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僅是他,所有的男同學眼神都有些恍惚,就連鄭百年這種一心想裝老成的少年君子,也不禁偷偷瞥着這位姑娘。只見她緩步前行,那真是步步生蓮。這方大地被她踩踏着,那都是無上的榮幸了吧?她似乎注意到了衆人都在矚目於她,嘴角淺淺挑起。李玄的心砰砰跳着,不住地暗吼道:“不要笑!不要笑!”
但是這樣就引得大家如癡如醉,如果美人一笑,那摩雲書院還不瘋狂了?
那簡直是降世女魔啊!
但等到女子真的笑了,衆人卻只有呆立着驚歎。那是多麼神奇的一剎那啊,彷彿在地獄中受了十年苦的冤魂第一眼看到陽光一般。那是溫暖到人心深處的光芒啊,有了它,這世間還有痛苦麼?
所有的生徒都鴉雀無聲,看着她盈盈將纖手按在了九仙瑤星上。那是怎樣的一隻手掌啊,李玄本以爲手的用途就是拿東西、打架的,但這一雙手顯然與這些統統無關,它彷彿只爲了捧起九天上的星辰,以及瑤島上的仙露。而它本身就是由星光與仙露凝結而成的,那麼盈盈一握,那麼纖柔欲折。衆人不由得心中都是一陣可惜若是排在這位仙女後面,大可以沾一點銅鼎上留下來的餘香,那也是難得的福氣啊!
太辰院中碧氣轟鳴,一連串的閃電自太皓鼎巨龍口中噴出,在每個男弟子頭上狠狠擊了一道。大家一起趴在地上,但沒有一個人後悔的。
讓譴責的閃電來得更猛一些吧,因爲他們還想繼續欣賞下去!
皓華念出了她的名字:“蘇猶憐。”
真是徹頭徹尾的好名字啊!還有什麼名字更貼切這麼一朵嬌花?每個人的心思都蠢蠢欲動,但太辰院中的碧氣也蠢蠢欲動,他們只好趕緊收斂,不敢蠢蠢欲動。一時咳嗽聲接連響起,大家都拼命想轉開注意力。
自然,都是男同學們。女同學都用惡狠狠的眼光看着男同學。不過李玄迅速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問題:“怎麼不見龍薇兒?”
皓華道:“龍薇兒比較特殊,因爲她通過了特殊的入學考試,所以由司業謝雲石來帶她。她所有的課程都由謝雲石常傅來教授,不跟我們一起上課。對了,從今天而後,你也不用來跟我們一起上課了,因爲你是祭酒紫極老人點名親自要帶的學生。”
什麼?還有這樣的待遇?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李玄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思量着。
皓華道:“現在太皓元尊已經認識你們了,你們看到沒,這就是你們力量的代表。”
他指着鼎身上的北鬥七星,七星已被連在了一起,透出微微的碧光來。循着七星的柄,蔓延出一條寸許長的光芒來。皓華道:“這道光芒就是你們的力量總和。”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光芒劃出去,一直劃到另一枚星辰:“這就是你們的目標。等你們的力量總和能達到這顆極星的時候,你們基礎課的學習就算結束了,只要總和達到了就可以,不必每個人都達到。而在這期間,每一天你們都要進步。”
隨着他的話語,光芒的末端到極星之間,被突然出現的細線分成了許多個等分的小塊:“每一天,你們都要進步這麼多纔行。若是進步的幅度不夠,則不能打開太皓鼎,你們就無法上課,全體同學就要一起受罰。摩雲書院的規矩很寬鬆的,曠課無所謂,只要每次上課的人的力量總和能達到標準就行。你們清楚了麼?”
衆同學一齊點頭,這可真是個奇怪的規矩,不過聽起來似乎不錯。皓華點頭道:“清楚了就好,那麼我們就開始上課了。”
他伸出手掌,按在九仙瑤星上。一道碧光閃過,那道小小的光芒突然激增拉長,直通到極星。那枚極星倏然大放光芒,衆人眼前一陣光芒繚亂,突然,整個世界都隱去了。
他們驚駭地發現,他們出現在了天空中!
下面雲霧繚繞,他們就它在一塊雪白的雲團上,天風呼嘯,下面就是茫茫的大地!
封常青臉色立即變了,他一下子撲了過來,緊緊抓住李玄的衣襟,閉上眼睛,再也不敢看一眼。李玄怒道:“你幹什麼?”使勁想摔開他,但要打要罵都行,要封常青放手,那是無論如何不可能的。
皓華道:“歡迎同學們來到摩雲書院的課堂。”
李玄怪叫道:“這是課堂?這是什麼課堂?”
