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是個非常守時的人, 昨日下午和福嬸說今日在卯時三刻把小啞巴送下山,就真的約莫在這個時候把人送到了。

這時天還微亮,莊子裏邊各家各戶都大門緊閉, 但也有幾戶人家的煙囪開始冒着炊煙。周衡挑了條小道,避開從村子前邊經過,雖然是這樣,村裏也響起了不少的狗吠聲。

齊繡婉向來是怕狗的, 並未因爲和小瘸子熟稔起來就變得不怕了,所以該怕還是會怕的。在聽着一聲聲像海浪迭起的狗吠聲越發兇猛, 不由微顫的貼近身邊的周衡。

周衡提着新糊的燈籠, 低眸看了眼因狗吠聲越來越大, 而驚慌得靠近他的小啞巴。

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拉上了她的手腕。

手腕處傳來熱意, 齊繡婉低眸看了眼被握着的手腕, 目光在那隻大且暖還給她無比安全之意的手,然後才抬起眼眸望向看着前邊的周衡。

周衡平時臉上除了皺眉之外都是毫無表情, 看着就很不近人情, 可是卻是出乎意料的可靠和細心。

“看路。”

低低沉沉的嗓音落入耳中, 齊繡婉才驀地回過神來, 驚慌的收回了視線,臉頰頓時窘迫得通紅, 忙低頭看路。

心惱自己不好好看路偷瞧周衡做什麼?!不僅偷瞧且竟然還被發現了……

大概一刻, 周衡帶着她到了一處籬笆圍着的小三合院小瓦房前。

這應該就是福嬸的家了。到了這後,一想到一會周衡就要離開, 自己就要自己一個人待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齊繡婉隱隱有些不安,但卻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周衡朝着院子中略微用了些音量喊一聲福叔, 不一會福嬸就拿着油燈從屋子裏邊走出來,忙打開了小院的門。

“來來來,快進屋子坐一會。”

周衡搖頭:“不了,小……”周衡頓了一下,改口:“小婉麻煩福嬸了。”

福嬸一口應承:“你放心,日落前我就把她送回去。”

因知道周衡不喜出現在村子,所以福嬸才道要把人給送回去。

周衡卻是搖了頭:“我會來接。”

福嬸“啊”了一聲,有些愣。周衡以往可幾乎都不會出現在村子中出走動的,這忽然怎麼了?

“她揹簍中有她中午喝的藥和粥溫一下,兩分暖即可。”

福嬸應了聲,隨之周衡正要轉身。這時小啞巴卻是羞怯的伸手碰了碰他。

周衡轉回身望向他。只見小啞巴仰着頭,黑眸凝盼着他,臉上不難看出有期盼。

周衡想了想,才發現自己沒有與她說什麼時辰回來。

再度思索了一下,然後道:“天黑之前來接你。”

聽到他說了時辰來接她,小啞巴才肯放下手。

周衡看了她一眼後才轉身離開。

**

齊繡婉一直在福嬸小女兒之前睡的屋子待着,沒有出去。

在陌生的地方,身子一直緊繃着,好在周衡把小瘸子也帶了下來。

這是她要求的。早上出門的時候,小瘸子就圍着打轉,好似一直在說——你們要去哪,帶上我帶上我。

如果那小偷要是再去山洞的話,小瘸子要是還在山洞,定然會遭殃的,想到這,就讓周衡把它也帶下來了。

有個熟悉的小東西在自己的身邊一直打轉,心裏才安心些。

**

院子外邊,福嬸的大兒媳的目光一直往屋子裏邊望過去,然後湊到了福嬸身旁。

周大兒媳好奇的問:“娘,那周衡的媳婦一整日都要待在那屋子嗎?”

福嬸看了眼她,然後再看向那屋子:“她膽子小,你別去吵她。”

周大兒媳想到那雙因用布包着看不到被折斷的手,不免碎嘴:“聽鎮上的人說,之前牙販子說她是因爲偷了銀子纔會被主人家給折斷手的,娘,你那銀子都藏好了嗎?”

福嬸一聽這話,立即瞪了她一眼:“別聽風就是雨,有錢人傢什麼齷齪事都有,小婉不是那樣的人。”

相處大半個月,福嬸也有些瞭解小姑娘,眼眸清澈,乾乾淨淨的毫無雜質,一看就知道是好姑娘。

“娘,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福嬸也沒有與她多說,只問她:“你雞餵了嗎?”

