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嫡女 > 曾是驚鴻照影來(二十二)

  拓跋闌執着嶼箏的手,朝着衆將士示意的那瞬,人羣中爆發出:“大汗萬歲!”的齊聲厲呼。而拓跋闌的臉上,始終有真切而溫柔的笑意,他不住看向嶼箏,手掌緊握,彷彿是等了許久纔等到這一刻的來臨一般。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拓跋闌轉而看向嶼箏,卻只見她眉頭緊鎖,似是分外惆悵。拓跋闌心中一動,輕聲喚道:“嶼箏?”

  但見嶼箏抬起頭,目光楚楚地看向拓跋闌:“大汗,妾身有要事相稟……”說着,嶼箏又顯得頗爲擔心地朝着四下一望。

  拓跋闌溫柔應道:“有什麼事,回去再說,此番前來路途跋涉,想必你一定很累……”

  “此事十分緊迫,妾身即刻就要向大汗稟告……”嶼箏焦灼不安地神色讓拓跋闌很是在意,繼而他遣退左右,和嶼箏緩緩又朝前行了幾步。

  在遠離衆人的地方,拓跋闌看向嶼箏道:“到底何事這般急迫?”話語方纔落定,拓跋闌驚見嶼箏突然跪在地上:“快起身,你這是做什麼?”

  “大汗明鑑……”嶼箏微微垂下頭,低沉着聲音說道:“妾身本是廢黜之妃戴罪之身……”

  “此事我知……選定汗妃之後,莫那婁已派人送來書信”拓跋闌輕然應道:“得知是你,我很高興,即便你是廢妃之身,我亦不在乎,況且於你而言,與其留在宮中喫盡苦頭,不如在此處,自由自在,豈不更好?”

  嶼箏並未急着應話,只是注視着拓跋闌腳上厚實的雲紋皮靴,半晌之後,才緩緩說道:“可是妾身在來時的路上,卻察覺……”說到這兒,她緩緩抬起頭,注視着拓跋闌深邃而溫柔的雙眸:“已懷有身孕……”

  顯然這是拓跋闌絲毫沒有料到的事,笑意僵在他的面上:“你說……什麼?”

  嶼箏眼簾低垂,聲音更是小了許多:“如果此刻大汗要處置了妾身,妾身亦絕無怨言……”

  說罷,嶼箏跪在那裏,一動不動,準備聽候拓拔闌的發落。她並非一心求死,即便眼下她坦誠懷有身孕,念及她是以和親身份前來,想必拓跋闌也不會輕易動她。

  而她真正賭的卻是拓拔闌的不忍之心,就算拓拔闌不似她所想的那般仁慈,至少也望他念在曾有相救之情,放自己一條生路……而她也要和她的孩子,在這陌生之地掙扎求存。

  半晌之後,拓跋闌忽然將她攙扶起身,語帶輕柔:“既已是有身子的人,也不該在雪中長跪……起身吧……”

  嶼箏抬頭看向拓跋闌,緩緩起身。只見拓跋闌笑意雖盡,眸中溫柔之色卻絲毫未失。不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嶼箏只任由他牽着手,復又登上馬車。

  一聲號令之下,大隊人馬起程,朝着汗帳的方向行去。

  雲胡以遊牧爲主,百姓們皆以天爲穹頂,在草原上駐紮營帳,集聚在一起。如今冬季來臨,這一路除了白茫茫一片雪原之外,便是枯草,看上去是那樣的荒涼。

  嶼箏坐在馬車上,心思煩亂。她捉摸不透拓跋闌的心思,亦不知自己面對的會是什麼……然而看着芷宛和桃音惴惴不安的模樣,她仍是將手覆在二人的手背上,柔聲輕語:“你們也瞧見了,此處比不得中原,更不消說與上京相比。你二人執意與我來此,怕是要受太多磨難……”

  “小主,桃音不怕……”桃音輕聲應道,可話語中卻也顯得沒有什麼底氣。

  嶼箏輕嘆一口氣:“如今在雲胡,可不能再喚我小主。身份不同,若是不改稱呼,只怕會招惹禍端......”

  “是……小姐……桃音知道了……”桃音輕聲應着,不安地望着從簾外席捲而入的飛雪。

  抵達大帳的時候,天色沉幕。四周皆是燃起的火把,映襯着雲胡那些男子健碩的身形和女子輪廓分明的臉龐以及那些和拓跋闌一樣深邃的雙眸。

  在衆人雀躍的歡呼聲中,嶼箏驚然瞥見一個熟悉至極的身影。一襲紅氅,白色風毛簇擁着那如花嬌豔的臉龐,沒有了舊日恭順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凜冽高貴之氣。靈動的雙眼沒有了往日的笑意,只是那樣冷冷注視着嶼箏,仿若如臨大敵。只有髮髻上那串垂落額前的紅玉珠飾,和細長眉黛尾梢嵌着一朵小小的銀箔花鈿,依稀能瞧出靈兒舊時靈動的模樣。

  尚在嶼箏愣神之時,便聽得緊隨其後的莫那婁沉聲道:“汗妃,那便是雲胡的可敦——慕容靈。”見嶼箏神情尚帶些許疑惑,莫那婁繼而說道:“可敦,就是我們的皇後……”

  聽到這兒,嶼箏便明白了些許,原來這些年跟隨在拓跋闌身邊的靈兒,根本不是什麼身份卑微的婢女。雖然在宮中,嶼箏多少瞧出靈兒看着拓跋闌時那深情款款的眼神,不過如今既然能居於可敦之位,也不枉這些年,她陪伴拓跋闌所受的這些苦楚。