皓華笑道:“你以爲你真的是在天上?不是的,你其實是處身在太皓天元鼎的世界中。你所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幻影而已。”
李玄定了定神,遲疑道:“你說這些都是幻影是假的?”
皓華微笑道:“不錯。但它們又無比的真實。”
這句話徹底讓所有的同學都迷惑了,既然是假的,爲什麼又無比的真實呢?皓華解釋道:“雖然讀萬卷書重要,但行萬里路更重要。所以,爲了提高教學質量(又沒有想起自己的學校?),爭做大唐朝優秀書院,培養德、智、體全面發展的人才,經由紫極老人親自擔綱,歷經十數年的時間,摩雲書院終於成功地實現了鏡生還真的教學方法。藉由太皓天元鼎這件上古神物,創造出了一個幾乎跟我們身處的世界完全一樣的世界來。在這個世界中進行教學,可以讓同學們更直觀地認識知識,加深學習,達到最佳的教學質量。現在,我先帶你們去看看你們的圖書館。”
話剛說完,衆人眼前一陣亂,忽然,就發現他們已處在一座極大的屋子中!那真是個大圖書館啊,裏面全都堆滿了書,有竹簡,有帛書,有紙本。遙遙可以見到屋子分爲三層,第二層金光燦爛,收藏的全是金章。那些金章乃是用金子做成的極小的薄片,上面不時光華閃過,現出一排排的字來。第三層玉色繚繞,收藏的全是玉牘,一塊塊的有大有小的,一個個字懸空浮在裏面,還有各種各樣的圖形。全都細小晶瑩,看去極爲神異。皓華道:“你們剛入學,只能翻閱第一層的書籍。”
李玄道:“爲什麼不能看第二層、第三層的?”
皓華看了他一眼,道:“不過你沒有這個限制,因爲你是大師兄。若是你想上去看,沒有人阻攔。”
李玄大喜,咚咚咚跑上了三樓,過了一小會,他臭着一張臉又跑下來了。崔翩然忍不住問道:“你怎麼不看了?”
李玄沒好氣地道:“沒有一個字是看得懂的!”
衆同學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就連媚色天成的蘇猶憐也爲之破顏,又讓男同學們好好欣賞了什麼叫做一笑傾城,再笑傾國。
皓華道:“圖書館是大家都可以進來的,只要將手按在九仙瑤星上就可以。每個人都有一個座位,供學習之用。上課的時間比較少,摩雲書院重在自我修煉,頓悟,所以,你們大部分的時間,都會消磨在這裏。好了,基本的情況清楚了,現在開始,正式上課。第一堂課是四門基礎課中的算學。算者,演也;演者,推其理而窮其意,明其道而盡其用也。所以算學涵蓋甚廣,書院中在算學之下開設了七門分科:天文、地理、術算、格物、禽獸、草木、金石。天文學測星繪辰,依照天上星鬥的運行推演天下大事。地理學分井定脈,舉凡山川海嶽,都包括其中。術算學講的是加減乘除,奇門遁甲。格物(也就是物理)格物致知,推究萬物之理而爲我所用。禽獸學研究天下萬類禽、獸、蟲、蟊、鱗、甲的產地、習性、伏法、源流等,,爲將來你們學習的專業課中的幻身、御神做知識儲備。草木學學習花、草、木、菌、苔、藤類的分佈、培植、藥用、珍異等。金石學學習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質的特點、生成、養護等。算學與你們以後學的專業課劍學、術學、兵學密切相關,切不可輕乎對之。今天我們學習的,是算學中的天文學。”
一語方罷,衆同學周圍景象立即錯亂變幻,再度立身九天之上,時間也換成了夜間,那黑夜彷彿一塊巨大的烏琉璃,將衆人包裹在中間。身周羅列着點點星辰,彷彿能夠觸手可及一般。那些星辰遙遙看去,各種形狀都有,有方的,有長角的,有像棍子的,不過以圓球狀最多。顏色也各式各樣,紅籃青綠,都有,以白色最多。每一大星的周圍伴隨着無數的小星,似是組成了一個集體。星辰有的如玉,通體透明,有的卻像是金鐵鑄成的,彩輝繚繞,赤炎萬丈。大多數的星辰都靜靜地懸浮在空中,只有少數拖着長長的焰尾,不時劃空而過。而大小的玉屑從它們的焰尾掉落,灑得滿空都是,衆同學都看得目瞪口呆,讚歎不止。皓華指着周天星鬥,一一講述它們的名稱,由來。有時還會帶領同學們挪到小星星的邊上,讓他們觸摸一下星星。
