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珩沐緩緩走近牀榻,卻見芷宛將粥碗擱在一旁,急急跪在他的身前,不敢抬頭:“皇上……奴婢斗膽求皇上,饒主子一命……”
微微眯起眼,注視着芷宛:“你這奴才倒做的忠心……朕瞧你怕是忘了自個兒的身份!”
“奴婢不敢忘!”芷宛重重地叩首,連聲說道:“奴婢只有皇上一個主子,自是不敢再做他想……”
楚珩沐喉中溢出一聲冷哼,繼而繞過芷宛,坐在了榻上。穆蘭倒也不認生,小小的身子朝前一撲,便扭動着小屁股往楚珩沐的腿上爬去。
芷宛跪在一側不敢輕舉妄動,只大着膽子抬頭飛快瞥了一眼。可這一眼,差點驚得她魂飛魄散。穆蘭正努力扭動着小身體往皇上的身上黏,而皇上則一臉陰鷙地盯着他。
見此情形,芷宛便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就在她準備冒死抱過穆蘭的一瞬。卻見皇上忽然伸手,將穆蘭抱在懷中。剎那間,芷宛便覺得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但她卻只能強作鎮定,謹慎注視着皇上的一舉一動。
楚珩沐攬過膝頭“咿呀”玩耍的孩子,將他舉在與自己視線相平的地方。只見那孩子先是一怔,癟了癟小嘴似是要哭。可不知又看到了什麼,竟是將手指塞在口中,片刻之後,便“咯咯”笑了起來。繼而用沾滿了口水的手指撫上了楚珩沐隆起的眉骨。
並沒有料到懷中的孩子會有這樣的舉動,從沒有人敢如此大膽放肆。楚珩沐先是不悅,可看到孩子那清澈圓潤的雙瞳,他的心不知爲何卻突然被觸動,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這孩子叫什麼?”楚珩沐不由自主地逗弄着穆蘭,直惹得他揮動小手,“咯咯”地笑。
“回皇上,喚作穆蘭……”芷宛膽顫心驚地應道。
將孩子放在膝上,楚珩沐抬手輕輕觸了觸穆蘭的小臉,言語中竟透出幾分嫉妒:“這般可愛,想來拓跋闌定是很疼愛他……”
“是……”芷宛小心翼翼地回應着,卻也不敢再多說半句。
“若是失了這孩子,拓跋闌一定很心痛……”楚珩沐低聲說着,像是說給芷宛,卻又像是自言自語。而他捏着穆蘭胳膊的手也下意識地加重了氣力。穆蘭喫痛,方纔還笑着的小臉仿若六月的天,陡然一變,便嚎啕大哭起來。
孩子的哭聲撕扯着芷宛的心,她跪着行到楚珩沐身前,不住地叩頭哀求:“奴婢斗膽請皇上手下留情!穆蘭是主子的命啊!皇上若是殺了這孩子,不是要了主子的命麼!”
芷宛話語一落,楚珩沐手上的力道便猛然而止,整個人也怔在那裏,似是有些不知所措。他從未想要對這孩子怎樣,那些話不過是隨口說出要挾嶼箏罷了。想讓她留在自己的身邊,即便是用了這樣爲人不齒的法子,也仍然想要將她留住。
眼前這孩子明明可愛的讓他心疼,甚至因爲那與嶼箏有着七分相似的小臉而讓他從心底感到親切和熟悉。可爲什麼,只要一想到這是嶼箏和拓跋闌的孩子,心中的怒火便像是要將他整個人都灼燒殆盡。他不得不承認,他已經妒忌地快要發瘋了……
芷宛見皇上神色略有緩和,忙接過穆蘭輕哄起來。
看着芷宛這模樣,楚珩沐穩了穩心神,斂了方纔的失態:“朕當日命你去邀月軒侍奉,便是屬意留個心思細膩的人在,這些年你一直都做的很好。直到你自請隨嫁雲胡,朕才恍然明白,原來你早就將她當作你真正的主子……”
“皇上,奴婢惶恐……”芷宛忙應道:“皇上的叮囑,奴婢始終不敢忘。這些年侍奉主子雖不是十全十美,卻也是盡心盡力。也正因如此,奴婢才知主子心裏的苦……”
楚珩沐靜默着,想起當年挑選芷宛前去邀月軒侍奉的時候,她還是一副驚怯的模樣,如今話語之中,卻也小心謹慎,沉穩妥貼:“看來你主子將你**的不錯……”
“奴婢斗膽,並不是主子**奴婢,奴婢三生有幸,遇到了主子,並不把奴婢當做下人。自到了雲胡之後,許是遠離故土,主子待奴婢更如親人。可奴婢也知道主子有多麼不易。若奴婢還不能替主子分憂,倒是讓主子白白心疼了……”芷宛說話間,已將哭鬧的穆蘭安撫下來,只見他倚在芷宛肩頭,用胖乎乎的小手專心致志地卷弄着芷宛散在肩頭的一縷髮絲。
