牀榻上倚在皇上懷中的尉香盈聞聽此言,輕輕欠一欠身道:“有勞姐姐掛心了……”隨即便吩咐弄雲搬來紅木雕花凳,讓嶼箏落座。
嶼箏看着榻上的尉香盈,一副楚楚動人,惹人憐惜的模樣,忽而想起自己初入邀月軒時,尉香盈倚在逸和軒前,那般寒冷的冬日裏,她只着了一件靛青薄棉錦裙,面露病容,清淺一笑,恍如隔世。
緩緩落座,嶼箏的臉上浮起一絲擔憂:“盈姐姐不礙事吧?方纔聽聞姐姐不當心撞上了桌角……”說着嶼箏看向皇上:“皇上可傳了太醫來?此事可馬虎不得……”
皇上剛要開口說話,卻聽得尉香盈道:“方纔傳了太醫,想必不多時就到了……”
尉香盈話語剛落,便見太醫鄒濟挑簾而入。在看到嶼箏的一瞬,鄒濟明顯愣了一愣,隨即便察覺到嶼箏脣角那若有似無的笑意。
“微臣給皇上請安、給尉美人、箏美人請安……”鄒濟俯身行禮。皇上剛示意他起身,便聽得一側的弄雲說道:“如今小主已着封了貴人……”
聞聽此言鄒濟微微欠身:“恕微臣失禮,給尉貴人請安……”
但見皇上擺擺手道:“不必拘禮了,方纔她撞到了桌角,快瞧瞧有無大礙……”
鄒濟應着,取了絲絹便搭上了尉香盈的腕脈,半晌之後,他看向皇上:“尉貴人並無大礙,只是受到些許驚嚇,微臣這便開劑寧神安胎的方子,確保無虞……”
聽聞鄒濟此言,嶼箏望向皇上,脣角笑意甚濃:“鄒太醫醫術出衆,臣妾是見過的。於琴月軒中,細查麝香之味,不是任誰都能輕易做到的……”
鄒濟面色無恙,只看向嶼箏道:“箏美人謬讚了……”
聽到這話,楚珩沐倒是帶了幾分不悅道:“朕亦着封了箏美人爲貴人,賜號良……”
嶼箏察覺到尉香盈的臉色瞬間變得冷沉,卻又礙着皇上不敢表露的太過明顯。
此時鄒濟忙伏低了身子道:“微臣失言,求皇上恕罪……”
不等皇上開口,嶼箏便接過話道:“皇上,所謂不知者無罪,臣妾也是剛剛得了這恩寵。想必鄒太醫也非刻意爲之……”
嶼箏的笑意盛盛:“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請教鄒太醫……”
鄒濟轉身迎向嶼箏:“微臣不敢,良貴人但說無妨……”
嶼箏接過芷宛手中的團扇,在皇上身側輕輕搖動着,眸光卻冷然地看向鄒濟道:“自容華姐姐有孕之後,便一直由鄒太醫照料着,既然鄒太醫能分辨出那一對翡翠鐲子被浸過藥,爲何不早提醒容華姐姐,卻偏偏等到尉貴人前去的那日?”
鄒濟顯然沒料到良貴人會主動提起此事,不但如此,她寥寥幾語竟意在將此事過錯推責於自己的身上。
見皇上挑眉朝着自己看來,鄒濟心中暗罵一聲好心計,臉上卻賠了笑道:“良貴人明察,微臣不過是那日才嗅到麝香氣味,在琴月軒時,微臣就說過,此味輕不可察,若非璃容華小產,微臣也不會留心……”
聽到鄒濟提起璃容華小產之事,楚珩沐自是怒不可遏,他想起鬱心在藏書閣中所說的話,頓時氣沖沖地喝止:“以後不得在朕面前提起此事!”
尉香盈見皇上動怒斥責,自是帶了幾分幸災樂禍瞥向嶼箏,卻驚察她毫不在意,面上仍是一片如水淺笑。
“皇上息怒,是臣妾失言了。不該在盈姐姐面前提起此事,讓她憂心。只是臣妾這幾日略覺暑熱難耐,不知能否也請鄒太醫瞧瞧……”說着,嶼箏便微微攏起袖紗,露出白皙如玉的手腕來。
鄒濟對良貴人此舉甚是不解,但卻在皇上的注視下轉而搭上了良貴人的腕脈。半晌之後,絲帕上鄒濟的手微微一顫,眸帶幾分驚詫迎向良貴人的視線,卻見她脣角輕抿,笑的意味深長。
“可有什麼不妥?”皇上皺了皺眉頭看向鄒濟。
然而鄒濟並未急着回話,只看向嶼箏道:“良貴人近日裏可有什麼不適之症?”