大部分星星周身都冒着各色火焰,只有很少的一些纔可以摸,但表面也是微溫的。這一節課,上得同學們大開眼界,讚歎不休。
突地,一道明亮的光芒自九天盡頭馳縱而來,彷彿最燦爛的流星,倏然就衝到了衆人面前。同學們尚在驚慌躲避,皓華笑道:“不要害怕,那是司業謝雲石的逐日旭光舟。”
同學們一聽,立即興趣大生。那光芒到了面前,悄然散開,露出中間八隻銀白色的龍馬來。每隻龍馬身上都生了一雙潔白的羽翼,垂天擴開,神物英俊,剎那間就吸引住了所有的目光。龍馬身上帶着七彩的絲繮,系在它們身後那架由整塊玉石雕成的舟上。舟極大,比他們方纔去過的圖書館小不了多少,玉帆高張,光芒就從玉帆上騰出來,將整個玉舟護住,在舟身下結成七彩的祥雲,託起舟身。舟上是七層的樓閣,最上面一層探出的頭,居然是龍薇兒!
她跟謝雲石並肩而立,對着大家笑道:“你們好麼?天上很好玩啊!”
皓華微笑致意:“司業也在上課?”
謝雲石頷首道:“遙遙看到你們,過來打個招呼。”
兩人舉手互相道別,逐日旭光舟身上的光芒倏然合在一起,偌大的周身被強烈的光芒包住,裏面的景色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了。八匹龍馬齊齊嘶嘯,牽動玉舟化作一道流星,向繁星深處行去。
李玄看着逐日旭光舟的影子,不知怎麼,心頭上縈繞住了一絲淡淡的不快。是龍薇兒那笑容麼?他使勁搖搖頭,喃喃道:“看來單獨授課還不壞!”
這麼一想,他又高興起來,不禁想象起紫極老人單獨給他授課時的情景來。
那會是怎樣的呢?
會怎樣?不久李玄就會知道,因爲他已經接到紫極老人的通知,命他趕去上課。
這個消息着實讓李玄高興了一陣子。單獨授課?逐日旭光舟?嘿嘿,謝雲石授課肯定比皓華強啊,紫極老人又肯定會比謝雲石強啊!等他學成了一身本領
那時候,他身上要帶就帶兩把劍,一把欺負石紫凝,一把欺負鄭百年!傳說紫極老人有一種法術,可以讓人迅速地學會極爲高明的劍術,足以在很短的時間內造就一位絕頂高手。難道自己老人要親自給自己授課,就是有這種打算麼?
李玄不禁懷疑,紫極老人爲什麼會對自己這麼好?難道
他想起了在甄選大會上的流言,他不由得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那實在是很齷齪的可能啊!
他輕輕地打了自己自己一記耳光,抬頭望着終南山上那浩淼的雲氣。貫滿整個摩雲書院的紫氣在山頂凝結在了一起,紫氣盤縈下,有一所小小的廬舍,那裏就是紫極老人靜修的地方,也就是他單獨上課之處。李玄很懷疑,在那麼小的地方,究竟能教得了什麼。
但他仍然爬上了終南山,來到了這個小房子外面。平心而論,這所房子實在太破了,比他初見龍薇兒時的精舍差多了。唯一可以稱道的就是景色還不錯。站在舍前放眼,整座雄偉清峻的終南山都在望中。白雲與碧青相雜,掩映在紫氣的氤氳中,實在如人間仙境。他遲疑了一下,舉手扣了扣門。良久,並沒有人回答。李玄遲疑了下,更加用力地敲在門上。
還是沒有人答應,不過那扇門並沒有掩死,他纔多用了一點力,立刻就打開了。李玄想了想,索性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反正身在摩雲書院中,對紫極老人沒什麼好客氣的。
但門才一打開,他立即就驚呆了。
