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靜語進了廚房, 佔傑跟着佔喜在房子裏參觀起來。
這套三室一廳兩衛的大房子採光極好,格局、得房率都不錯,既是駱靜語的家, 又是他的工作室。佔傑揹着手東看西看,站在那張最醒目的工作臺邊, 拿起幾樣工具瞅瞅,一個都不認識。
他在心裏對駱靜語有了初步的判斷, 這是一個挺講生活情趣的男人——傢俱都挑得很別緻,各種不一樣的顏色、材質, 搭配起來居然挺好看;牆上掛着的裝飾畫都富有藝術性, 一看就不是隨便買的;陽臺上種滿了花草,鬱鬱蔥蔥,顯然被主人精心打理過。
他還養了一隻貓,沙發對面全是貓的東西, 擺得非常整齊。那隻小白貓一直跟着他們, 個頭小小的, 看着還挺乖。
駱靜語的臥室看着就是單身男人的地盤, 和客廳一樣乾淨整潔,房間裏還飄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牀頭櫃上擺着一橫一豎兩個七寸相框,一張是駱靜語和佔喜的合影, 另一張是佔喜的單人照,身後是花樹, 人笑得特別甜。佔喜告訴佔傑, 這是小魚用單反爲她拍的。
牀上用品是深藍色, 鋪得很平整, 枕頭邊擺着一隻一米多長的鯨魚抱枕。
佔傑想到沙發邊的鯨魚落地燈, 心想這大小夥子大概挺喜歡鯨魚?跟個小孩似的睡覺還要抱抱枕。
這時, 佔喜指指大牀,說:“小魚天天會鋪牀,從來不會起牀後任由被子隨便攤着。”
佔傑瞪她:“你在影射誰呢?”
佔喜面不改色:“我在影射我自己,我有時候起牀都不愛管被子。”
佔傑:“……”
他又進了主衛,看到盥洗臺上一溜兒的護膚品,拿起一瓶看,全是英文,佔傑有些不安地摸摸下巴。
現在二十多歲的男人都這麼會保養了嗎?
主衛裏是一股檸檬香,馬桶白得發光,毛巾、浴巾掛得像酒店客房那麼規整,佔傑問佔喜:“這是他自己打掃的?”
“當然了。”佔喜回答,“我從沒用過他這間廁所,都是上的外面那間。小魚這人特別愛乾淨,喜歡房間裏有香噴噴的味道,他身上都很香呢!”
佔傑很警惕:“你怎麼知道?”
“我……”佔喜臉紅了,“湊近了就能聞到啊,不信你一會兒去聞聞。”
“什麼毛病?”佔傑翻個白眼,“我又不是狗!”
看過客臥和倉庫,兩人回到客廳,佔傑讓佔喜別跟着,說自己去廚房和駱靜語聊聊。
佔喜問:“不用我翻譯嗎?”
佔傑沒好氣:“你跟着我怎麼問?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篡改他的話?”
“行吧,他可以用手機打字給你看。”佔喜並不擔心,“我和他剛認識那會兒都是他讀我脣語,再用手機打字給我看的。就是他打字有點兒慢,你別催他哈。”
佔傑負着手進到廚房,駱靜語起先並沒發現他,正在專心地切花菜。佔傑歪着頭觀察了一會兒,發現他切得很嫺熟,像是做慣了飯菜的模樣。
駱靜語轉身熱油鍋時看到佔傑,腳步一頓,脣邊立刻掛上了笑,看着有點緊張,佔傑說:“你別管我,我就進來看看。”
駱靜語點點頭,把油倒進炒鍋熱起來。
佔傑在廚房裏轉了一圈,視線又落到駱靜語身上。
這人穿着圍裙,正揭開另一個竈眼上的湯鍋鍋蓋往裏看,一陣濃郁的肉香就飄了出來,惹得佔傑肚子都嘰裏咕嚕地叫了幾聲,他摸摸小腹,心想還好這人聽不見。
佔傑好歹在社會上打拼十幾年,單位裏也是男同事居多,仔細觀察後,就發現面前這個男人的氣質很乾淨,眼神清亮,笑起來挺靦腆的,絕不是那種八面玲瓏、左右逢源的角色。
他倒也不陰鬱內向,整個人給人一種軟乎乎、好脾氣的親和感。
總之,和佔傑認識的所有二十多歲的男生都不一樣。
油熱了,駱靜語把花菜倒進鍋裏開始翻炒。
佔傑看了一會兒,駱靜語放鹽放蔥花,還拿起一小碟紅紅的幹辣椒給佔傑看,又指指油鍋,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佔傑覺得他是在問自己喫不喫辣,板着臉點點頭,駱靜語一笑,就把辣椒都倒進了鍋裏。
一邊炒,他一邊用左手指指鍋裏,再指指自己,又指指廚房外面,最後微微張嘴,比了個喫東西的手勢,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佔傑發現自己居然能看懂他的意思,駱靜語應該是在說:【我和佔喜都能喫辣。】
他答了一句:“我們那兒的人都會喫辣。”
駱靜語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還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等一盤辣椒花菜炒好出鍋,竈眼上只有冬瓜排骨湯還煲着,駱靜語停了下來,轉身面對佔傑。
兩人之間離得不遠,佔傑還真想聞聞駱靜語身上是不是很香,結果深深吸氣,聞到的就是湯鍋裏的肉香,差點把他給嗆着了。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抱着雙臂站得筆直,冷冷地問:“我這樣說話,你能聽到多少?”
