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進山去(上)
小圓忍着笑,帶着兩個兒子緊隨其後。過去喫晚飯。辰哥還小,不會使筷子,奶孃鄧大嫂抱了他到旁邊的小桌子,那裏另有一份小娃娃的飯菜。午哥看着面前的盞蒸鵝、羊舌籤,咬了咬筷頭,問道:“娘,咱們進了山,還有這些喫麼?”小圓笑了笑,正要回答,程幕天已是唬着臉訓斥開了:“《童蒙須知》裏第五條第三句是怎麼說的?”午哥早已習慣了他隨時抽查功課,放下筷子張口就來:“凡飲食,有,則食之;無,則不可思索,但粥飯充飢,不可闕(同缺)。”程幕天瞪了他一眼:“既曉得這道理,爲何還問?”
自己都受不了苦,倒責怪起兒子來,小圓腹誹一通,故意告訴午哥:“兒子,山中窮苦。是沒得鵝羊喫的,就是窮人喫的豬肉,怕都是難尋。”午哥好奇問道:“那山裏的人喫些甚麼?”小圓瞥了一眼程幕天,後者的臉色已在變化,她暗笑一聲,答道:“喫甚麼?野菜呀,滿山遍野的都是。”說着指了指他面前的上色白米飯,道:“米飯也沒得,只有高粱飯喫。”午哥沒見過高粱飯,不曉得是甚麼味道,正要發問,忽聽得程幕天哀怨的一聲:“娘子,山中那般苦楚,咱們另尋別的地方避這風頭罷?”小圓等的就是這一句,學了他瞪午哥的樣子瞪去一眼,問道:“《童蒙須知》裏第五條第三句是怎麼說的?”
程幕天乾咳了兩聲以示不滿,小圓忙道:“你是白操心,咱們午哥沒你想的那般嬌氣,在樓房時也沒見他叫一聲苦呀。”程幕天想起那段日子,最叫苦連天的人就是他自己,那臉,不知不覺就紅了,主動向午哥解釋道:“莫聽你母親嚇唬你,山中喫食多着呢,咱們喫的羊肉,就是山裏運出來的,那裏還有滿山的野味。想喫就去逮。”午哥聽得兩眼放光,恨不得立時就奔到山裏去,又問:“爹,那高粱飯可好喫?”程幕天皺了皺眉頭,答道:“那個可不怎麼中喫。”答完問小圓:“娘子,咱們需得運些米進山,不然真的每日喫高粱飯?”
小圓與他舀了一碗羊舌籤,笑道:“曉得你大少爺喫不得苦,早叫人運了幾袋子進去了。”程幕天道:“一次不可運太多,引人耳目。”小圓指了指桌上的茭白和黃瓜,道:“莊上賣反季菜蔬的車隔一日就要回去一次,我讓他們順路捎回去的,不妨事。”山裏甚麼菜都有,且比城裏的更新鮮,看來進去過日子是不會受苦的,程幕天十分開心,埋頭喫起羊舌籤來。
午哥聽爹孃講了這些,覺着很是新奇,匆匆扒了一碗飯就一頭扎進了房裏。小圓喫罷晚飯,還不見他出來,推門進去一看。原來他在自己動手收拾玩意,說要帶去給山裏的孩子。她很欣慰兒子有愛心,正要誇他幾句,卻聽見他問道:“娘,你說我把這些玩意全送給他們,他們會不會教我打獵?”小圓愣了愣:“你還真是精明,只是他們爲了掙錢纔打獵呢,哪裏有空閒來教你。”午哥偏着小腦袋想了想,撲過去黏到她身上,央道:“娘,借我幾個錢,我把給他們,就肯教我了。”
這若換了程幕天,定要訓斥他不守規矩,但小圓卻是極爲享受兒子撒嬌,拍着他逗道:“借錢與你沒得問題,但是你有空上山麼?”午哥的小臉立時就垮了下來,嘟着嘴道:“爹定是要拘着我讀書習字,哪裏有空上山耍。”小圓捧住他的臉親了一口,道:“你爹是爲了你好。”午哥不服氣道:“認字背書我都是第一,爲何就不能去耍。”小圓拍了他一把,道:“不敢去和你爹講,就曉得在我跟前訴苦,也罷,你去耍個醉拳給我看,等進了山,我放你一天假。”午哥喜出望外,一個跟頭翻到屋中央,打起那扭扭斜斜的醉拳。逗得小圓哈哈大笑。
兒子綵衣娛親,小圓心情大好,回房睡覺時嘴邊還帶着笑。第二日起來,清點行李,午哥和辰哥的衣裳四大箱子,玩意兩大箱子,各色零嘴一大箱子,小圓和程幕天的東西,通共只有兩箱子。程幕天走來看了看,問小圓道:“你不多帶些衣裳首飾?”小圓笑道:“山裏無應酬,帶那麼些累贅。”說着喚來程福和阿繡,叫他們兩口子先將傢什送進山去,又遣了一多半的下人一道跟去,做些佈置灑掃的前期準備。
待到山裏傳來消息,說新別院各事項打點妥當,小圓這才命人備車,打頭一輛和墊後的一輛,坐的是護院和小廝,還有那非不願獨坐一車的周夫子,中間一輛大車,全家人擠在一處,另有一輛小車給奶孃丫頭門坐。
