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衆秀女皆噤了聲,垂首站好,便隨着那嬤嬤出了雲秀宮,往東南方向行去。
積雪未消,繡鞋踏上去的時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嶼箏微微抬頭,望着長長宮牆盡頭那一方黑沉的天色,心中卻不由得浮現出雲公子的臉龐。
初見他時,那般潦倒迷茫,醉臥雨中。再次見他,他執了蝴蝶簪,神情專注而溫柔。而昨日見他,又是那般意氣風發的模樣。
三次偶遇,竟然看到的是這般不同的他,嶼箏不由得在心中暗想,到底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如此風儀俊秀。
又是哪家的女子,能讓他露出那般溫柔的神情來。
如果哥哥將親事許給雲公子這樣的人,自己還會像拒絕顧錦玉那般斬釘截鐵嗎?
腳下一滑,嶼箏身子一晃,急急回過神來。頓時覺得臉頰灼燒不已,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如今已身處宮闈之中,竟還想着別的男子。
看着身側太監徐徐向前,掌在手中的宮燈映出一張張恭順垂目的面容,嶼箏心漸澄明,入了宮,便該斷了所有念想,只因這宮中的一切都只屬於一個人……
一想到此,嶼箏的心中只覺得無比淒涼。與一心想着入宮得寵的女子不同,嶼箏想要的,不過是兩人相守的平淡日子。然而帝王之愛,向來涼薄。
如若可能,她寧願去尚宮六局做一名女官,到了時日,放出宮去,平淡老去此生。宮巷漫長,嶼箏只希望它永遠沒有盡頭……
但片刻之後,她們便停在一處宮苑前。嬤嬤挪動着豐碩的身軀,揮舞着手道:“都站齊整了。”
隨後便打開手中的名冊朗聲念道:“太原府尹姚遷之女——姚新柔、登州刺史尉迎海之女——尉香盈…….”。
嶼箏察覺到嬤嬤每宣五人便微微一頓,隨即喚了侯在殿前的太監,將她們一一引入。
而嶼箏恰巧與穆心越、方筠一道,另外兩個女子,一位則是尚書左丞夏青之女——夏玉瑤,還有一位便是方纔對嶼箏出言不遜的女子,她是羽林將軍江庭的小妹——江婉宸。
嶼箏與方筠四人隨着太監入殿,便見殿中被紗羅隔開,成了一片片的狹小空間,待嶼箏幾人上前,便有宮女挑了紗羅讓她們入內。
內裏站着的是五個神情嚴肅的嬤嬤,都是三十多歲的模樣,看到紗羅垂下,正中一人面無表情的沉聲道:“褪衣!”
穆心越聞聽此言,下意識地抬手護住了衣領,那嬤嬤瞧見,只淡淡說道:“出了這兒,便是有兩條路可選。要麼離小主近了一步,要麼離掖庭宮近了幾分。孰輕孰重,各自衡量便是。”
嬤嬤話語一落,但見輕紗飄動,江婉宸已先褪下了薄紗羅,神情倨傲,不屑地朝穆心越撇去一眼。
片刻之後,五人褪的已只剩下一件輕薄的貼身小衣,殿內雖燃火爐,卻抵不住冷寒之氣的侵襲,幾個女子不免都打了個冷顫,卻聽得正中嬤嬤沉聲道:“衣裳盡褪。”
待嶼箏與其他幾個女子神情羞赧的褪去最後一件貼身小衣,方纔那嬤嬤便走上前來查看,捏捏身上的膚肉,亦或用手中的尺子丈量着每個女子的身長及手臂和腿部長短,另有嬤嬤執筆一一記下。
與江婉宸那帶着幾分期許和得意的神色不同,嶼箏只是將身子微微蜷縮起來,希望這一切儘早結束。
兩個時辰後,待衆人再一次立於殿前,已是分立兩側。嶼箏所立一側是要繼續待選的女子們,而另一側,或因身段不佳,或因膚暗沉、有疤痕胎記而被嬤嬤一一從冊上劃了名字,
這些女子會被交與掖庭,受習規程。日後或入尚宮爲女官,或分至各宮隨侍。總而言之,這宮裏的榮華富貴已幾乎是她們難以企及之物。
嶼箏微微側首,望向她們,卻見她們無一不帶着羨慕的神情看過來。
世間之物,總是如此,棄之如敝的又何嘗不是他人企及而不可得。對那些女子而言如是,對嶼箏而言,亦如是……
從宮門出,一衆女子向西北方向的雲秀宮折返,而另一衆女子卻在忐忑和不安中往掖庭而去……
天色微亮,宮牆後的那一片天,纔剛剛泛出魚肚白。這宮裏的白晝方纔伊始……
琴月軒中,嶼璃低眉淺笑,侍奉皇上更衣完畢,盈盈一拜:“臣妾恭送皇上……”見皇上脣角帶着一絲淺笑離去,嶼璃這才被青曇攙扶着起身。
“恭喜主子,賀喜主子……”青曇知道,主子進位分那是指日可待。
卻不料,嶼璃眉頭微微一皺道:“放出話去,就說本主身染風寒,臥牀不起……”
