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經營好這些鋪子,不用收百姓的稅不是更好麼?”柳飛兒腦袋有點混亂。
“笨丫頭!你想啊,若是收稅,收上來的稅銀都入了國庫,皇帝短了銀子花想加稅,肯定有言官跳出來反對,就算硬加下去,百姓也不答應哪!若是皇帝自己開了鋪子,自己算是不缺銀子花了,可是天底下有誰敢跟皇帝開的鋪子搶生意?不如早早關門算了!那天下的稅又少收了多少?哪天皇帝又短了銀子花,說一句,從今兒起,皇家鋪子賣的米鹽價格都翻倆跟頭。百姓還活不活了?那還不如收點稅哪!”
“哦,我明白了,有錢的和有權的走到一塊,肯定是百姓喫虧!是不是這個理兒?”柳飛兒笑道。
“沒錯!”雲霄笑眯眯道,“所以天下一旦太平,咱手上這些鋪子,一間都不能留。”
這時小二也給兩人端上酒菜,柳飛兒也不客氣,不顧形象大喫起來。沒喫幾口,就聽到旁邊桌上一個讀書人道:“徐兄,時間差不多了,咱們先去吧。”
另一人回道:“嗯,是該早些去,去晚了怕是連站的地方都沒有。”說罷兩人付了帳,匆匆而去。
柳飛兒停住筷子,問道:“有熱鬧瞧?”
雲霄一攤手:“不知道。”抬手叫來小二,問道:“那兩人幹什麼去的?”
小二道:“回二位將軍,今日是‘集慶雙姝’,哦,今日‘應天雙姝’之一的燕萍姑娘登臺獻藝,諸多仰慕風流的士子自然要去觀看的。”
柳飛兒奇道:“雙姝?還有一個呢?”
“兩位將軍有所不知。另一位是碧水居的花魁胡雨娘,明公攻應天的之後,這胡雨娘居然親身前往水寨,憑着她與康茂纔將軍女兒康玉若的私交,說得康將軍率衆五十萬歸降明公,一時傳爲奇談。因爲同姓,胡惟庸胡大人便收了胡雨娘爲義女,明公夫人對次女也極爲欣賞,打算替明公納爲側室。”
雲霄點點頭道:“胡大人早年便隨明公起兵,理當有此殊榮;胡雨娘甘冒風險立下奇功,得此賞也說得過去。”
“那這個燕萍呢?”柳飛兒問道。
“這位燕萍姑娘乃是媚香樓的頭牌,與康小姐私交也算不錯,只不過燕萍姑娘當時正去說降陳兆先將軍,沒有趕上如此盛事而已。不過這燕萍姑娘也不計較,照樣登臺獻藝,名聲卻愈發響了。”
“我還以爲是招親之類的好玩的事情,原來只是如此。”柳飛兒撇了撇嘴道。
“柳將軍說笑了,就算這燕萍姑娘是千金小姐出身,可是一旦入了這煙花之地,縱然能保得清白,那也比不上普通人家女子的,哪裏有資格招親?就算搞什麼文會之類的求人贖身,都是無人理睬的。若是如胡雨娘那般被權貴收做養女,纔算有個正經名望。青樓女子被贖出去,頂多了做個外室,能做小妾已經算萬幸了。”
柳飛兒吞了口酒,訝然道:“不是有很多人都講那些風流才子、紅塵佳人的故事麼?怎的到最後只能當外室?”
雲霄笑道:“這種坊間傳聞你也信!恐怕這也是你在洛陽聽那些說書先生嚼出來的吧?編纂這些故事不過是些混不上功名的書生掙點飯喫罷咧,你也當得真。你也不仔細想想,古往今來世上歌妓何其多!能有誥命敕封的,除了趙宋的梁紅玉還能有幾個?”
柳飛兒點點頭,道:“終究是些苦命的人兒!”
雲霄揮揮手,讓小二退下,又對柳飛兒道:“你這話又差了,世道艱難不假,可是你也想仔細了,尋常人家就算日子再過不下去,要賣兒賣女都是賣進大戶人家做小廝丫頭,也不至於把自家女兒往窯子裏賣,再不濟年紀大了的,做婆子、老媽子,這樣的人諸位兄長府裏,你我府裏也不少啊!青樓裏面除了拐來、搶來或是家人犯法做了官妓的,有多少是被迫的?你我這幾個月來也看到了,大哥治下絕無拐搶之說。再者,通安州藍玉的軟雲軒不是還有幾十個自願來的麼?她們肩挑不得、手提不得,讀了幾本詩書,學了些吹拉彈唱便瞧不起那些幹粗活兒的,你真要贖了她們讓她們下廚房劈柴燒水,有幾個願意的?”
柳飛兒眼睛一翻,道:“也就你這樣的人,贖了人家的姑娘讓她們去劈柴燒水。”說罷,抓起雲霄的手,大聲道:“走,去媚香樓!”