打量了芷宛片刻,楚珩沐終於開口:“起來回話……”
芷宛抱着穆蘭緩緩起身,恭順退到了一側,卻聽得皇上又開口說道:“旁的朕也不做計較,可有一事你該明白,此番朕是要帶你家主子回宮的,只這一條,不能有變。你應該懂朕的意思吧……”
“奴婢明白……”芷宛微微垂首,低聲應道。她不能忤逆皇上,更不能拿小主子的性命當兒戲。既然皇上執意要帶着主子回宮,應是放不下主子纔會如此,想來也不會太過苛待小主子。可如果主子回到雲胡,即便大汗周護着,卻還有個可敦防不勝防。這些時日,慕容靈佯作癡傻瘋癲瞞過了太多人。況且她是打定了主意,不讓主子再回去……
想到這兒,芷宛心裏多少也有了衡量,她定定心神,鄭重應道:“奴婢自當盡心,絕不會讓主子有半點閃失……”
“嗯……”楚珩沐點頭應着,繼而起身,竟朝着穆蘭伸出手去。
芷宛見狀大喫一驚,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隨即便察覺到皇上的眸光冷厲如刀的襲來。正當她暗自心驚之時,卻見穆蘭竟伸出小手,朝着皇上揮舞着。而皇上冰冷的神色瞬間化開,漾出一個溫暖而慈愛的笑來。
除了主子和大汗,芷宛從未見過穆蘭如此親近過旁人。更不消說方纔皇上那般兇煞的模樣,弄疼了他。可此時的穆蘭卻仍是樂此不疲地往皇上懷裏夠去,想要讓他抱抱。
見穆蘭在懷裏掙扎的厲害,芷宛自是也不敢強箍着他,只好順勢將他送到皇上懷中。
皇上接過穆蘭,輕聲逗他,繼而又抱着他往帳外行去。芷宛快步跟上,卻被皇上制止:“朕瞧着他很是喜歡,自然不會傷了他,你不必跟着,去看看你家主子如何了……”說罷,便自顧自地抱着穆蘭離開了。
芷宛自是不敢再跟上前去,只得悻悻折返嶼箏帳中。然而掀起帳簾的一霎,卻讓她大喫一驚。但見嶼箏坐在榻上,一手揪着胸前的衣襟大口喘氣,一手則緊緊握着兄長的手,不讓他去喚軍醫。
“主子!”芷宛驚叫一聲便急急撲了上去,便見嶼箏渾身顫抖,急促地喘息,臉頰因得呼吸不暢而逐漸漲的通紅。
“嶼箏!”白嶼沁緊緊握了嶼箏的手,厲聲叫着:“不行!我去傳軍醫!”
倉皇中嶼箏用盡全身氣力拼命搖頭,又朝着芷宛瞥去一眼,芷宛即刻心領神會,攔下白嶼沁道:“主子的意思,怕是不想聲張……”
“不想聲張?”白嶼沁輕撫着嶼箏的背脊替她順氣,厲聲道:“再不聲張便是要出了人命!”
說罷,白嶼沁轉身要走,卻被嶼箏拽住,但聽得一聲細碎的輕喚在嶼箏口中溢出:“哥哥……”
白嶼沁猛然轉身,俯身看向嶼箏柔聲道:“嶼箏!怎麼樣?可覺得好些了?”
嶼箏點點頭,稍稍緩了口氣便急急看向芷宛道:“穆蘭呢?”
芷宛忙應:“主子安心,穆蘭在皇上那兒……”見嶼箏神色突變,她又趕忙安撫:“奴婢瞧着皇上很是喜歡小主子,說來也奇怪,小主子竟也不認生,一個勁地要皇上抱。想來不會有什麼差池,主子且還是先顧念着自個兒的身子纔是……”
“哥哥……”嶼箏看向兄長:“我還是有些不放心,還是煩請哥哥去皇上那裏瞧一瞧……”
“可你……”白嶼沁雖然也很是在意穆蘭,可眼下他更擔心的還是嶼箏的身子。
只見嶼箏緩緩搖搖頭道:“我不打緊,老毛病了,稍作歇息便會沒事。可穆蘭……他是我的命,他若是有什麼閃失,我也……”
嶼箏雙眼噙淚,看着她這般痛苦的模樣,白嶼沁忙道:“我這就去,這就去……”繼而他看向芷宛道:“若是嶼箏還不見好,定要傳了軍醫前來,寂沙口風沙太大,這樣下去,她的身子會喫不消的……”
“奴婢知道了……”芷宛應着,便見白嶼沁頗不安心地行出了帳外。
攙扶着嶼箏躺下,芷宛一邊替她蓋好薄毯,一邊說道:“主子這氣喘的毛病癒發重了,先前在漠城王殿也不過數月纔有一次,怎麼近日裏愈發頻繁?難道是寂沙口風沙太勁,纔會這般難過?不如主子就聽公子一句勸,讓軍醫來瞧瞧纔是……”
芷宛還未說完,捏着薄毯的手卻被嶼箏緊緊握住。
“芷宛……”嶼箏低聲輕喚:“現下我要說的,你萬萬不可聲張,只消記在心裏便是……”
芷宛疑惑地看向嶼箏:“主子儘管吩咐……”然而下一刻,她便猛然瞥見了嶼箏近乎泛青的指尖:“主子!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