駱靜語一愣,隨即搖搖頭。
佔傑提高音量指着那臺轟轟響的油煙機:“這個聲音,你能聽到一點嗎?”
駱靜語看一眼油煙機,又搖頭,右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給佔傑看,誰都能看懂,這是“一點點”的意思,他又指指右耳,搖了搖手。
“一點都聽不到?”佔傑皺起眉,覺得很不可思議,“那你能戴助聽器嗎?還有那個什麼……人工耳蝸?”
駱靜語再一次搖頭,神色已經有些無措了。
佔傑越問越灰心:“那你看懂我說話費勁嗎?”
駱靜語其實想點頭回答“費勁”,又一想,不能這麼說,趕緊堅決地搖頭,還拍了拍自己的胸。
誰知佔傑還沒完,又問:“你一句話都不會說嗎?”
“……”駱靜語好久沒被人這麼逼問了,只能點點頭。
他連“歡歡”都沒學會怎麼說,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聾啞人。
看着駱靜語無所適從的神情,佔傑“嘖”了一聲,背脊往冰箱上一靠。他從沒和聾啞人打過交道,實在想象不出無聲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很困惑,問:“你這一點兒也聽不見,又不會說話,到底是怎麼有膽去追我妹妹的?”
這個問題不能用搖頭點頭來回答了。駱靜語有點委屈,當初他只想偷偷對歡歡好罷了,想都不敢想追求的事兒,最後不是被歡歡在家門口逮到了嘛,還被她用皮包掄了一通,這也算他追她嗎?有點兒冤枉……
駱靜語想到高元的建議,咬咬牙拿出手機打字:【我一定對歡歡好了,加油爭很多錢,我有工作,我有房子。】
他把手機給佔傑看,佔傑不屑地“嗤”了一聲,問:“你這房子家裏給你買的吧?你這年紀沒家裏幫忙怎麼可能買這麼大的房子?還有,就你這工作,一個月能掙多少錢啊?”
駱靜語覺得這兩個問題必須要澄清,忙不迭地打字:【房子我買了,一個人!家裏幫忙沒有了!一年我爭35萬了!】
佔傑看過屏幕後,陷入了沉默。
駱靜語怕他不相信,心想該怎麼證明,都想要打開手機網銀給佔傑看存款餘額了,佔傑阻止了他:“別忙了別忙了,你……繼續做飯吧,我先出去了。”
他一肚子鬱悶地回到客廳,佔喜在沙發上逗貓,見他出來了叫他:“哥,過來坐。”
佔傑坐到她身邊,看佔喜拿着逗貓棒逗着小白貓玩,小貓東撲一下西撲一下,最後還溜到了他腿上,兩隻大眼睛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又跑回了佔喜那邊。
“這隻貓叫禮物,是我和小魚一起撿回來一起養的,還沒到一歲呢,打過疫苗,做過除蟲和絕育,可乾淨了,是不是好可愛?”佔喜抱起禮物,抓着它兩隻前爪向佔傑揮揮。
佔傑:“……”
小貓不太樂意,被鬆開後就跳下了沙發,跑到了貓爬架上。
佔喜指指茶幾上的飲料和零食:“喫點兒東西吧,都是小魚買的,他也不知道你喜歡喫什麼,都挑我愛喫的買,喏,那個小包裝豆腐乾不錯。”
佔傑真的有點餓,拆了一包豆腐乾喫,還打開一瓶冰果汁喝了幾口。
老哥肯喫東西是個好兆頭啊!佔喜抿着脣偷笑,也拆了一顆話梅丟進嘴裏。
佔傑用下巴點點廚房方向,開始問問題:“他幾歲啊?哪兒人?”
