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天貺節
時光飛逝,轉眼三年過去。
這日。已四歲多的蕊娘,將一根孔雀羽毛拖在地上,引逗着獅子貓隨着羽毛跳來躍去,頑得很是開心。程四娘扶着個小丫頭,顫巍巍地走來,笑問:“蕊娘,你這貓兒可有名字?”蕊娘抱住獅子貓,上前行禮,嬌聲道:“它叫富貴娘子。”程四娘摸了摸富貴娘子圓溜溜的腦袋,笑道:“小姑姑與你繡個花錦旗來逗它,可好?”
小圓在裏面聽見動靜,笑道:“別慣着她,已叫你哥哥慣壞了。”程四娘重新扶了小丫頭的手,走進去笑道:“蕊娘很懂事,嫂嫂謙虛了。”她行過禮,在小圓身旁坐了,拿出幾幅繡品來遞過去,問道:“嫂嫂,瞧瞧我這手藝如何?”小圓接過來一看,頭一幅繡的就是富貴娘子撲繡球,活靈活現不說。那貓毛,好似能數出根數來。她由衷讚道:“你小小年紀,針線如此了得,比起針線房的娘子們也差不了多少。”
程四娘謙虛了幾句,又問:“嫂嫂,你說我這幾樣針線,可能賣到錢?”小圓想了想,這個月的零花錢才發過,奇道:“你缺錢花了?”程四娘連忙搖頭,道:“只是想看看我的手藝價值幾何。”小圓想起自己小時候,連夜畫出飛行器圖紙,也是迫不及待地託人拿出去問價,便笑道:“六月初六是天貺節,大姐和三娘子都要回孃家,到時嫂嫂與你辦個撲賣會,如何?”程四娘大喜,稱要趕着再多繡幾幅繡品出來,急急忙忙地回房去了。
六月六,家家曬紅綠,丫頭婆子們忙着開箱子,將藏在箱底的衣裳拿出來曬,免得染上了黴。小圓站在廚房裏,一面看着廚娘們將麪粉摻了糖油,製成糕屑,一面防着辰哥偷嘴。
六月六,貓兒狗兒同洗浴,蕊娘蹲在一隻大銅盆前。欲拿加了香料的肥皁水與富貴娘子搓毛,無奈富貴娘子甚是怕水,喵喵叫着不肯近前。她一抬頭,瞧見程大姐家的八哥在旁站着,忙叫道:“八哥哥,來幫我抓貓。”
八哥很聽話,幫她強按住富貴娘子,道:“貓兒都怕水哩,意思意思便得。”蕊娘“恩”了一聲,也是心疼富貴娘子,稍稍沾了沾水便將它抱了起來,拿個幹巾子裹着,一面細聲安慰它,一面餵它喫貓食。富貴娘子身形富態,八哥怕她抱得累,便將貓接了過來,蹲下身子,方便小人兒餵它。
程三娘站在窗前瞧見,向程大姐笑道:“這對錶兄妹倒是兩小無猜。”程大姐不願意八哥與蕊娘走得近,忙推了推鑫哥,叫他去與蕊娘頑。她瞧着鑫哥出門。朝窗外望瞭望,道:“你家千千與辰哥也頑得好。”程三娘黯然道:“嫂嫂瞧不上我們家千千呢,不許辰哥與她一起頑。”果然,沒過一會兒,小圓便從廚房裏出來,將辰哥重新拉了進去,隨身看管。程大姐不解道:“表兄妹做親,多好的事,難道她嫌棄你家窮?”
程三娘搖頭稱不知,心下大概是不舒服的,坐在窗前不言不語起來。
程四娘察言觀色,見場面冷下來,忙喚人擺上撲賣的物事,又將繡品拿出來與她們瞧,道:“兩位姐姐,咱們來撲賣呀。”程大姐與程三娘兩個都憐惜她,願意送幾個錢與她使,便裝了歡喜的樣子,擲頭錢的擲頭錢,投飛鏢的投飛鏢。過了會子,孩子們也來湊熱鬧,嘻嘻哈哈地鬧騰。
小圓端着糕屑進來時,屋裏已是氣氛熱烈,她將糕屑分給孩子們,玩笑道:“原來只有我一人忙碌,你們都躲在這裏快活呢?”程大姐與程三娘笑道:“六月六回孃家,就是來躲懶的。”
她們洗淨了手,也來喫糕屑,幾個孩子見籤筒和飛鏢空了出來。蜂擁而上,小圓忙向兩個兒子道:“去把你們不大頑的玩意拿出來撲賣,多有趣。”午哥與辰哥歡呼着衝出門去,蕊娘不甘落後,也跑回房去蒐羅她的公仔。
小圓見程四娘眼裏有羨慕,便向她道:“你小時頑過的物事呢,反正是閒置着,何不也拿來撲賣?”程四娘早有此意,只是不敢,聽了這話,歡喜非常,忙忙地扶着小丫頭去翻尋。
程三娘見着她,就想起了自己待嫁之時的情景,問小圓道:“繼母改嫁這麼些年了,丁姨娘還是一個人住在別院?”小圓受夠了她這種講話只講半截的性子,只點了點頭,並不接話。程三娘討了個沒趣,只得重新開口:“何不將賣身契還她?”小圓還未答話,程大姐先駁道:“她又不是甚麼好人,爲何要還她,依我看,賣了倒合適。”小圓笑道:“她年紀不小了,賣與誰去?”程大姐道:“做妾沒人要。做個老媽子總是可以的。”
小圓正要接話,程四娘進來了,便住了口,笑問她尋到了些甚麼好東西。程四娘自丫頭手裏接過一個包袱,打開來與她們瞧,笑道:“全是嫂嫂送的物事,都是好的。”