程幕天站在宅子前看了最後一眼,轉身上車。問小圓道:“你最得力的大丫頭沒跟來?”小圓道:“採蓮的娃娃還小,任青松又得留在城裏照看我的陪嫁鋪子,總不能叫他們夫妻分離。”程幕天自己是捨不得同娘子分開的,因此能理解,點了點頭,吩咐車伕發車。
車子發動,蜷在角落裏的程四娘怯生生地喚了聲“哥哥”,程幕天這才發現車上多了個人,皺眉問道:“你怎麼來了?”小圓拔開一邊一個抱着她胳膊的兒子們,喚程四娘坐到身邊來,摟着她道:“丁姨娘求我把她帶進山養活。我允了。”
程幕天的嘴角抽動了幾下,強壓怒氣道:“這樣大的事,你不事先告訴我?”程四娘被嚇哭起來,道:“嫂嫂,我還是回去罷。”她這一哭,程幕天不好意思起來,揮了揮手道:“罷了,不過多添一雙筷子,僱個奶孃照管她罷。”
小圓掏出手帕子替程四娘把淚擦乾,哄她道:“你哥哥面冷心熱,處久了你就知道了。”程幕天得了這樣的讚譽,紅着臉掀了他那邊的簾子一角,裝作去看風景,辰哥見孃親摟着程四娘不抱他,也爬過去湊到簾子邊,指着外頭的招牌,斷斷續續念道:“文……書……鋪……”程幕天驚喜交加,一把抱起他來:“兒子,那是文籍書鋪,來,再認幾個。”隨着車子朝前走,辰哥將晃過去的幾面招牌上的字,又認出了幾個,程幕天大喜,激動萬分地衝小圓叫道:“娘子,你可聽見了?咱們辰哥才一歲半,竟認得那麼些字了。”午哥比他更激動,撲過去道:“爹,辰哥會認字,我就不用認了,對不對,反正你有一個兒子考科舉就夠了。”
午哥一開口,程幕天必生氣,果不其然,一隻大手又舉了起來。小圓一把將午哥摟進懷裏,嗔道:“辰哥認字是你教的?那是他成日裏跟午哥搗亂學會的,你不獎午哥就罷了。還要打他,甚麼道理。”
這話有幾分道理,程幕天住了手,同她商量道:“進山安頓下來後,就叫辰哥跟着午哥一起進學,如何?”小圓駁道:“一歲多的娃娃,身子骨還是軟的,你忍心讓他去一坐幾個時辰?”
她懶得再理這個望子成龍太過的年輕父翁,開始閉目養神。程幕天見她這模樣,只得罷了,重新去那邊簾子處教辰哥認招牌。小圓眯着眼看見他是背對着這邊的,忙轉過身去也掀開簾子小小的一角,偷偷朝外張望。
此時已出了城門,城外居住着不少在城內買不起房的窮人,熙熙攘攘也挺熱鬧,南北兩邊的碼頭旁,滿是停泊的船隻,大船載着從別處運來的稻米,小船裝着木頭、柴炭、磚瓦、鹽袋等物。很多船民一家老幼皆生活在船艙內,以船爲家,隨水漂泊。
小圓正瞧得入神,忽然聽見辰哥“哇”的一聲,隨後是程幕天的驚叫:“娘子,辰哥吐了。”她忙轉身接過辰哥,拿水瓶倒水給他漱口,輕輕替他拍背。程幕天胸前的衣裳全被污物染髒,忙命車暫且停下,一面喚人取乾淨衣裳來,一面要遣小廝回城請專醫治小兒疾病的郎中。小圓攔住他笑道:“辰哥太小,暈車了,甚麼了不得的病,還要特特去請郎中,叫車伕將車慢些趕就是了。”
程幕天仔細瞧了瞧辰哥的臉色,又使出半吊子的水平幫他把了把脈,道:“的確無妨,但小兒郎中還是得備上,咱們藥鋪並未盤出去,且使人去喚兩個來,叫他們明兒一早進山。”說完叫來個小廝吩咐了幾句,讓他回城去藥鋪,又隔着車壁吩咐車伕慢些趕車。
小圓慢慢地拍着辰哥,哄着他睡着,程幕天接過去把他放到車中央的褥子上,這才鬆了口氣。
因車行得慢,中午時分纔行了一半的路程,午哥鬧着要喫飯,小圓心道,這許多人不好都用乾糧打發,且大冬天的,冷冰冰的食物孩子們喫了怕是要肚子疼,便叫程幕天把車停到驛道旁,尋個地方喫了飯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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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遲了幾分鐘,SORRYSORRY~
晚上的那更還是8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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