佔喜回答:“二十七,錢塘本地人。”
“家裏幾口人?”
“爸爸媽媽,還有個姐姐,已經結婚了。”
“什麼學歷?”
“……”這個問題也是駱靜語的硬傷之一,佔喜小聲回答,“高中。”
“什麼?!”佔傑不滿意,“只有高中?!你倆能有共同語言嗎?不會有思想上的鴻溝啊?”
佔喜解釋:“他是聾人,聾人考大學本來就很難,專業特別少,能上大學的聾人學生每年就沒幾個。小魚高中裏就想好畢業後去學燙花了,嫂……菲姐也是中專生啊,你當初介意嗎?”
佔傑忍下來,又問:“他這房子全款還是按揭?”
“按揭。”
“按揭多久?每月還多少房貸?”
佔喜回憶了一下:“按揭多久我不知道,每月好像是還八千多吧。”
“八千多?!”佔傑壓下去的火氣又蹭蹭地冒上來了,“那他一年房貸就十來萬了,就算掙三十多萬也剩不了多少吧?”
“咦?你都知道他一年能掙三十多萬啦?”佔喜咯咯直笑,“哥,你要這麼想,他是靠手藝喫飯的,這種手工藝行業年紀越大經驗越豐富,收入會越高,都不怕失業的,以後小魚指不定能成大師呢!”
“就這種假花還能成大師?”佔傑不信。
佔喜驕傲地揚起下巴:“怎麼不能了?小魚真的很厲害的,我就覺得他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他現在收入都是你兩倍多哦!”
佔傑決定停止這個悲傷的話題,繼續提問:“你倆怎麼認識的?”
“工作上認識的,後來發現好巧,就住上下樓。”佔喜把自己和小魚相識的經過簡單說了一下。
佔傑咂摸片刻,問:“你說你倆斷過,什麼時候斷的?是不是過年那會兒?”
“嗯。”佔喜承認了,過年那些天她心情真的很差,在家還和老媽吵過架,說,“我和他斷,並不是介意他耳朵聽不見,我當時就是覺得家裏不會同意,怕媽媽去傷害他。哥,聽不見不是他的錯,不是他能選擇的,他生下來耳朵就不好,這不可以成爲大家攻擊他的理由。我從來沒有介意他聽不見,和他認識後……我覺得我一開始就喜歡他了。”
“等等!”佔傑捕捉到佔喜話裏的重點,“你說他生下來就聽不見?什麼意思?”
佔喜沒想瞞着哥哥,說了實話:“小魚是遺傳,他的爸爸媽媽都是聾人。”
佔傑按捺住脾氣:“他姐姐呢?”
佔喜回答:“也是。”
佔傑差點昏過去,都想把茶幾給掀了,眉頭皺成一個深深的‘川’:“佔喜!你真的是瘋了!那這種遺傳是不是還會往下傳?他的孩子是不是也是聾子啊?就這,你也敢和他談?你是不想要孩子了,還是想也生個聾子啊?!”
佔喜沒被震住,依舊冷靜地回答:“第一,我們還沒到結婚生孩子這一步,第二,遺傳有幾率,不是肯定的,現在的醫療技術很發達,對他們家這種情況會有一定的幫助。”
“你這是小孩兒過家家呢?這還得拼運氣啊?”佔傑都要吐血了,“行了行了,你也甭說了,這事兒我肯定不會同意!就這麼個人,就……”
他手指廚房,才發現駱靜語剛端着一盆湯出來,遠遠地看着他們,神色很平靜,被佔傑指着時,甚至還笑了一下。
佔傑訕訕地把手放下來,刻意背對駱靜語,對佔喜說:“你自己說說,他有什麼值得你這樣委屈自己?你想想你和他在一起要面對什麼?就算他掙錢還可以,又有婚房,那架不住別人說閒話呀!咱媽先不說了,估計能宰了你倆,那些親戚,鄰居,朋友,你的同學,你不怕他們笑話你啊?”