周大媳婦悻悻然說了句去餵雞了就轉身離開了。

中午的時候福嬸給齊繡婉熱了粥和藥,等她喝了粥之後隔了小半個時辰才把湯藥進來。

許是早起,累了,齊繡婉也就趴在炕上的小桌子上睡着了。

福嬸把藥湯放下,走了過去輕輕拍了她一下:“小婉,喝藥了。”

齊繡婉睡得有些迷糊了,有一瞬間忘記了自己被人折磨過,還以爲是在家中。

她以爲自己又在亭子中睡着,母親來喚她,不知怎得就哭了起來,睡得迷迷糊糊地就抱上喊她的人,細若無聲的啜泣。

福嬸愣了一下,但看到她這模樣,似乎是感覺到她應當是想家人了。因爲與自己小女兒差不大,福嬸一下子心軟了,也沒有把她推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好半晌後齊繡婉才睜開了眼,愣了一下之後才發現自己抱住了福嬸,連忙鬆開了抱着福嬸的手臂,很是侷促不安的端坐了起來。

福嬸笑了笑,然後把湯藥端了過來,道:“喝藥了,兩分溫的。”

說着摸了摸她的腦袋,然後出去幹活去了。

因爲福嬸動作,心中充滿了溫暖,所以微微紅了眼眶。

她雖落難了,但也遇到了很多好人。

把湯藥給喝了,然後就一直眼巴巴盼着太陽快些落山,周衡快些來接她。

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而枯燥的,一個時辰就漫長得沒有盡頭一樣。

下午申時正時,周衡把獵物放回了山洞中,簡單的沖洗換了一聲衣服後才下山去接人。

這個時候從田裏回來的人也看到了周衡,一個個都臉色都露出了驚慌之意,個個都避開他走。

因爲怕報復,所以沒人敢出聲趕他走。

看見他往福嬸家去,有人說:“福叔一家怎麼回事,竟然和這般可怕的人來往?”

身旁的人說:“還不是幾年前救過福叔一命,我還看前一段時間福嬸老是上山,每回從山上下來的時候手裏多少有些東西。”

“嘖,這麼一說和周衡來往也是有許多好處的嘛。”說話的婦人眼熱的看着周衡手上拎着的一隻野兔。

不是人人進山都能打到野味的,而且靠近村子的山動物比較少,等進深一些才比較多,而山裏野獸多,除非是真過不去了,纔會有幾個人一塊進深山打獵,只是從前幾人有幾個漢子去了之後沒有回來,就沒有人再敢進深山。

有人說是周衡弄的,但也有很多人覺得是到了野獸的肚子中。不管是哪個,他們都畏懼周衡,一則是懷疑他,二則是因爲他敢一個人進深山,這一點足以別人怕他。

婦人回過神來,看着他去的方向,納悶的說:“不過他這個點去福叔家做什麼?”

“誰知道呢……”

周衡多少聽到了一些閒言碎語,但腳下的速度並未因這些話有絲毫的停頓。

***

福嬸家這邊,小瘸子和周虎玩耍了一會後跑回屋子,然後又開始在齊繡婉的面前搖尾巴。

齊繡婉低頭對它笑了笑。這時小瘸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向着屋外院子門的方向歡快的叫喚了起來,尾巴搖晃的幅度非常大。

平時周衡外出回來,快到山洞的時候,小瘸子就是叫得這麼歡快的!

小姑娘似乎知道要等的人來了,臉上一喜,然後忙把福嬸洗乾淨的兩個竹筒放回了小揹簍中,自己把手穿入小揹簍的蒲草編制的柔軟兩條固定的帶子中。

因爲手不方便且也着急,所以帶子都沒有穩固到肩膀上邊,一邊在手肘處,一邊勉勉強強的掛在肩膀上,但也快要掉了。

迫不及待的從屋子中跑出去,才跑出屋子,就見周衡把兔子給了周虎。

周虎不敢接,但周衡也不動,再次重複了兩個字:“拿着。”

周虎:……

好、好吧,拿吧。

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抬眸看去,就見小啞巴臉上帶着笑意快步向他走了過來。

見她身上揹着的揹簍,從她的背上拿了下來,然後道:“回去了。”

小啞巴似乎很高興,眼眸都像是閃着星光一樣,然後重重的點了點頭。

周衡表情雖未變,但卻是怔忪了一瞬。

這時福嬸也從屋子出來了,道:“明天早上你肯定要把獵物弄去集市,我下午就不上去了,改早上就上去吧。”

周衡想了想,然後點頭。帶着小啞巴確實不好去集市。

“多謝。”

周衡道了聲多謝,然後便牽着齊繡婉的手腕一塊離開。小瘸子也不需要喊就屁顛屁顛的跟着了他們的身後。

福嬸看着他們的背影,感嘆道:“到明年再添一個孩子,就真的成了家了。”

周虎也在一旁點頭:“以前周衡哥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孤孤單單的,在山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看着都覺得心疼,現在好了,有人陪了。”

***

村子的人都奇怪的看着他們二人,齊繡婉往他身邊靠了靠,但卻不怕,只是這麼多道視線暗中偷覷自己,很是不舒服。

這種不舒服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爲他們已經走過了村子,到了山腳下。

齊繡婉想起今日在福嬸家時,福嬸摸了摸她的頭,隨即動了動被牽着的手腕。

周衡腳步微頓,看向她,隨即目光落在她粉色的脣上。

——福嬸是好人。

她慢慢的把這話說出來。

周衡頓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應該是好人。”

在周衡眼中,好人與壞人之間的界線很淡薄。只是小啞巴這麼說了,應該就是好人。

畢竟她戒備心這麼重,膽子又這麼小,能讓她認爲是好人的,應該就是了。

“天快黑了,回去了。”

聽到他說回去,心裏覺得暖暖的。隨而點了點頭,然後小小聲的“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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