暖日從雲層後鑽出,海上掛起了巨大的彩虹。

樂無憂換一身乾淨衣服,披起厚重的鬥篷,端一碗薑湯從船艙走出:“阿i,你再喝一碗吧,暖暖身子。”

鐘意充耳不聞,負手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昂頭一臉倨傲地欣賞着彩虹。

樂無憂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心底嘀咕:這彩虹確實挺美,可他都看半個時辰了,難道真看出花兒來了麼?

“阿i,”又叫了一聲,“喝一碗吧,你方纔那一下,恐怕寒氣早已侵體,再多喝點,逼出寒氣纔好。”

鐘意置若罔聞,依舊執着地欣賞着彩虹:嗯,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不錯。

樂無憂見這廝是鐵了心要鬧脾氣,微微一笑,站在他的身側,抬頭一起欣賞了片刻,忽地一歪頭,在他臉上啄了一下。

鐘意呼吸一窒,耳朵稍稍紅了一些,卻依然不肯理他。

樂無憂眸光微閃,湊上去,離得極近,抬眸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後吻住了他的嘴脣。

鐘意渾身一顫,下意識要回吻過去,剛一張嘴,忽地想起自己還在拿喬呢,硬生生制止住了回吻的衝動。

然而張嘴的瞬間,樂無憂的舌頭卻已衝了進去。

海面蕩起微波,劫後餘生的破船隨波晃悠,站在船尾的兩個人身體不由得微微搖晃,只聽哐噹一聲,瓷碗落在了甲板上,薑湯潑了一地,然而兩人卻渾然不知,緊緊擁抱着相互親吻。

不遠處的船艙裏,一壺濁酒在爐上咕嘟咕嘟,樂其姝披着大毛鬥篷坐在旁邊,聞着辛辣的酒氣微眯起眼睛,老神在在地說:“小九苞,你整日跟着阿i廝混,想必也沒讀過幾本書,來,姑姑教你一個詞兒。”

九苞畏寒地縮在鬥篷中,聞言好奇地問:“什麼詞兒?”

“船頭打架船尾和。”

“噗……”坐在一旁閉目養神的常子煊笑了出來。

忽然船艙另一邊傳來一陣喧譁聲,樂其姝提高聲音:“船家,出什麼事了?”

“老……老太君!”船伕緊張地說,“前邊兒……彷彿飄着幾個死人。”

衆人一驚,連忙走到船頭,果然看到不遠處的海面上,有幾具浮屍飄過,衣着模糊地看着像是中原人。

鐘意走過來,看了一眼,沉聲道:“既然是遇難的百姓,我們看見了便不能坐視不理,打撈上來,待上岸後找個地方入土爲安吧。”

“是。”

幾個夥計拿出帶鉤的長竹竿,等大船駛過去的時候,將幾具浮屍救了起來,船伕突然驚叫:“還活着!”

“快救人!”鐘意大步走過去,只打了一眼,忽地就大喫一驚,驚叫,“安濟!謝清微!怎麼是你們?”

那幾人大概傷得不輕,船伕帶着夥計用力按壓腹部,逼出腹中積水後,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才逐漸清醒過來。

謝清微頭冠在風浪中遺失,滿頭溼淋淋的銀髮撲在臉上,蒼白憔悴得不似人形,看清救命恩人之後,苦笑一聲:“無量壽佛……竟然是你們救了我。”

“我們也不想救你的,”樂無憂懶洋洋地說,“但都已經撈上來了,又不能給你扔回去。”

“便是扔回去又何妨?權當是提前赴了清明之約。”

樂無憂倏地躥起怒火:“你是不是找死?好好好,既然你上趕着找死,那我成全你!”說着擼起衣袖便要把他往海裏扔。

“息怒息怒,乖,息怒,”鐘意忙攔住他,溫言相勸,“說好了清明,早一刻晚一刻都不叫清明,再說,這萬一讓他死在離天闕山萬里之外的汪洋大海上,哪兒還有祭奠開陽兄的作用。”

樂無憂憋着一肚子悶火,掙開他,走回船艙,倒出樂其姝剛燙好的濁酒,一口氣連喝三杯,喝得樂其姝直瞪眼兒。

說話間,安濟也悠悠轉醒,咳出胸肺裏嗆入的海水,怔了半晌才發現自己頭頂這張臉,彷彿是混蛋鐘意家那個殺千刀的假丫頭。

茫然地問:“九苞,你怎麼也死了?”

“死你爺爺!”九苞沒好氣,“你已經蠢到連自己死了還是活着都不知道嗎?真是枉費大家一番功夫把你撈上來,我看還是扔回海裏吧,嗆水都嗆傻了。”

安濟眨眨眼睛,鬱悶道:“你是不是跟混蛋鐘意廝混太久了,話怎也恁多?”

“扔回海裏去!”九苞果斷地下了決定。

“別鬧,”鐘意道,讓船伕將煮好的薑湯端來,分給衆人飲下,問道,“你們的船出事了嗎?”

安濟喝完滾燙的薑湯,蒼白臉色泛起一絲紅暈,聞言眸色一黯,低聲道:“出海的時候還順風順水,卻不料忽然颳起西北風,將船刮亂了航道,風帆卻降不下來,繼而狂風大作,船終是……”

船伕在一旁聽完,一陣唏噓,對鐘意道:“東家,我真是服了你了,若不是你硬讓我每半柱香時間落一次風帆,我們想必也是這個下場。”

鐘意道:“這個時節本該刮的就是西北風,可今日東南風卻強盛地很,兩邊的風在海上頂到一起,定會起風浪,周遭驟然冷下來,桅杆頂的機括凍成一塊,再想降風帆就難了。”

安濟喫驚地看着他:“你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鐘意微微笑了起來,笑意卻沒達到眸子中,揉了揉安濟的溼發:“我是生於海、長於海的人,怎會連這個都不知道。”

“我怎麼聽不懂了,”安濟狐疑地問,“什麼生於海長於海,你究竟是哪裏人?”

鐘意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仙鳴山城。”

安濟倏地倒吸一口冷氣,驚愕地瞪大眼睛,接着聽到鐘意空洞可怖的聲音緩緩傳來:“我是仙鳴山城第六代城主鍾離明月之子,十七年前,曾親眼見到孃親被剝皮抽骨、刑訊至死。”

“不……”安濟忽地想起九苞背上的伏罪書,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聲,猛地捂住嘴,渾身不可遏制地狂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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