佔喜搖頭:“不怕,我一些朋友和同學已經認識他了,都覺得他人很好。哥,我一點兒沒委屈自己,人本來就沒有十全十美的,你現在就只看到小魚的缺點,沒看到他的優點,就跟咱媽只看到秦菲的缺點,看不到她的優點一樣,這樣看人很片面。”
佔傑一下子噤了聲。
佔喜舒服地倚在沙發靠背上,還抱起一個抱枕:“哥,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比小魚優秀啊?學歷比他高,耳朵還聽得見?真奇怪,耳朵聽得見什麼時候也變成一個優點了?是一種優越感嗎?你是不是覺得他低人一等啊?我和你說心裏話,你聽了別生氣,在我眼裏,小魚沒有任何地方不如你。”
“是嗎?”佔傑冷笑:“我倒要聽聽,你是覺得你哥我一無是處對嗎?”
佔喜看着哥哥的眼睛,掰起了手指頭:“第一,小魚經濟條件比你好,你不能否認吧?第二,他一個人生活了好多年,自己做飯,自己打掃衛生,屋子裏永遠乾乾淨淨,是我見過最不邋遢的男生了。第三,他不抽菸,幾乎不喝酒,不打遊戲不打牌,不和女孩撩騷,喜歡畫畫,攝影,每年一個人出去旅遊一次。你呢?你連帶威威去個少年宮都不願意,這點兒我真是想都想不通。第四,小魚脾氣非常非常好,對我溫柔體貼,我倆從來沒吵過架。他因爲聽不見多少有些自卑,但沒有負能量,很有毅力,很執着,一直在向着自己的目標努力。哥,他工作強度不比你小,有時候都要熬通宵,但他照樣能把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條,養貓,養花,陪我聊天約會,從來沒有不耐煩過。你呢?加個班回家就跟皇帝一樣了,恨不得菲姐把飯喂到你嘴邊,那你有沒有想過,菲姐上了一天班也很辛苦啊?”
佔傑難以反駁,臉都發青了。
佔喜繼續說:“小魚他們家雖然都是聾人,我也沒去過,但我聽他說過,他們一家人感情特別好,很溫馨和睦,大家有什麼事兒都是有商有量的。就是因爲他生長在這樣一個家庭,纔會長成一個有擔當的男人,懂得尊重人,懂得爲別人着想,這是咱們家完全不能比的!我承認外面有很多優秀的男孩子,比他能幹比他學歷高,耳朵還聽得見,可是我最喜歡他的一點,你知道是什麼嗎?”
佔傑一直聽着,問:“是什麼?”
佔喜說:“就是他給予了我最大限度的尊重和信任,從來不會要求我這樣還是那樣,這種感覺我從小到大都沒體會過。和他在一起我太舒服了,太放鬆太開心了!就光看到他我都能笑出來。做他女朋友超級幸福的,你能體會嗎?我都不想回家,不想見到媽,我又煩她又怕她,家裏給我的感覺很壓抑,我想逃,只有在小魚這兒我才能感到安心。這樣的理由還不夠嗎?你們爲什麼非要揪着他耳朵聽不見這事兒不放呢?”
佔傑思考許久,皺眉道:“可是媽不會同意的。”
佔喜笑了:“她不同意又能怎麼樣?她不就是面子上過不去嗎?人人都說小魚好,我就因爲她不同意就歇菜了?我現在算是想明白了,這輩子我又不是爲了媽而活。這人不好,我肯定不找,可他那麼好,我爲什麼要去管媽的面子?難道不是我自己過得開心更重要嗎?”
佔傑沒再問下去,只是看着佔喜,突然覺得也就幾個月時間,小妹似乎長大了,再也不是他印象裏那個怯懦乖順的小女孩。
駱靜語見他們在聊天,一直沒敢過來打擾,直到見佔喜站起身來,才走過來打了句手語:【喫飯了。】
佔喜對他微笑,回頭喊佔傑:“哥,喫飯吧,嚐嚐小魚的手藝。”
駱靜語圍裙沒摘,佔喜便站在他身後幫他解繩子,又把圍裙從他頭上拿下來。
佔傑在餐桌邊坐下,一直看着他倆的互動,看他們眼神相對時眼睛裏的光亮,看他們對彼此打幾句簡單的手語,甚至看到駱靜語在佔喜拿碗筷時,颳了刮她的鼻子,嘴角漾起溫柔的笑意。
晚餐很豐盛,四菜一湯,駱靜語給三人倒上鮮榨西瓜汁,左手又戴起一次性手套,右手拿着剪刀把花雕雞剪成小塊。佔傑就看着他的動作,發現自己很久沒喫到這樣的家常菜了,一時間有些恍神。
開飯後,駱靜語坐一邊,佔喜和佔傑坐在他對面。他看佔傑都不動筷子,就小心翼翼地夾了個雞腿到他碗裏,又把另一個雞腿夾給了佔喜。
佔傑抬眸看他:“謝謝。”
駱靜語對他綻開笑,指指菜,張張嘴,用手勢比劃着讓他多喫點。
佔傑咬了一口雞腿,花雕雞燒得極入味,他又喫了幹炸帶魚,帶魚很新鮮,炸得特別香,花菜也辣得夠味。
嗯,駱靜語的廚藝相當出色。
不知道學做飯難不難,佔傑都想問問他了,實在不想再喫外賣。
他抬起頭,看到駱靜語正打開一隻梭子蟹的蟹蓋,又打開另一隻,發現第二隻比較飽滿後,毫不猶豫地把這隻蟹蓋和蟹身都給了佔喜。
佔喜伸長脖子看他那隻蟹,說:“你那隻好空啊,沒挑好麼?”
