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眉目含笑,看着神色匆匆行入殿中的楚珩沐,便道:“這麼晚了,皇上還沒歇着?”
但見楚珩沐撩起衣襬,緩緩落座,面上亦是綻出一絲笑意:“母後不也尚未安寢?”
太後淡淡回應一笑,便不再應。卻見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微微皺了皺眉頭道:“箏美人怎會在母後宮中?”
“箏美人?”太後微微挑眉:“瞧皇上這意思,是降了她的位分……哀家以爲皇上正因此事前來玉慈宮,怎得反倒問起哀家了?”
楚珩沐聽到太後此言,淺淺一笑:“母後錯怪朕了,方纔朕命謹德傳召鬱司藥,謹德卻回話說鬱司藥來了母後宮中。朕惦念母後這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故而來瞧瞧……”
太後勾起脣角:“有勞皇帝掛心了……”
“不過……”楚珩沐頓了頓便道:“朕將箏美人禁足於霜華殿,母後爲何……”
未等楚珩沐說完,太後便打斷他道:“箏美人既膽謀害龍嗣,罪不可恕。皇上即便不立刻處置她,也該打入冷宮之內。可僅僅是降了位分,又禁足霜華殿,哀家實在不明白皇帝何意……”
楚珩沐冷了臉色:“既然母後十分明晰此事,那便也該知道,從司藥處往邀月軒前去傳話的宮婢並未尋得。若朕此時懲處了箏美人,之後若查出並非她所爲,又當如何?”
“哦?”太後輕然一笑:“聽皇上的意思,是說此事並非箏美人所爲?”
楚珩沐不置可否,只沉聲道:“朕只覺此事還需徹查,故而纔會傳召鬱司藥。恰好,鬱司藥在母後這裏,不如朕就問個仔細……”
聽到此話,太後臉上淺淡的笑意瞬時收斂,她微微側頭瞥向雲竹道:“去叫她來……”
但見雲竹神情猶豫,屈膝朝着皇上行了一禮道:“回皇上,鬱司藥正在爲太後配藥。太後這幾日咳喘的厲害,太醫出具的方子十分嚴苛。奴婢們手腳笨拙,打理不來,唯依着鬱司藥打點。太後已幾日沒有好生安寢了,奴婢斗膽懇請皇上疼惜太後,待太後安好些,再傳召鬱司藥……”
楚珩沐心中冷笑一聲,不出他所料,鬱心當真聰明。知道拓跋闌安然無恙,那她所行之事便會敗露。如今躲在玉慈宮中,求得太後庇護。一時半刻,倒真是動不得她。
見雲竹依舊保持着拂禮的姿勢,楚珩沐緩緩抬手示意她起身:“相較之下,固然是母後安康更爲重要。既然如此,便將箏美人繼續禁足霜華殿。一切待朕問過鬱司藥後,便能知曉……”
“怎麼?皇上是信不過哀家?”太後沉沉打斷楚珩沐的話:“既然皇上已說了此事還需徹查,難道哀家還能將箏美人處置了不成?”
“朕並非此意……”楚珩沐深覺此事棘手,故而又道:“只是擔心母後身體……”
“哀家這把老身骨還撐得住……箏美人在玉慈宮,哀家也可將此事細細問來。若是冤枉了她,哀家定會替她做主……”
楚珩沐淡淡朝着嶼箏瞥去一眼,輕不可查的握緊了拳,沉聲道:“既是如此,那便有勞母後了,朕也等着真相大白的那天……”
太後微微一笑,便道:“時辰也不早了,皇上還要早朝,還是早些歇着吧……未知今兒是歇在哪宮?”
楚珩沐瞥向三弟一眼,便道:“朕尚有些事與三弟要談,三弟……不如與朕一併去紫宸殿,可好?”
聽聞皇兄此言,楚珩溪便起身向太後行禮:“母後也早些安歇,兒臣告退……”
楚珩沐方欲離去,忽而轉身看向太後道:“朕的貼身侍衛似乎也在母後宮中,不知……”
但見太後將手中墨玉佛珠擱置在桌上,面上浮起一絲不悅:“雖是皇帝身邊的人,卻不懂規矩的很!哀家給了他點小小的教訓,也好叫他知道知道,這宮裏的規矩……”
楚珩沐負在身後的手又一次緩緩收緊,面上卻帶了幾分笑意道:“母後說的是,既然得了教訓,想必日後會記得了,朕將他帶回紫宸殿,自會處置,給母後一個交代……”
聽到這話,太後輕輕擺手:“處置便不必了……”
見此情形,楚珩沐心知莫言雖無性命之憂,可只怕受到了嚴懲,雖是氣怒,卻強忍着沒有做聲,只與楚珩溪一併離開了玉慈宮。
見皇上與楚珩溪雙雙離去,太後面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她瞧着還跪在地上面色蒼白的女子,朝着雲竹吩咐道:“帶她去靈心閣,哀家有話要問她……”
“是……”雲竹應着,便攙扶起雙腿已然跪的發麻的嶼箏,便一步一頓地往玉慈宮中的靈心閣行去。
卻說離開玉慈宮後,楚珩沐便與三弟一併往紫宸殿緩緩而行。身後三弟的腳步遲緩而沉重,又似有猶疑。顯然,三弟似乎還掛心於玉慈宮中的人。
對於楚珩沐而言,他的心同樣焦灼,或者更甚。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太後面前表露出越多的關切情緒,那玉慈宮中的嶼箏便會越難熬。只有讓太後覺得他不以爲然、毫不掛心,嶼箏才能更快地走出玉慈宮。
然而即便如此,今夜自己難掩心焦地闖入玉慈宮,即便是打了傳召鬱司藥的幌子,只怕也難以消除太後的疑心。若她料定嶼箏是自己心儀之人,必定會從嶼箏身上做些文章出來。一想到此,楚珩沐便覺十分頭痛。他轉而看向楚珩溪道:“三弟,這個時辰,你怎會來玉慈宮中?”