嶼箏佯作蹙眉,只道:“近日裏身子乏得很,還時常犯惡心……”話語落定,她察覺到尉香盈的神色明顯變了幾變,急急看向鄒濟,待他回話。
“回皇上……”鄒濟收回手,攏在袖中微微收緊:“並無不妥,良貴人此乃暑溼之邪交阻內蘊,需一劑祛暑的方子……”
嶼箏淺笑着收回手:“那便有勞鄒太醫了……”
“良貴人言重了……”鄒濟俯首,輕聲應道。
只是聽聞此言的楚珩沐面上卻浮起一絲冷然,轉而看向嶼箏柔聲道:“你身子虛弱,還是多傳幾個太醫來瞧瞧,朕才安心……”
琴月軒一事,已讓楚珩沐頗爲顧慮。若是在察覺到鬱心存有異心之前,此時他必定會問罪於鄒濟。身爲太醫,竟膽敢將皇嗣做兒戲,無論是因璃容華爭寵授意,亦或是鄒濟本身醫術不精,即便是有十個八個腦袋也不夠擔當此事。可眼下這情形,他倒有些拿捏不準,鬱心口中有幾分實言,一時無證可查,卻也不放心將嶼箏的身子交給鄒濟來打理。
見皇上這般關切嶼箏,尉香盈自是有些不情願,倚在皇上懷中嬌嗔道:“皇上,自打箏姐姐前來,皇上的眼神就沒離開過姐姐……”
嶼箏聽到尉香盈這般醋意甚濃的話,不免淺笑道:“盈姐姐說笑了,如今姐姐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皇上的心總惦記着姐姐。姐姐大可瞧瞧,這上好的用度和喫食,皇上可是緊着送到逸和軒裏來。姐姐若還這麼說,連妹妹都要替皇上覺得委屈了……”
嶼箏這番話,輕軟淺道,說的尉香盈啞口無言。可瞧着嶼箏這面上始終不曾褪去的笑意,尉香盈卻覺得心驚。
彼時嶼箏待她,也真真兒算得上貼心貼肺,即便是剛從掖庭入邀月軒,也託了穆心越尋來太醫,替她醫病。那時候嶼箏看着她淺笑時,眉眼彎彎,是真真切切的歡喜。
可如今她雖梨渦淺淺,眸中冷寒卻讓尉香盈看的心悸不已。或許,她已是知道了什麼。一想到這裏,尉香盈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嶼箏淡淡瞥過視線,看向皇上道:“臣妾不過是暑熱罷了,皇上若是因此太過興師動衆,免不了會引來非議。連頗得盛寵的盈姐姐都心有不安,更不必說後宮那些久不得面見龍顏的女子……”嶼箏微微垂首,神色中帶上幾分悵然:“臣妾萬不想因獨承恩寵、狐媚惑主之名再入玉慈宮……”
楚珩沐眉頭微微一皺,嶼箏那小心翼翼的神情看得他十分心疼。他不想過問在玉慈宮中嶼箏到底遭遇了什麼,可她不過是初入宮不久的女子,卻要獨自面對一個在宮闈叱吒多年的心機女人,多少是驚懼的。玉慈宮,只怕已如陰影一般,在她心裏,揮之不去……
想到這兒,楚珩沐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嶼箏的手背道:“委屈你了,那便如你所說,交給鄒濟去打理便是……”
嶼箏緩緩起身,撫了一禮道:“臣妾多謝皇上……既然盈姐姐並無大礙,那臣妾就不打擾了,先行告退……”
看着嶼箏的身影消失在簾外,楚珩沐的神情頗有幾分失落,而尉香盈的脣角卻暗含恨意……
回到邀月軒,芷宛自是有些不放心的說道:“小主,那鄒太醫侍奉璃容華與尉貴人,又在琴月軒中處處將罪責強加於小主頭上。若是小主將身子交給他調理,指不定會生出多少事端,小主還是且聽着皇上的旨意,傳別的太醫來瞧瞧吧……”
嶼箏抬手撫上簪在流仙髻上的寶藍點翠珠釵,轉頭示意桃音替她取下,便懶懶道:“本主自是信不過他,可卻也好奇璃姐姐給了他多少好處,讓他膽敢嫁禍於本主……”
芷宛聞聽,自是一副放下心來,恍然大悟的模樣。卻是一側的桃音,不免帶了幾分擔憂道:“小主,奴婢瞧着那鄒太醫十分精明,不知會不會乖乖應了小主的話……”
嶼箏輕然一笑,只道:“自有法子叫他開口……”
待桃音替她卸去了髮髻上的珠翠,嶼箏才覺得脖頸處輕鬆些許。身子帶來的沉墜感日益明顯,嶼箏知道再這樣拖下去只怕遲早會被皇上察覺,總不能一直躲着不侍寢……
恰巧今日尉香盈唱了這麼一齣戲碼,只怕宮中某處自會開始蠢蠢欲動,而她謀劃的事,也該提前到來了……
“小主……”青蘭捧了幾件皇上賞賜的新衣款款入內,柔聲說道:“既然進了位份,打明兒起,小主要去清寧宮晨昏定省了……”
嶼箏看向青蘭手中奼紫嫣紅的衣裳,忽而想起在順德行宮時,她雖是位份低,可因得是皇上欽點帶去順德行宮的人,自是也去皇後行宮中晨昏定省。如今想起來,也不過是幾月前的事,可此刻的嶼箏卻不再是那時的嶼箏了。
物是人非,心鎖深宮,嶼箏自是知道日後的路走得該有多艱辛。她輕輕撫上小腹,暗自沉吟:孩子,你的出現全然出乎孃親意料,本就不是情之所切的結果,且不願讓你捲入宮闈爭鬥的漩渦。可你又是否會怪孃親,即便送走你,也用瞭如此不齒的法子?
嶼箏抬起頭,望着殿外炙熱的白光,緩緩嘆了一口氣,吩咐青蘭:“將皇上賞賜的新衣都拿走,取那件雪青色的百蝶穿花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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