酒樓裏的食客個個目瞪口呆,其中一個悄聲道:“女將軍就是女將軍,別家都是丈夫瞞着老婆逛窯子,柳將軍則是拉着丈夫逛窯子!當真稀罕!”
兩人剛到媚香樓門口,安插在媚香樓學徒的丫頭小廝就遠遠看見了,他們的表情也是一樣的古怪。倒是管事的見過市面,上前招呼道:“喲,二位將軍好!您二位這是……”
柳飛兒搶道:“瞧熱鬧來着,有沒有空位?”管事的一愣,旋即明白兩人的來意,笑道:“今兒真真來的都是貴客,不過媚香樓地方狹小,還要委屈兩位將軍大廳裏落座了。”
柳飛兒大咧咧道:“不妨不妨,有的看就行。”說罷笑眯眯地拉着雲霄走了進去。
兩人一進門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認識二人的倒還好,不認識的立刻被柳飛兒的英姿吸引,心裏直犯嘀咕:這又是哪個樓的姑娘,今兒是來打擂臺的?這種想法立刻就被幾聲“將軍”打得煙消雲散。
滿座人羣中倒有不少是江淮義軍的文官,李善長、胡惟庸、塗節、陳寧等人皆在場,武職裏面留守的陸仲亨、費聚、降將陳兆先也在,康茂纔沒來,他剛剛被人命做營田使,帶着降卒屯田去了。衆人看看見雲霄二人進來立刻起身打招呼,大家對雲霄二人的印象也是相當不錯,至少這兩個讓原先窘迫不已的江淮義軍手頭寬裕不少,帶來的減稅政策也讓很多文官大大鬆了一口氣,至少在他們看來,兩個人帶着飛字營的商隊滿天下跑,雖然行的是四民末業,但也着實是有了大功的,何況他們和朱元璋的關係,也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李善長是文官之首,率先開口道:“劉將軍好興致!端的是少年風流,居然能讓柳將軍也一同前來聽小曲兒,不似李某這把老骨頭,若是帶着自家的老婦前來,怕是要被活剮不行!”
廳中衆人皆是一陣鬨笑。此時民間風俗還未將男女之別劃爲人倫大防,江淮義軍中有馬秀英在先,柳飛兒在後,女子地位頗高,這兩人的女衛兵也都有些刁蠻潑辣使小性,不過大凡自詡風流的人在女人面前多是軟骨頭,面對這些潑辣的女衛兵,也不以爲忤,反而覺得人之風流不外如此,平日求見朱元璋馬秀英的時候,也樂的與這些女衛兵說笑。
至於柳飛兒,本身大咧咧已經在江淮義軍中出了名的,一年到頭又只穿男裝,每次出門都能給義軍帶來大筆錢財,衆人對柳飛兒的地位也是無法挑剔,加之馬秀英的有意偏袒,柳飛兒在義軍中一時也如同霸王一般。
雲霄一窘,尷尬道:“李大人誤會,這可不是我要來的……”說罷直朝柳飛兒瞟。
衆人更是意會,胡惟庸更是大呼:“柳將軍巾幗不讓鬚眉,縱是聽小曲兒也與衆人不同!”
衆人瞧着雲霄更是一陣歡笑。柳飛兒大馬金刀地坐下,道:“瞧瞧熱鬧嘛,何況來瞧熱鬧的女子又不是我這一個,這位不是麼?”衆人順着柳飛兒的指點瞧了過去,仔細辨認,只見一個穿着寬大罩衫白衣少年臊紅了臉,埋下頭去。
陳寧眼尖,立刻驚呼道:“原來是康小姐!今天是什麼日子,咱應天府排得上號的堪堪到齊了!”說罷又往胡惟庸身邊瞟,衆人這才恍然,胡惟庸身邊坐的,正是男子裝扮的胡雨娘。仔細相比一下,衆人無不驚歎造化之妙。
這時老鴇子走了過來,笑道:“我說諸位大人,我家燕萍難得登臺一次,列爲就是專門來打擂的麼?幾位小姐一到,呆會還有誰往臺上看呢!”一句話將諸人的馬屁全部拍遍,廳內無不鼓掌大笑。
胡雨娘是已經是馬秀英內定的朱元璋側室,柳飛兒不敢玩笑,起身走到康玉若身邊抓起康玉若的手往懷裏一摟,故作男子狀道:“既然如此,康小姐就陪本將軍喝酒聽曲兒吧!”柳飛兒本身個子高挑,康玉若雖然年長一些卻僅夠柳飛兒鼻樑,被柳飛兒一摟,整個人掙又掙不開,一時間臊得無地自容,連聲告饒道:“好妹妹,饒了姐姐罷!”衆人皆是第一次看見女子“調戲”女子,也都是忍俊不禁。
柳飛兒笑嘻嘻地鬆開,悄聲道:“姐姐清白女兒家,和諸多男子擠在一桌,不便之處甚多,不如和妹妹坐一塊兒罷!”康玉若含羞道:“多謝妹妹體諒!”說罷,任由柳飛兒拉着手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