“主子,這是爲何?”青曇很是疑惑,明明是主子趁勝追擊的好時候,怎得卻要偃旗息鼓,如此一來,豈不又要讓皇上的恩寵淡去幾分。
嶼璃坐在鏡前細細描眉:“自本主入宮之後,恩寵不斷,鋒芒畢露。你當這宮裏沒有半點風聲?闔宮上下,不知多少雙眼睛盯在本主這裏,都等着尋了本主的錯處,能得一擊而潰。偏偏皇上將琴月軒賜於本主,居太液池一隅,倒也遠離各宮娘孃的殿苑。她們要下手豈是那麼容易?可即便如此,本主卻也不能掉以輕心。適逢皇上採選,又會有不少新人站在風口浪尖……”嶼璃淺笑着,放下黛粉,鏡中人遠山眉黛,雙眸瑩然:“本主自然是要看一出好戲,可莫忘了,待選的女子中還有我那惹人憐愛的妹妹呢……”
“主子英明……”青曇跪在嶼璃身邊,然而片刻後,臉上浮現一絲懷疑地神色:“只是那林姑姑尋來的衣裳當真會引起皇上的注意?若是二小姐因此得了恩寵,豈不是……”
嶼璃脣角勾起一抹冷笑:“得了恩寵?許不知是何等的災禍纔對……”順着軒窗朝外瞧去,太液池邊積雪點點,蒼柏鬱翠。遠處宮殿的琉璃瓦上雪融之後,閃爍着光澤,卻依舊冰冷……
雲秀宮中,嶼箏坐在桌邊發怔。冷不丁,穆心越在她身後伸出手來,攬了她的脖頸道:“箏姐姐,在想什麼呢?這般出神,我喚了你好幾聲,也不見你應我……”
嶼箏回過頭,嫣然一笑:“沒什麼……”
“可是箏姐姐,我瞧着你方纔開始就不高興,是在擔心嗎?”穆心越皺起眉頭,她的臉上不多見這般心憂的神色,如此看來,她的心中也不盡然松悵……
話音剛落,便見屋門被推開,三個太監捧着木盒魚貫而入。方筠、嶼箏、穆心越剛站起身,林姑姑便走了進來。
“林姑姑……這是?”穆心越問道。
林凜含笑,看着屋中三位女子,輕聲道:“此次待選女子需各繡一方錦帕,明日入合闔殿比試音律時,一併交予尚宮王司衣選評……”
“明日?”穆心越咋舌,若是論比琴棋書畫,她倒也不輸人。可偏偏這女紅,因初學之時,總是刺到手指,久而久之便也生怯。對於穆心越而言,女紅一事倒的確讓她露怯。
林凜忙着去告知其他待選女子,自是沒有多留。太監們將手中的木盒擱在桌上便紛紛退下。嶼箏這才執了盒中的素帕細細打量。
素帕是常見的布帛,五寸見方。因得布帛有些粗糙,絲線繡下去,不免還會留下空隙。要在這樣的素帕上繡出惹眼的花樣來,着實有些費力。更何況,林姑姑說明日入合闔殿時,便要執了此帕,更是難上加難。
想到這兒,嶼箏不免也輕嘆一口氣。穆心越見此情形,只一併嘆了氣道:“連箏姐姐都沒了轍,這可如何是好?”說着又朝着一側的方筠撇去一眼,卻見她已執了花繃子箍了素帕。
“筠姐姐……你說這帕子繡什麼纔好?”穆心越問道。
方筠拿起帕子細細打量,隨即說道:“既然林姑姑說明日就要交了帕子,定不能一味貪圖樣式出衆。這出挑的樣子說到底還是越繁複越能瞧出繡藝來……若是選了繁複的紋樣,明日之內定是繡不出的……唯有規量了適當的大小,在花色和針法上力求完美,以這素帕來說,花草雲蝶的樣式應是上上之選……”
嶼箏打量着方筠不由暗自贊嘆,從方筠獨特的氣韻來看,生爲雲麾將軍的女兒,必定不似其他女兒家一般,整日困在閨閣之中。也許正因如此,方筠的身上纔有着一般女子所沒有的灑脫英氣。
可不曾想,她對於女紅竟也頗爲鍾愛,方纔一番話足以瞧出,平日裏倒也在此下了不少功夫。
見方筠已從盒中分挑了絲線後,準備在繃好的素帕上起樣,穆心越將自己的那方素帕絞在手中,長嘆一聲:“看樣子,明兒採選之後,我也要去掖庭了……”
嶼箏急忙安撫她道:“莫要灰心,不是還要比試音律嗎?也不盡然會因了這帕子就從冊上除了你的名字……”
穆心越撇嘴輕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執了花繃子思考着要繡的花樣。
雲秀宮中靜謐異常,待選的女子們都暗暗在這方素帕上費起了心思……
而此時,雲竹立於玉慈宮前,朝着前來請安的皇後明落蘭行了一禮。芙沅攙扶着皇後入內,便見太後倚在榻上,閉目養神。
“臣妾參見母後……”皇後盈盈行禮。
“起來吧……”太後懶應一聲,沒有睜開眼。
皇後落座,從芙沅手中接過食盒道:“聽雲竹說,母後這幾日夜裏不能安睡,臣妾特意熬了蔘湯,爲母後保養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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