駱靜語笑着打了句手語,佔喜給哥哥翻譯:“小魚說是老闆給他挑的,上當了。”
佔傑應道:“這種我也不懂,大概只分得出公的母的,死的活的。”
駱靜語看懂了他的脣語,很開心地笑起來,像個孩子似的。
佔傑垮着臉看他,問:“你笑什麼?很好笑嗎?”
駱靜語不敢笑了,把最後一隻梭子蟹拿給佔傑,順便把空了的盤子端回廚房。
佔傑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傻乎乎的。”
佔喜不高興:“你幹嗎要這麼說他?你才傻乎乎呢!小魚很聰明的。”她敲敲桌面,“這些傢俱都是他自己裝起來的,你會嗎?”
“裝個傢俱就聰明瞭?對着圖紙誰還不會裝?”佔傑反駁。
佔喜白了他一眼:“你拉倒吧,你連個兒童書桌都不會裝,還是我和菲姐一起裝起來的呢!”
佔傑大聲說:“我那是下班晚!我回去你倆已經在裝了!”
佔喜更大聲:“就起了個頭,你也沒想要接手!”
駱靜語回來了,看到兄妹兩個似乎在吵架,直接傻眼,拉了拉佔喜的胳膊,像是勸架一般。
佔傑不吭聲了,心情很矛盾。
他的妹妹向來又乖又聽話,脾氣溫順內向,以前他擔心過佔喜談戀愛會因爲爲人單純而被男方欺負,現在,他有點明白佔喜爲什麼會喜歡駱靜語了。
在他們兩個之間,駱靜語似乎是更乖、更聽話、更單純的那一個,要論欺負,佔喜欺負他還差不多。
其實妹妹說的沒錯,聽不見不是駱靜語能選擇的,他們能聽見會說話,也不是什麼高人一等的事。
揪着這個問題不放的確挺沒意思,佔喜都說了自己不介意,他還非要以這個理由去反對,圖什麼?駱靜語的耳朵又不會好,這不是明擺着逼他們分手嗎?
佔喜會同意分手嗎?
佔傑想,一開始肯定不同意,時間久了,家裏持續給她壓力,老媽一哭二鬧三上吊,她總會有受不了的那一天。然後她和駱靜語就會吵架,吵累了,自然會分手。
就像他和秦菲那樣。
但這真的不是佔傑想要的結果,但凡他當年對秦菲再好一點,在母親針對秦菲時,多幫着秦菲一點,家務多做一點,兒子多管一點,一點點一點點加起來,他那一百分也不至於會扣完。
佔傑苦笑了一下,駱靜語和佔喜是彼此喜歡的,他不瞎,看得明明白白。
那他何必要去做這個惡人?妹妹都說會護着這個男人,那他就拭目以待吧,看看這對天真的小情侶能不能經受住母親的轟炸,還有社會的敲打。
他的婚姻已經一敗塗地,對於妹妹,他希望她能過得幸福。
這頓飯,佔傑喫得挺多,米飯都喫了兩大碗,飯後還喝了滿滿一碗冬瓜排骨湯。駱靜語沒想到“大舅哥”這麼能喫,發現飯煮少了,後來只能自己餓肚子。
飯後,佔傑沒急着走,喫太撐了,在陽臺上抽菸消食。
駱靜語沒歇過,這一次無論如何不讓佔喜洗碗,誓要努力表現!他把廚房搞乾淨後,又給佔傑端出一盤葡萄,站在客廳,他聞到一股味道,知道是禮物拉臭臭了。
佔傑從陽臺走進客廳時,就看到駱靜語蹲在貓砂盆前鏟屎,禮物繞着他的腳轉圈圈,駱靜語對着小貓搖頭苦笑,還騰出手揉揉它的腦袋。
佔傑不禁回想起兒子小時候的事,他好像都沒給威威換過尿不溼,每次兒子拉了臭臭,他都躲得遠遠的,讓老媽、丈母孃或秦菲去弄兒子。
人家對一隻貓都這麼有耐心,他怎麼對着親生兒子都會不耐煩?
