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其他小說 > 嫡女 > 雁悲聲聲江浸月(三十七)

  安撫受驚馬兒的人並沒有注意到響箭是從嶼箏的手中射出,只是回頭之時,一匹瘋馬已近至身前,且揚起了前蹄。大驚之下,他急忙伸手拽住馬兒的繮繩,試圖讓它安靜下來。

  好不容易安撫了兩匹受驚的馬,再轉身看向嶼箏的時候,那人已是大喫一驚。但見一個身着藍衣,黑布遮面的男子目光狠厲地將嶼箏束縛着,一柄匕首正橫在嶼箏的脖頸上。

  見此情形,那人不免大喫一驚,皇上千叮萬囑,這一路一定不能有所閃失。可此時竟然輕易讓別人將匕首擱上了雲胡汗妃的脖頸。

  嶼箏亦是被嚇了一跳,可一想到此人分明出現在她射出響箭之後,心裏也便稍稍安穩了些許。只聽得身後的男子嘶啞着聲音低聲朝着芷宛喝道:“讓車上的孩子閉嘴!”芷宛不敢多言,忙連聲應着跑到馬車上,抱起穆蘭,柔聲輕哄着。

  繼而嶼箏又聽得男子朝着駕車的男子說道:“轉身!不然我立刻取了她的性命!”駕車男子忙緩過身去,只盼着同伴早些歸來。然而後頸一痛,不知蒙面男子何時已經放開嶼箏,行至他身後,用力朝着他後頸一擊,便將他擊昏在地。

  “快上車!”男子轉過身,將嶼箏一把推上了馬車,接着輕然一躍,便坐在車前,扯起繮繩,厲喝一聲驅趕着馬車疾馳而去。待另外一個男子取水歸來,空曠的草原上除了昏睡的同伴,哪還有半點馬車的蹤影。

  坐在顛簸的馬車上疾馳而行,嶼箏這才恍然有種逃離的快感,她朝着神情迷茫地芷宛點點頭,便抬手掀起了車簾。還未說話,趕車的男子已轉過頭來,扯下了臉上的蒙面。

  “王……王爺……”嶼箏驚訝地長大了嘴巴,眼前出現的楚珩溪,沒有了在上京時的那般豐神俊逸,顯得消瘦了許多,下頜上亦滿是青色胡茬。可他的神情中,卻是在上京從未有過的自由坦蕩。嶼箏沒有想過,會在這裏,會在這樣一種情形下,再次遇到楚珩溪。

  只見楚珩溪淡淡一笑,又用力揮動了一下手中的繮繩。沉聲回應:“我早已不是什麼王爺,喚我珩溪便可。”

  “可你……爲何會在這裏?”嶼箏對楚珩溪的出現亦是感到好奇:“上京郊外一見,你應該沒有再回宮去……”

  “不錯……”楚珩溪看向前方,神情變得蕭索:“你救了我一命,但我卻沒能阻止你前往雲胡和親。那之後我一路南下遊歷,倒也過得逍遙自在。只是偶爾飛鴿傳書給嶼沁,好讓他知道我的近況。三月前,我得知皇兄要攻打漠城的消息,心裏記掛着你,便一路向北,趕至雲胡。幸而……”

  說到這裏,楚珩溪止住了聲,馬車裏傳來穆蘭低低抽泣的聲音。楚珩溪亦是從未想過,還有一日能與嶼箏再見。然而時過境遷,一切卻都變得不一樣了。歷經生死之後,他原以爲自己可以將一切都看得很淡,所以寧願將母妃離世的悲痛隱於心中,放棄榮華富貴,策馬天涯。可是在得知皇兄要攻打漠城的消息時,在他不遠千里奔赴雲胡時,在他見到嶼箏不由自主地心顫時,他才深切地意識到,在他的心裏始終掛念着,牽絆着,又不能釋懷的,便是眼前這女子。無論他行到天涯海角,總有一根線牽扯着他,讓他一次次地想前往此地……

  只是楚珩溪不曾想過,再見到她時,她已有了拓跋闌的孩子。沒能陪伴在皇兄身側,沒能母儀天下,而是選擇前往雲胡,留在拓跋闌的身邊,生下他的孩子,選擇與他共度一生。如今卻又被當做人質,交換回來。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在上京郊外時,就該強行帶着她離開,帶着她遠走高飛。或許今日的他們便不會這樣相見,或許他們會如同那些普通百姓一般,在某一個小鎮落腳,過着平淡無奇,卻也安穩的生活……

  “王爺……”嶼箏見楚珩溪半晌沒有回話,復又輕喚了一聲。

  楚珩溪收回思緒,略顯茫然地看向她:“你說什麼?”

  嶼箏望着前方蔓延至天際的路途,心情沉重地問道:“想必是哥哥託付了王爺帶着我們離開。只是不知他在寂沙口還要征戰多久?”

  楚珩溪微微一滯,繼而轉頭看向嶼箏道:“你尚不知?拓跋闌已經率軍歸城。皇兄他們怕是要揮兵追擊,這一次,想來皇兄是下了決心,一定要攻下漠城!”