  隨即,嶼箏緩緩上前,盈盈朝着慕容靈行了一禮:“嶼箏見過可敦……”

  “免禮……”慕容靈微微頷首,看着眼前的女子。昔日裏第一次見她,尚是掖庭之中一個小小的宮女。因得被蓉嬪在御花園中爲難,而掌摑的滿臉是血。之後又被皇上納入宮中,備受恩寵。

  可是慕容靈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明明是那些受盡寵愛的女子,爲何會被選爲和親之女。她原以爲,如今的嶼箏也該位居妃位,享盡寵愛和榮華。然而看到她一襲嫁衣,款款從馬車上行下的時候,慕容靈的心便狠狠一沉。最不在意料之中,卻也最爲擔憂的事就這樣清晰地擺在眼前,有一瞬,她忽然覺得站立不穩。

  待嶼箏行禮問安,拓拔雄便朝着衆人宣讀了皇上的和親詔書。聽完之後,慕容靈輕然一笑,看向身側的嶼箏:“皇上倒也捨得……永和之號,永和之好,未知是不是皇上心中所想呢?”

  嶼箏聽出慕容靈語中帶刺,卻也只是溫柔一笑,低聲應道:“永久安和,也並非皇上一人所願,大汗亦是這樣的期許。妾身只會儘自己所能,願兩國世代交好……”

  慕容靈緩緩點頭:“但願如此,只是我希望你記得,今日之後,你生是雲胡的人,死是雲胡的鬼。若是心裏打着什麼其他的主意,傷到大汗分毫,就莫怪我慕容靈沒有手下留情了……”

  “謹遵可敦教誨……”嶼箏輕輕欠身,應下了抵達雲胡的第一次受教。或許顏冰哥哥說的沒錯,她不過是從一個牢籠飛入另一個牢籠中,處境不言而喻。

  此時,但見拓跋闌緩緩走上前來,沉聲說道:“宸妃路途勞頓,今夜且先行安息,有什麼話明日再說也不遲,畢竟你們二人也不算陌生……”

  “是……妾身謹遵大汗吩咐……”嶼箏欠身輕應。卻沒有察覺到一側的慕容靈神色微微一變,疑惑道:“宸妃?”

  “不錯……”拓跋闌淡淡應道,彷彿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便已定下了嶼箏的封號。

  宸妃……慕容靈和嶼箏各自呢喃着,心思卻是截然不同。於嶼箏而言,此刻胸口泛起的苦澀更甚,從良妃到宸妃,她本以爲可以憑藉一切,掌握自己的命運。孰不知,到頭來選擇的,卻仍是這樣一條路,仍是被拿捏在手中的棋,掙脫不得。下意識地,她看向拓拔雄,便見他目光森然地盯着自己,彷彿在看他的獵物一般,讓人生寒,可偏偏脣角溢出的,是看上去如沐春風的笑意……

  “莫那婁!”拓跋闌吩咐:“先帶宸妃去歇息,另外安排得力的人手侍候宸妃……”

  “遵命!”莫那婁將手覆在肩上,鄭重行了一禮,隨即便帶着嶼箏往東南方向行去。

  離大汗王帳不算遠的一處僻靜之地,搭建着一座寬敞高大的帳篷。莫那婁掀起帳簾,引着嶼箏入內。便見帳內牀榻,妝臺,桌椅一應俱全,地面鋪着軟和而厚實的野獸皮毛,踩上去只覺得軟綿綿一片。帳內火盆熊熊燃燒,絲毫感覺不到寒冷。許是爲了讓嶼箏更加適應,帳內牀榻上方懸掛着鵝黃色的垂幔,倒有了幾分中原閨閣的模樣。而屋內陳設之物,除卻有着雲胡特有花紋和鳥獸紋的用物之外,更有不少熟悉的茶具飾物。嶼箏知道,拓跋闌久居上京,自然熟悉中土文化,這般用心的佈置,倒讓她平生幾分親切之意。

  “奴婢阿夏見過汗妃……”帳內,一個身着靛青棉襖長裙的年輕女子,跪在地上,將手覆在肩頭盈盈施禮。烏黑長髮挽起,用一支雀鳥銀簪別住,垂落青絲在肩頭,顯得俏麗動人。

  莫那婁指着阿夏輕聲道:“大汗知道汗妃有兩個貼身婢女隨行,心想着她們是侍候慣了的,汗妃也許更喜歡她們在身側。所以帳中只安排了阿夏一個婢女。汗妃若有什麼吩咐,二位姑娘又不知如何置辦,問問阿夏便是了……”

  “多謝……”嶼箏欠身,她見莫那婁雖生的壯碩,卻樸實恭順,心下不由多了幾分親近之感。

  “莫那婁就不打擾汗妃安歇了……”說着,他便緩緩退出了帳外。

  阿夏手腳利落,轉身便很快將牀榻安置妥當,這纔看向嶼箏道:“汗妃路途奔波,今夜便讓這兩位姑娘去偏帳安歇,阿夏守在這裏,汗妃若有什麼吩咐,儘管喚我便是……”

  雖然阿夏笑意盈盈,讓嶼箏覺得十分親切,但她仍舊不太習慣沒有芷宛和桃音在身邊。方要開口拒絕,卻聽得帳外傳來一聲:“不必了!”但見帳簾輕然掀起,拓跋闌竟踱入帳中,看着阿夏吩咐道:“你帶着她們二人去偏帳歇息,今夜本汗在此處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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