好像是一眨眼間,佔凱威就長大了,以前還會黏黏糊糊地纏着他說“爸爸陪我玩”,現在每個月就見一次,兒子卻一點兒都不親他了,仔細想想,就是他活該吧。
這幾天,秦菲趁着威威放暑假,帶着小傢伙和父母在青島旅遊。秦菲的朋友圈已經對佔傑屏蔽,但對佔喜開放,像是默認佔喜可以把威威的照片拿給佔傑看。
佔傑想起剛纔在佔喜手機上看到的秦菲朋友圈,前妻和兒子在海邊踏浪,兩個人都笑得特別燦爛。可是這樣歡樂的出遊場景,他以前嫌麻煩,以後,卻再也加入不進去了。
駱靜語從早忙到晚,一直很忐忑,也不知道“大舅哥”對他印象如何。
不過,佔傑走的時候主動提出和他加微信,還對他揮手道別,駱靜語甚至覺得“大舅哥”對他笑了一下。
他好驚喜!興奮地對歡歡打手語,讓她告訴哥哥以後要常來喫飯,一直到佔傑進了電梯,駱靜語還笑眯眯地站在門口大力揮手,最後被佔喜給拖回了屋。
這天晚上快10點時,佔喜接到老爸的電話,躲進了駱靜語家的客衛。
老爸在電話裏告訴她,佔傑把事兒都說了,沒有隱瞞。
佔喜手機貼着耳朵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如果老爸不同意,只要去告訴老媽,暴風雨就會提前來臨。
占強在電話裏嘆了一口氣:“你哥說,小夥子人不錯,有婚房有事業,經濟條件還可以,脾氣好,會做飯,個子高,長得也俊,就是耳朵聽不見。這事兒吧……歡歡啊,你說怎麼辦呢?”
佔喜說:“爸,我真的喜歡他。”
“我知道你喜歡他,要是不喜歡,你也不會這樣瞞着家裏,之前還和你媽鬧。”占強慢悠悠地說,“這樣吧,你們先處着,爸和你哥先不告訴你媽。你記着保護好自己,女孩子嘛,別那啥……你懂的。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們是年輕人,長大了,很多事兒我們也管不了。不過有一點,歡歡你要聽爸爸的話,千萬不要因爲想要逃離這個家而隨便找個人處對象,千萬不要因爲那個人對你,比你媽媽對你寬鬆放任,而覺得對方比家裏人好,這是兩碼事,知道嗎?”
聽着老爸暗啞的聲線,佔喜眼睛溼了:“我知道,我沒有隨便找。”
占強繼續說:“你媽媽管你們是過了點,但她的出發點確實是想要你們好,就是方式方法不對,爸爸最近也有在勸她。你呢,如果真的喜歡那個男孩子,那爸爸就和你哥哥一起觀察他兩年,兩年總能看清一個人了,他要是真的夠好,那爸爸就不會反對,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佔喜的眼淚滑了下來。
“早點睡吧,爸爸也要睡了。”占強的聲音帶着笑,“你好久沒回家了,自己算算,三個多月了吧?什麼時候回來一趟,你奶奶也想你了。”
“嗯,我也想奶奶。”佔喜抹抹眼睛,“我月底前回來一趟吧,爸,謝謝你。”
占強嘆氣:“欸,說什麼謝謝?你好好的就行,啊,乖,別哭啦。”
佔喜掛掉電話,在馬桶蓋上又坐了很久,才起身洗手洗臉離開衛生間。
她進去前駱靜語在沙發上擼貓,這會兒客廳裏變得好安靜,佔喜走到沙發邊一看,不禁失笑,小魚已經躺在沙發上睡着了。
連着半個多月的參展準備,又是三天展覽,緊接着是見“家長”,他昨晚睡得太少,今天又忙了一天,怎麼可能不累呢?
佔喜在駱靜語身邊蹲下,託着下巴看他緊閉的眼簾,纖長的睫毛,柔柔地笑起來:“小魚啊,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爸和我哥……同意我們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