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十五。嶼箏在凝芳廳拜別父親和二孃。
淡粉雲紋妝花錦的裙襦,襯着臂上天香娟的薄紗羅暗花隱隱,雲鬢上兩支玉簪,一支粉玉蝴蝶,打磨雕琢的薄如蟬翼,輕然一動,便似幾欲飛離。一支海棠珠花步搖,垂下細碎的流蘇。遠遠瞧去,彷彿蝶棲花間,煞是溫婉。加之小巧耳垂上一對上等的水滴狀翠玉墜子,愈發襯得她膚脂白皙。
白毅楓怔怔望着站在眼前的女兒,彷彿看到了年少時的素問盈盈淺笑,一時間忍不住溼了眼眶。
紫儀含笑,款款上前,從自己腕上褪下一對成色極佳的翡翠鐲子,欲戴在嶼箏手上,見她略有推辭,紫儀輕嘆道:“這是二孃的一點心意。宮深似海,以後二孃只盼着你和璃兒互相照顧,同享榮寵。只是別忘了,家中還有爹孃掛念……”
“嶼箏謝過二孃……”禮數週全地應過一句,嶼箏便望向父親,她希望父親能說些什麼,然而她只是看到父親眼中的淚光流轉,片刻之後只沉沉說了句:“走吧……切莫誤了時辰……”
嶼箏清淚滑落,盈盈一拜:“父親珍重……”
看着馬車消失在普寧街的盡頭,白毅楓只覺得自己的心,徹底空了……
馬車緩緩向前,嶼箏已難忍心中酸澀,落下淚來。青蘭一邊替她拭去淚水,一邊安撫道:“二小姐,眼看就到宮門了。可不能是這般模樣……”
嶼箏任由青蘭拭去淚水,才側身掀起車簾。上京的冬日嚴寒至極,雪後晴暖,那光亦是白的耀眼。
“青蘭姑姑……”嶼箏擱下車簾,緩緩開口:“我已託付了哥哥,待我入宮,你與桃音、子桐便一併回允光去……”
“小姐!”“二小姐!”青蘭和桃音二人急聲喚道,對嶼箏做出的決定覺得不可思議。
青蘭先回過神來,穩了穩情緒道:“二小姐若是得了恩寵,桃音入宮侍奉再好不過。深宮之內,步步皆險,是該有個信得過的人在身側……至於奴婢……”青蘭神色一沉:“夫人在哪,青蘭就在哪兒。無論日後要面對的是什麼,奴婢絕無一絲怨言……”
“只是府中……”嶼箏有些擔憂,她知道厭勝一事必定已讓二孃心懷怨恨,自己入宮算是躲開了去,可是二孃必然會遷怒於青蘭和桃音。因得如此,她才求了哥哥,入宮之後妥貼安置青蘭和桃音。
“二小姐別擔心了,奴婢會沒事的。這些年,不也都是如此過來的嗎?”青蘭盈盈而笑,多年的苦澀辛酸只化作這個安慰的笑意。然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在贖罪……
桃音挽了嶼箏的手,神情羞赧:“小姐可是在氣桃音?桃音是想回允光去,因爲只有在那裏,小姐纔會常常笑。可是如果小姐不回去,桃音又怎麼放心的下小姐,有小姐在的地方,纔是桃音的家……”
彷彿是一道雷擊,青蘭整個人都覺得難以呼吸,眼前的一幕帶着時光的厚重重現,竟是這般的熟悉。
“羽蘭哪兒也不去,小姐在哪,羽蘭的家就在哪兒!”隨嫁之前也說過這般篤定的話,青蘭還記得素問小姐的臉上那溫柔的笑容。可最後,竟也是自己親手斷送了那笑容。
察覺到青蘭面色蒼白,嶼箏急忙問道:“青蘭姑姑,不舒服嗎?”青蘭斂了斂神情,掩飾道:“只是覺得馬車有些顛簸罷了……”話音剛落,青蘭忽而一驚,普寧街往玄武門去的路,平整開闊,怎會有如此顛簸之感。
心覺不妙,青蘭急急上前撩起車簾,卻覺得額上猛烈一痛,便仰身栽入馬車中。
“青蘭姑姑!”嶼箏和桃音上前去扶,便見青蘭額上一處傷口正汩汩流出鮮血。
車外有誰沉聲大喝一聲:“駕!”馬車便如離弦之箭一般疾馳而出。劇烈地顛簸使得嶼箏和桃音在馬車中被晃得東倒西歪,連穩住身子的機會也沒有。
“小姐!小姐!”桃音尖叫着,試圖上前抓住嶼箏。而嶼箏則臉色蒼白,心如鼓擂。她清晰地意識到,二孃不僅不希望她入宮,甚至不希望她活着……
嶼箏和桃音連聲求救,卻不見馬車有絲毫停頓。青蘭昏了過去,嶼箏顫抖着用錦帕捂住青蘭額上的傷口,卻依舊止不住血。
忽而車外沉聲喝停馬兒,馬兒一聲悠長的嘶鳴之後,緩緩停了下來。嶼箏和桃音護着青蘭下意識朝馬車最裏面的方向躲去。但見車簾被掀起。方纔低垂着頭趕車的人,此時已用黑紗遮面,從袖攏中拔出一把寒光熠熠的匕首,躬身進入車內,朝着二人緩緩行來。
“來人啊!救命啊!”桃音急得大聲叫喊,嗓子已然嘶啞,卻聽不到四周有任何動靜。
嶼箏冷汗淋漓,試圖讓自己鎮定地迎向那人的視線,但見那人細長沉鬱的眉眼中殺意盡顯。
即便隱藏的十分巧妙,嶼箏卻依舊覺得那雙眼熟悉至極,就在那人揮起匕首朝她刺來的時候,桃音尖叫一聲攔在了嶼箏身前,而嶼箏則厲聲喝道:“你當真要置我於死地?”