小圓探過身子去瞧了瞧,幾個頑舊了的布娃娃,一隻小抱枕,兩雙棉拖鞋,還有個小小的雕花填漆盒子。她取了盒子打開來看。裏頭一把銀梳,一支金釵。怎地將首飾也拿出來撲賣?她心下奇怪,不免多看了程四娘幾眼,後者許是感覺到了她問詢的目光,深垂着頭,卻沒有要把首飾收回去的意思。
當着客人們的面,小圓不好問她,也不好駁她的面子,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將那兩樣首飾撲賣了一個賤價錢,她在心裏不住地安慰自己:好歹都是至親,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嘆着氣朝廳內瞧去,午哥是人精,曉得不好向親戚開高價,只拿了幾樣不值錢的玩意出來,仲郎在一旁幫他吆喝;辰哥是個小書呆,搬了幾部書出來,卻是無人問津;蕊娘是小霸王,雖將出幾樣貴重玩意,卻是把起步價開得高高的。
鑫哥瞧了眼紅,哭鬧着也要頑,程大姐愛他,從頭上現拔了一根簪子下來,交與他去耍。程三孃家這幾年雖算得上衣食無憂,卻比不得程、金兩家寬裕,千千捏着幾個鐵錢,看了又看,最終只在辰哥那裏撲賣了幾回,見無所獲,也就收手。
八哥這幾年上學,總來程家蹭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是在這裏,小圓早就拿他當半個兒子看,見他孤零零站在一旁,便起身過去,悄悄塞了他幾個錢,叫他去與其他孩子同耍。
程三娘向來心細。將這一幕收歸眼底,心裏酸溜溜的,同樣是表親,爲何她只愛八哥,不愛千千。她越想越委屈,竟牽了千千的手,提前告辭了。辰哥見千千要走,欲上前挽留,被小圓一個凌厲的眼神嚇住,忙垂了手站立不動。
程大姐見程三娘走了,她一人留下無趣,沒坐會子也便辭去。
撲賣會結束,程四娘大概是賺了幾個,喜笑顏開,告了個罪,回房數錢。
仲郎得了午哥丟給他的“工錢”,歡聲叫着,衝出門去尋挑擔兒的。
小圓坐在椅子上喫茶,瞧着丫頭們收拾廳中物事,三個孩子圍坐在小幾旁,開始比誰賺的錢最多,數來數去,竟是蕊娘拔了頭籌。小圓笑道:“午哥,你這做大哥的,怎地落在了後頭?”午哥正忙着哄蕊娘,叫她把錢分自己一半,嘴甜得勝過蜜糖:“咱們蕊娘模樣又端正,性子又好,誰見了不愛,自然都到她這裏來撲賣,送錢與她。”
小圓笑罵:“把你妹妹誇得好似一朵花兒,到底有何企圖?”她眼見得蕊娘已將一把錢塞到午哥手裏,又問:“你向你妹妹討錢作甚麼,難道零花錢還不夠你使的?”午哥不答話,起身欲溜。小圓可不是小腳****,幾步就追上了他,揪住問道:“作甚麼去的,不講清楚不許出門。”午哥瞅了她幾眼,見她不像玩笑的樣子,只好吐露實情:“小姑姑問我借錢,我的零花錢自己都不夠用,哪裏有多出來的,反正蕊娘小,有錢也沒處花,正好勻給我去接濟小姑姑。”
小圓鬆了手,問道:“你可知你小姑姑是爲了甚麼借錢?”午哥搖頭稱不知,道:“咱們三個,都被她借過了,她再三叮囑我們不要告訴你和爹,你可千萬要裝作不曉得。”小圓低聲自言自語:“她要這麼些錢作甚麼,胭脂水粉不夠用麼……”午哥趁她走神,轉身跑了。
小圓坐了一會子,到底放心不下,走到程四娘房中去閒話,藉機到她的照臺前看了一回,見那上頭,胭脂還是一滿盒,擦臉的油膏也還有大半;外頭院子裏,翻曬着衣裳,四季的都齊全。程四娘並不像缺衣少食的樣子,爲何要四處籌錢?她愈發疑惑起來。
晚上她將這疑問去向程慕天講,程慕天不耐煩理會妹子的雜事,責怪她道:“我在書房曬了一整天的書,你不去幫忙也就罷了,還盡操心些有的沒的。四娘子不過是個女兒家,等再過兩三年,我與她挑戶人家,送出門子,任務也就了結了,這些瑣碎小事,理她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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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昧下午要趕火車,晚上的更新可能會晚點,不過一定會更的。若是親們等不了,就明天起來再看吧,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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