楚珩溪聞聽皇兄此言,心中不免一顫。他素日裏並不常來玉慈宮,即便是太後傳召,也是能避則避。今日他聽聞箏順常被母後傳入玉慈宮中,便匆匆趕來,不曾想卻與皇兄打了照面。眼下皇兄有此一問,顯然已是對自己生了疑心,若是有意隱瞞,勢必會適得其反。
略一思量,楚珩溪便道:“臣弟聽聞母後將箏順常傳入宮中,故而前來……”
聽到這話,楚珩沐猛然停下了腳步,轉身看向三弟。夜風中,太監手中的宮紗燈明明暗暗,燈影交錯中,二人面上的神情都看不真切,只傳來楚珩沐沉冷的聲音:“看來,你對箏順常很是傷心……”
“臣弟惶恐……”夜色中楚珩溪微微垂首。
“哦?那你倒是說說,爲何來玉慈宮中。依朕所知,你一向不喜踏足此處……”楚珩沐直截了當。
宮燈燭火輕晃中,楚珩溪的眸色微微一沉便應道:“臣弟只覺此事皇兄尚未定奪,不該母後插手……”
“說到底,她是太後。插手後宮事務亦無不妥……”楚珩沐仍在試探。
不料,楚珩溪卻淡淡應道:“可是皇兄一向不喜母後過問太多……”
許是不曾料到三弟會如此直白的說出此話,楚珩沐一時頗有語頓。看着三弟半晌之後,他只轉了話頭道:“去紫宸殿,朕有要事與你相談……”
二人前腳剛入紫宸殿,謹德便急匆匆地進殿通傳:“皇上!莫護衛回來了……”
“快傳!”楚珩沐揮了揮龍服袖擺,急聲說道。
楚珩溪卻察覺到謹德的神色微微一變,這輕微的變動,不由讓他懸起半顆心來。母後所說的略施小懲到底是何般程度,他是一點底也沒有。此人雖未見過,卻是皇兄的貼身侍衛,若是母後行事太過,惹得皇兄大怒,那便糟了。
未等他理清心緒,便見紫宸殿殿門大開。兩個侍衛裝扮的模樣便架了一人緩緩入內。
楚珩溪只瞧了一眼,便大喫一驚。但見正中那男子一襲侍衛勁裝,腰間佩劍被身旁的一個侍衛拿在手中。但見他微微低垂着頭,在進入紫宸殿的時候,掙扎着仰起,便見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上,左邊眼眶已是鮮血淋漓,半張臉滿是嫣紅的血,顯得十分可怖。可即便是這樣沉重的傷勢,他居然咬緊牙關,強忍着疼痛,不做一聲。
莫言的傷勢讓楚珩沐大駭,他急急走到莫言身前,厲聲問道:“爲何會這樣!”
有此一問,莫言自會知道,因得自己武藝高強,纔會被皇上留於身邊做了貼身侍衛,可僅僅此番,他便被太後刺瞎了一隻眼,皇上如何不怒?
然而看着殿中王爺驚詫的眼神,他只是低啞着聲影沉沉回了一句:“此事說來話長,微臣無能,請皇上責罰……”
聽聞此言,楚珩沐神色一動,便朝着殿外朗聲喚道:“付軒!”
侯在殿外的付軒急急入內,跪領聖諭。
“傳簡太醫!務必好好醫治!若有不妥,朕拿你是問!”楚珩沐怒氣沖天。
付軒神色沉重,行了一禮:“臣遵旨……”
待付軒與莫言離開紫宸殿,楚珩沐這才轉頭看向三弟道:“你都瞧見了?!不過是奉了朕的旨意守在霜華殿,便成了這般模樣!太後還有沒有將朕放在眼中?!”
見皇兄動了大怒,楚珩溪忙屈膝跪倒在地:“皇兄息怒,母後絕非此意。只怕是對母後大不敬,故而纔會……”
“大不敬?”楚珩沐冷笑一聲:“如此說來,若是今日箏美人對她不敬,是不是也要如莫言一般,被刺瞎一隻眼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