果不其然,那人微微一怔,動作便稍緩了些許。就在這時,車外響起一個沉鬱的聲音:“誰在那兒!”
桃音聽到聲響,顧不得其他。只全力周護了嶼箏,並大聲呼叫:“救命啊!救命啊!”
只聽凌空一聲厲響,一尾箭羽“咄”地一聲釘在馬車上。
眼前的蒙麪人顯然沒有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眼中精光一轉,顧不得其他,只揮舞着手中的匕首朝着嶼箏刺來,而方纔被擊昏過去的青蘭,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就在那人持着匕首撲向嶼箏的一瞬,她竟一躍而起,攔腰抱着那蒙麪人推出了馬車。
蒙麪人手中的匕首沒入青蘭的肩胛,試圖逃出青蘭的束縛。然而青蘭卻強咬着牙關,不肯放手,生生與那人一併摔落馬車。
重重跌落,青蘭支持不住,不由得鬆開了手。但見那蒙麪人一躍而起,便朝着密林中逃去。
另一支白羽箭破空襲去,隨即有一匹馬疾馳而過。但見密林中的身形頓了一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嶼箏和桃音驚魂未定地從車上走下,便急急奔至青蘭面前,見青蘭背脊已被血跡浸透,二人頓時泣不成聲。
“沒事吧……”一個身影淡然在頭頂響起。
嶼箏抬頭方要求助,卻在看清馬背上男子的臉時,愣在了那裏。
馬上的男子一身錦藍騎裝,英氣勃勃。臂上挽着一彎弓弩,懸掛在馬兒側身的箭筒中還插着十多支白羽箭。
男子意氣風發的模樣與當日大雨中的頹唐之色和端詳蝴蝶簪時的溫潤如玉盡皆不同。此時他勒住繮繩,居高臨下,顯示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迫人氣勢來。
楚珩溪騎在來回踱步的馬背上,微微皺着眉頭看向眼前的女子,在她抬頭定眸的片刻,愣了一愣。片刻後將視線落在了女子髮髻的粉玉蝴蝶簪上。
噠噠的馬蹄聲響起,先前追進密林中的高頭大馬折返,馬背上亦是一年輕男子,隨即他看向嶼箏面前的男子道:“小的無能,叫那人跑了。不過林中有零星血跡,白羽箭定是命中無疑……”
楚珩溪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片刻,便淡淡說道:“不必追了,去看看那女子的傷勢如何……”
年輕男子身手利落地跳下馬,蹲下身去查看了青蘭的傷勢,隨即應道:“額上似是被刀柄重重擊過,不過不礙事。背上的傷口恐怕有些麻煩,若失血過多,怕有性命之憂……”
聽到那男子說青蘭恐有性命之憂,嶼箏顧不得其他,只朝着馬背上的男子哀求道:“求公子救救她……”
楚珩溪微微皺眉,只看向男子道:“今兒可是月中十五?”
“是十五……”年輕男子應道。
嶼箏見他在如此性命攸關的時刻,卻依舊用波瀾無驚的神情說着無關輕重的話,頓時失望至極,於是不再哀求,只上前用盡氣力試圖攙扶起青蘭。血跡落在她的裙羅上,宛如梅瓣初綻。
見她這般行事,楚珩溪隨即翻身下馬,沉聲道:“阿江,還不快過來搭把手?”
“是……”喚作阿江的年輕男子上前,急急攙扶起青蘭往馬車行去。
見阿江將受傷的女子攙扶上馬車,楚珩溪大步上前,側身跨在馬車前,執起了繮繩。
“三……公子!”阿江急急上前阻攔:“這怎麼使得,還是小的來吧!!”
楚珩溪微微頷首,看着自己的坐騎示意阿江:“將追風帶回去,我隨後就到!”說罷,厲喝一聲,便催動馬車。
馬車如疾風一般駛入城內,直到這時,嶼箏才微微回過些神來。方纔那蒙麪人雖是精心妝扮過,可她卻不會認錯,闔府中,獨獨青芍,擁有那般冷的讓人窒息的眼眸。二孃竟吩咐青芍扮作家僕,將馬車驅至郊外,明顯是要索了她們主僕三人的性命。若非此時駕車的公子突然出現,也許此刻的林中便是三具屍首了……
躺在膝上的青蘭微微**,嶼箏回神看向她,但見青蘭面色蒼白,雙脣毫無血色,額上冷汗淋淋,嶼箏心痛如絞:“青蘭姑姑,再忍忍,很快就到醫館了……”
駕車的公子技藝嫺熟,不消片刻,便將馬兒喝停在一處醫館前。見館內醫者將青蘭架入屋內,嶼箏便也要跟隨而入,卻見駕車的公子身形一晃,攔在她的身前。
“多謝公子出手相救……”嶼箏匆匆道謝後便要進入醫館,卻聽得男子沉聲道:“延誤採選可是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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