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釘赤口
且說甘十二,雖執意要還錢。卻是真領了情,新買的宅子還未收拾利索就去玩具店上工了,盡職盡責當自家的店看待。他如此講情誼,小圓也很感動,少不得助他一臂之力,幫着程三娘尋人牙子買下人,打掃房屋收拾箱籠。
忙活了兩日,待甘十二的新宅初具模樣,已是五月初四,端午就在近前,宋人愛管端午叫重五,又曰浴蘭令節,此節雖不如上個月的寒食那般看重,卻勝在熱鬧,但在管家婆小圓眼裏,這份熱鬧稱作繁瑣更爲合適——
初一至初五,以桃、柳、葵、榴、蒲葉、伏道,又並市茭、糉、五色水團、時果、五色瘟紙,當門供養;以艾與百草縛成天師,懸於門額上,或懸虎頭白澤……
管事娘子的一大串讓小圓聽得頭昏腦脹。還道這只是重五的衆多習俗之一。程三娘捧了個小匣兒來尋嫂子,笑道:“往年都是管事娘子們操辦,今兒嫂子怎麼親力親爲起來?”小圓朝第二進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你也遲早要到婆母身邊去的,莫要忙着挖苦我。”說完又望着她笑:“到底是當家主母了,講話行事與先前大不相同。”
程三娘把匣子遞給她,笑道:“就是來幫嫂嫂的,瞧瞧我做的長命縷可還看得?”採蓮接了匣子,掀開蓋兒,取出裏頭的幾樣長命縷放到小圓面前,一樣日月、一樣星辰、還有一樣是鳥獸之狀。小圓和丫頭們都只道手藝精湛,花樣奇巧,唯有孫氏眼中含淚,原來這長命縷,又稱“避兵繒”、“闢兵繒”,乃是系在手臂上寄望於逃避兵禍的。
小圓嘆道:“我只曉得戴這個能使人長壽,倒不知還有這層意思,孫大娘也別太難過,聽說仗打得已差不多了,孫大郎年底許就能回來。”孫氏撫着長命縷,求道:“少夫人,過完重五節,能否許我一日的假,我想去廟裏拜拜。”小圓點頭道:“這有何難,過完節我們都陪你去散散。”孫氏謝過她,想起好幾個節都未能與兒子同過,還是忍不住潸然淚下。小圓忙叫阿雲扶她下去好生安慰着。
採蓮將長命縷重新裝進匣子,問道:“少夫人,三娘子做的這三樣長命縷共九個,給家裏衆位主子一人送一個去?”小圓忙搖頭:“哪裏有那麼些功夫,我和少爺、午哥各留一根,剩下的都送去夫人那裏,隨她怎樣分發。”採蓮領命,親自去錢夫人那裏送長命縷。
程三娘從袖子裏另掏了一根出來給小圓繫上,抿着嘴笑:“這是我格外費了心思打的,只給嫂嫂。”小圓抬腕一看,果然比先前那幾根還精緻,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但讓繼母瞧見,怕是又有話說。”程三娘愕然:“繼母還會留意這樣的小物件?怪不得你要將長命縷送去給繼母自己分發。”小圓撥弄着手上的長命縷,道:“那是,萬一我挑的她不喜歡,或她不願給丁姨娘而我又給了,不是與自個兒找麻煩麼。”
程三娘低頭輕聲道:“方纔我還笑話你親力親爲,原來裏頭這麼多門道,我要向你多學學纔是。”小圓笑道:“你至少還能快活三年,再說又是個心思玲瓏的。急甚麼。”
說話間管事娘子又來回事,程三娘忙辭了去。
小圓抬頭一看,原來是採辦媳婦,捧了個大盤子來給她瞧:“少夫人,這是應節氣的百索、艾花、銀樣鼓兒花、花巧畫扇、香糖、果子、糉子、白團……”小圓直覺着又被唸叨得暈起來,忙命她把盤子裏頭的物件都擺出來再說。
採辦媳婦不好意思笑了笑,先取了一樣出來:“這是百索。”小圓抬眼看了看,原來是長命縷,微微點頭:“外頭戰火不斷,給下人們都發上一個保平安。”採辦媳婦把剩下的幾樣都擺到桌子上,小圓看了看,艾花共兩樣,一樣是綢子剪的,一樣是紙剪的,吩咐道:“綢子的送一匣子到夫人房裏,紙的留幾個花樣到針線房,想簪的丫頭婆子自己照着樣子剪去。”
採辦媳婦點頭應了,她接着往下看,銀樣鼓兒花、畫扇、香糖、果子倒還罷了,只問糉子是甚麼餡,採辦媳婦回道:“這是分發給下人們的白糉,主子們喫的廚房另做着。”小圓細看了看,果然端午果子並白團都只是一般成色,便道:“過節呢,加些糖水。”採辦媳婦笑道:“還是少夫人體恤下人。”說完見小圓無甚吩咐,便端了盤子退下,另去做糖水糉。