他沒想到,這扇門後面,竟然有着如此廣大的空間!他遲疑了一下,彷彿是想驗證自己眼睛看到的景象,他退了一步,跨出了門外。他確信自己並沒有看錯,終南山頂上空空曠曠的,只有一座破舊的小茅屋。那小屋也就方圓幾十步,一眼就可以望到盡頭,是不可能藏住什麼機關的。但他再跨進屋內,所有的這一切盡皆顛覆了。那是一片廣闊無比的天地,有山,有河,平原在視野內延伸出去,一直到視野無法及至的盡頭。大片的森林蔓延着,草原覆蓋在森林的旁邊。青山在地平線處高高地聳立着,一條彎曲的小河將青山、森林、草原分割爲兩半。各式各樣的珍禽異獸在大地上棲息、奔跑着,奇怪的是,李玄連一隻都不認識。那些草、樹也都怪模怪樣的,不過挺好看的。
尤其讓李玄感興趣的是一棵樹。他無法形容那棵樹究竟有多大,直到他走到了樹下面,才體會到自己是多麼的渺小。那棵樹生在森林的邊上,樣式極爲奇特。它的樹幹只怕有三十多抱粗,六丈多高,生得極爲筆直,樹幹上一根分叉旁枝都沒有,就宛如一根帶皮的巨大柱子,上聳天際。它的樹冠也很奇特,樹幹長到頭之後,猛地向斜里長,盤旋成一個巨大粗壯的圓圈。圓圈比樹幹稍細,但也有二十幾抱。茂盛的枝幹就從圓圈上旁生出來,卻都斜斜地向外伸展着,長達四五丈。另有十幾支枝幹扭結在圓圈中央,筆直衝向天際。這棵樹就彷彿一道獨特而奇異的風景,緊緊吸引住了李玄的眼神。
尤其讓他驚歎的是,就在大樹圓圈上,聳立了一座房子。那房子修成圓形的,將樹圈全都佔住,只在中心留了個空,讓那幾十支扭結在一起的枝幹露出來。房子跟大樹就彷彿連成一體一般,美得讓人讚歎。
這還不是最奇異的,奇異的是人。他在這片空間裏,居然看到了紫極老人。在紫極老人的住所裏看到紫極老人這並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奇怪的是,他看到的並不是一位紫極老人,而是許多位。
有的騎在一柄掃把上,正在天上飛;有的在樹梢上盪鞦韆;有的正捏着一株藥草喃喃自語;有的正在小河中自由地遊泳;有的昂頭望天,一面記錄着;有的拿着巨大的斧頭,在鑿山。最讓李玄奇異的是在大樹底下的紫極,他身邊趴着一頭極大的怪獸。那怪獸周身鐵青色,巨大的身軀簡直就是一座小山。它那粗壯的四肢,鋼鐵一般的肌肉,都宣示着潛藏在體內的狂暴力量。它寬闊的脊背上生滿了尖刺,兩隻巨大的肉翅自肋下升起,撲撲忽閃着,捲起漫天狂風。巨大的頭顱上有兩隻兇惡的眼睛,闊口張開,鋒利的白齒在日光下閃閃發光,不時有火焰自它的口中流瀉而出,將周圍的草燒得一塌糊塗。但紫極老人公然不懼,拿手摸着它的牙齒,不時記錄着什麼。
沒有一位紫極老人理會李玄,李玄也就不理會他們,自己饒有興趣地左看看,右看看。突然,他發現了一位獨特的紫極老人。這位的獨特之處,在於他什麼都不做,躺在一隻破舊的躺椅上閉目養神。李玄再度向四周掃了一遍,確信別的紫極都在忙碌,只有這位紫極空閒,他決定去問問這位紫極老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的課還上不上。
反正是在摩雲書院裏,跟紫極老人還客氣個什麼勁?李玄向來是自來熟,跑過去大力拍了拍紫極老人的肩膀,笑道:“老頭,你”
他剛說完這三個字,悠閒坐着的老人緩緩睜開眼睛,李玄就覺整個世界一陣暈眩,山、水、樹、木突然之間崩塌、壓縮,轟然收斂,向這老人的眼睛中匯聚而去。就彷彿做了一場白日夢一般,李玄只眨了一下眼,所有的景象全都消失!他眼前,只是一座破舊的茅屋,茅屋裏幾乎什麼都沒有,四壁蕭然,只有當中這座湘妃竹的躺椅,與躺椅上悠閒臥着的老頭。紫極老人淡淡一笑,道:“我沒有看錯你,你竟然能在無數幻身中看出我的本身來。好!好!”
我只是想問問路哎,難道這也能撞對?李玄定了定神,道:“你你是說方纔的都是幻覺?”
紫極老人搖了搖頭,道:“恰恰相反,它們每一草、每一木都是真實的,真實的無與倫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