  “停車!停車!”聞聽此言的嶼箏突然發狂,她探出身猛地向前一撲,便拽過楚珩溪手中的繮繩用力一拉。馬兒喫痛,急剎住步伐,揚蹄長鳴。馬車劇烈晃動,差點將嶼箏整個人都甩出去。芷宛趕忙周護住了懷中的穆蘭,又一手攀住了車架,纔不致受傷。

  “嶼箏!你瘋了麼?!”楚珩溪對白嶼箏突如其來的做法很是氣怒,要知道她差點就摔下馬車。

  不料,未等他平復驚嚇,嶼箏便已拽住了他的衣襟,滿臉哀求地看着他:“王爺!求你!我一定要回到漠城!”

  “什麼?”楚珩溪大喫一驚:“如今漠城戰亂,那裏會是什麼情形,想必也不用我來說明,你此刻回去,豈不是送死。更何況,嶼沁囑託我,無論如何要把你和這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

  情急之下,嶼箏亦是滿面淚水。心中不祥的預感一波波地襲來,整個人猶如被架在火上反覆炙烤着,焦灼讓她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只有一個念頭在腦海逐漸清晰:她一定要回去,一定要見到拓跋闌!

  抬手至楚珩溪的面前,嶼箏穩了穩情緒,沉聲說道;“王爺可仔細瞧瞧嶼箏的指尖!”

  楚珩溪定睛一看,驚覺嶼箏指尖微微泛青。他的心裏“咯噔”一下,緊接着便抓過嶼箏的手,急聲問道:“這是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嶼箏淡淡看向自己的指尖:“如王爺所見,嶼箏已是將死之人。還有什麼可畏懼的?若說有什麼牽掛,也便是穆蘭這孩子了。如今,我便將他託付給王爺……萬請王爺好生照料。來世,嶼箏便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王爺這份恩情……”

  說着,嶼箏突然跪在楚珩溪的面前。楚珩溪大喫一驚,忙將嶼箏攙扶起身:“嶼箏,你在騙我對不對?你不過是此刻心心念念想見拓跋闌一面!”

  “主子沒有騙您……”芷宛忽然開口,她抱着穆蘭行至楚珩溪面前:“慕容靈用了一年的時間去裝瘋賣傻,趁主子和我們都沒有防備的時候,投下了慢毒。即便是神醫容若,也回天乏術……”芷宛說着,已是哽咽。

  如同晴天霹靂,轟得楚珩溪整個人都動彈不得。回天乏術……看着嶼箏泛青的指尖,他的心狠狠揪在一處。難道?難道她真的就要這樣死去?

  “不……”楚珩溪狠狠搖頭,彷彿只要這樣否定着,那發生的一切便會似幻影一般破散:“一定會有法子!一定會有法子救你!不會讓你回去!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夫!天下如此之大,難道就沒有可以醫好你的人麼?我不信!”

  “王爺!”嶼箏的聲音裏已帶着近似哀求的悽楚:“嶼箏求王爺成全……”

  楚珩溪看着緊緊拽着自己衣襟的女子,內心的酸楚無法言說,他握緊拳頭,強迫自己一點點將聲音從喉中擠出:“你當真願意爲了他,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麼……”

  嶼箏沒有應話,只是在片刻之後,鄭重點點頭:“只想再見他一面……只是一面而已,我怕再不見,日後便不會再有機會了……”

  內心翻湧千百遍,楚珩溪輕輕抓住嶼箏的肩臂,像是強迫自己下了極大的決心:“我知道了,這就送你去漠城……”

  “王爺!”嶼箏忽然攔下他:“求王爺帶着穆蘭和芷宛離開此處,無論如何,不要再讓穆蘭回到上京和此處,望王爺能收他爲義子,天下之大,任他自由翱翔……”

  楚珩溪想說些什麼,卻只覺得喉中哽咽,發不出一點聲音。而一側的芷宛已是哭泣着,不能自已:“不!主子!芷宛哪裏都不去,要跟着主子。主子在哪!芷宛就在哪!”

  嶼箏淚水盈盈,亦抬手爲芷宛拭淚:“傻丫頭,你不是已經答應過我,要好好照顧穆蘭的麼?我把他就交給你了。如果我能平安歸來,定會在哥哥那裏尋了線索,來找你們……”

  雖是這樣說着,可楚珩溪和芷宛知道,這些話不過是嶼箏用來安慰他們罷了。此番一去,定是兇多吉少。芷宛哭得愈發厲害,懷中的穆蘭似也是有了感應一般,哇哇大哭着,口中模糊不清地喚着“阿孃”。

  嶼箏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被揉的粉碎,她接過穆蘭抱在懷中,看了又看,親了又親。淚水混在一處,更攪的人心碎。穆蘭彷彿感應到自己阿孃將要離去一般,小手攬住嶼箏的脖頸,怎麼也不肯鬆開。

  如果慕容靈中下的毒有着徹骨噬心的痛,嶼箏也覺不及此刻的十分之一。她的胸口像是壓着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眼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掉落。許久之後,她忽然把穆蘭往芷宛懷中一堆,別過臉,疾奔幾步,飛身躍上跟着馬車疾馳的楚珩溪的坐騎,嬌叱一聲“駕!”便徑直往漠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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