採辦娘子才走,阿繡領着幾個丫頭抬了個張天師像來,以艾爲頭。以蒜爲拳,瞧得小圓捂着嘴笑。阿繡嗔怪她對天師不敬,又拿出好些五色桃印,掛到幔帳屏風之上,口稱能辟惡怯邪。小圓正被端午的衆多習俗鬧得暈頭暈腦,見來了個懂行的,心中竊喜,袖手躲到一旁,把一攤子全交給了她。
阿繡果然能替主分憂,忙完初四,初五一早又來,不待小圓吩咐,就帶着採蓮幾個翻出一抽屜舊藥材,堆到院中焚燒,稱這般可闢疫氣。
小圓被一院子的藥味煙味燻了個夠,忙抱着午哥躲進屋裏,程幕天掏出個赤白兩色的綢布小口袋,遞給她道:“這是道理袋,掛上罷,能避口舌是非之災。”午哥搶先抓了過來,卻不曉得如何打開,急得咿咿呀呀亂叫了一氣,喊出一聲“娘”來。小圓又驚又喜,忙把道理袋從他小手裏掏出來,哄他再叫一聲娘,但午哥極其狡猾,不開袋子就是不叫。
她拿這個小人兒無法,只得先研究道理袋,原來袋子口邊上用彩色絲線貫穿,可以抽拉絲線使袋口或放或縮,她拉開袋子,裏頭裝着幾顆稻穀和兩個李子。午哥見了圓溜溜的李子,流着口水又響亮地喚了一聲娘。樂得小圓忙忙把李子遞過去,卻被程幕天半路攔劫:“光叫娘可不成,喚聲爹纔給。”
他一手舉李子,一手抱兒子,哄了好半天,可惜午哥就是不給面子,衝着爹爹直叫“娘”,小圓哈哈大笑,他只能垂頭喪氣。
過了一時程三娘夫妻過來,甘十二送了個用菖蒲根刻的小葫蘆給午哥避邪,逗得他又管這個新姑父叫娘,惹得衆人都樂。
兩房人聚全,齊齊上第二進院子去請安過端午。程老爺早就在盼孫子過來,自己走到門口將午哥一把抱進懷裏,眼裏再沒了旁人。他的丫頭槐花正將一塊寫了“赤口”兩字的木板貼在牆壁上,再拿竹釘插在“口”字中央。錢夫人見小圓前來,指着那塊木板不悅道:“這是做甚麼?”小圓答道:“此乃‘釘赤口’,可以避免口舌是非之災。”
錢夫人面無表情不作聲,唬得四人面面相覷,不知該站該坐。小銅錢有幾分偏小圓,忙解釋道:“咱們泉州不興這樣‘釘赤口’的,是把‘官符上天’和‘口舌入地’兩句,顛倒了貼在牆壁之間。”
甘十二誇張地擦了擦額上的汗,道:“我還道犯了甚麼禁忌,原來是這個,我乃地道的泉州人都未想起來。”錢夫人笑臉對他,道:“你是男人,不曉得家務事實屬正常。”
這話的後半截就是,兒媳是女人,不曉得此等習俗就該打?小圓心中委屈,臉上卻不敢露出來,只道自己疏忽,請婆母責罰,又忙喚跟來的丫頭們幫槐花把赤口牌子換掉。
程幕天不經意地皺了皺眉,自程老爺手裏抱過午哥,道:“還請爹過去看看,我娘子不懂得泉州習俗。免得又釘錯了。”
程老爺這才留意到廳上的波濤暗湧,他急着把孫子抱過來,十分不耐煩地責怪錢夫人多事,道:“你既進了程家門,就該當入鄉隨俗,怎麼還心心念念孃家的習俗?”
幾個丫頭剛把“赤口”牌子換下來,要貼“官符上天、口舌入地”,忽聽得程老爺如此說,就愣在了原地,舉着牌子不知釘哪一個好,都拿眼瞧小圓。
程老爺本是好意,卻不曉得兒媳夾在他和錢夫人之間更加爲難,小圓看了看錢夫人越來越冷的臉色,除了金蟬脫殼,想不出第二招。她悄悄給採蓮遞了個眼色,採蓮就走出去晃了幾步又進來,回道:“少夫人,廚房糉子和白團都熟了,請你去瞧瞧。”
小圓作恍然大悟狀:“虧得你提醒,端午果子都還未備得。”說完不等錢夫人出聲,忙忙地提了裙子躲出門去。
程幕天曉得她心裏不好受,忙把午哥遞給程老爺,跟了出去,果然見她正躲在間空屋子裏抹眼淚。小圓見他跟進來,連忙掏出帕子往臉上擦:“我無事,你快些進去,免得他們誤會。”採蓮在外頭守着門,程幕天就放心大膽握了她的手,把她攬進懷裏,重重嘆了口氣。
媳婦賢惠,婆母卻處處刁難,他爲娘子抱屈,卻無奈身爲繼子,使不出甚麼妙招,便覺着委屈了娘子;小圓想的卻是,婆媳矛盾,家家戶戶都有,她的官人卻曉得偏着她,就是受些委屈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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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爲甚麼要釘赤口?(本題有效期僅限2009-12-7當天,中獎情況請於2009-12-8前往文下書評區置頂帖查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