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欽喜歡喝各種口味的牛奶, 包括摻了奶的麪點羹湯,桑瑜給他做這麼久的飯, 深有體會。
所以她特意悄悄上網買了奶香味的沐浴乳,可收到包裹後沒來得及試,媽媽那邊就出了事,直到今晚回來,她才第一次開封用上。
洗澡的時候桑瑜就在偷笑,洗好聞聞,感覺香味不太夠,她又拆了同系列的身體乳, 從耳根到腳背仔仔細細抹了一通, 再一聞,簡直像從果味奶裏撈出來的, 又甜又幼。
她激動地飛奔下樓,想要撫慰在演唱會上受了委屈的藍小欽, 順便……再欺負欺負。
可等到真被藍欽壓在沙發上親得頭暈目眩,她驚覺自己根本沒有招架之力,欺負的計劃直接成了泡影, 只能一邊任他攻佔, 一邊暗暗顫抖, 他身體還沒好呢,強勢起來就已經這樣了,等以後能爲所欲爲……
桑瑜面紅耳赤地腦補着畫面,突然手裏多了一點重量, 隱約是張紙。
她費力地把朦朧視線對焦,愣愣看着紙上的內容,好半天沒出聲,等反應過來這行字意味着什麼,她眼底一熱,急忙爬起來,灼灼凝視他,“欽欽,你想好了?”
藍欽低喘,撫着她的臉頰點頭。
桑瑜記起奶奶說過的話,藍欽要接受手術,除了體質上的關卡,更難的是,他必須得把經年累月的心理陰影全部克服,重新住進病房,躺上手術檯,像最絕望時一樣,讓那些他強烈排斥的冰冷器械深入喉嚨。
她能想象手術對藍欽而言有多少障礙,所以從不問他,心裏也做好了準備,他接受,她就陪着,把他的身體和心態調整到最好,他不接受,失聲一輩子,那根本無所謂,她會說很多,給他足夠的熱鬧。
“你確定是自願的嗎?”桑瑜神色嚴肅,不錯過他任何一點表情變化,“還是因爲演唱會?或者奶奶逼你了?”
藍欽搖頭,抱住她安撫。
桑瑜硬是頂着他的肩膀推開些許距離,目不轉睛瞪他,“那爲什麼!”
藍欽意識到,比起說不說話,小魚更不願他爲難自己。
他胸口軟塌,擁着她拍拍,在她背上寫字,“因爲想和你親口說句話。”
“哪句話不能用文字說?”桑瑜爭辯,“你看你寫在我身上的這些,我都能認清楚的!”
哪句話?
藍欽脣角揚起,盯着她泛了紅的眼睛,緩緩開口,無聲輕動。
——“我愛你啊。”
桑瑜睫毛一下子潤溼,蹭到他腿上小聲囁嚅:“你不說我也懂。”
藍欽扣緊她的手,在她仍留着薄薄舊繭的綿軟掌心裏一下下划動,“小魚,別怕,我可以的。”
桑瑜明白藍欽已經下定了決心,她半是期待半是憂慮,夜裏睡不着,又不敢來回翻身讓他擔心,捂着枕頭糾結得要命時,他伸臂把她扣到胸前,在她頭髮上輕吻,她莫名其妙就定了神,睏意逐漸來襲,迷糊睡了過去。
隔天桑瑜起得早,做好早飯和午飯,提前趕去康復中心銷假交接班,臨走前她把要送的藍欽堵了回去,點點他嘴脣說:“我今天會去找奶奶,仔細問問你的手術方案,確定沒問題我才能答應的。”
其實這話說的毫無殺傷力。
宋芷玉是經驗豐富的主治醫生,沒人比她更瞭解藍欽的病情,何況手術的主刀還是從美國專門請來的著名專家,這種規格的手術,哪裏輪得到一個小護士去確認流程。
但桑瑜就是格外鄭重。
藍欽俯身吻她,打字答應,“好——全聽桑小魚的。”
他再清楚不過,奶奶迫切盼着他手術,又那麼自信萬無一失,不可能對桑瑜說什麼風險。
桑瑜剛到護士站,就被接班的孟西西一把摟住,揉着她的臉確認,“一走十多天啊,幸好沒瘦!”
“我還長胖兩斤呢!”
“爲什麼聞到了狗糧的味道,”孟西西嫌棄擺手,“胖兩斤也比我瘦一大圈的女人不許炫耀。”
桑瑜哈哈笑着跟她閒扯幾句,病房裏有患者按鈴,她火速進入工作狀態,忙忙碌碌一上午,到午飯時間才抽出空檔,查看了在班表,確定宋芷玉坐診,爭分奪秒直奔專家診室。
診室的門虛掩,桑瑜輕敲一下,聽到裏面有些動靜,她用敬稱問:“宋老師,我是桑瑜,可以進來嗎?”
她模糊聽到宋芷玉應了,推門而入,卻喫驚看到老人歪倒在椅子上,痛苦按着太陽穴,手邊的記錄本被抓到變形。
“奶奶?!”
桑瑜快步衝上去扶住她,把她身體放穩,雙手壓住她額頭兩側按摩,足過了七八分鐘,她才緩過氣,攥緊的手慢慢鬆開。
“沒事,昨晚着涼了,老毛病,”宋芷玉閤眼吸氣,儘量保持平穩,“沒嚇着你吧?”
桑瑜搖頭,臉色泛白地繼續揉壓,“奶奶,我陪你去做個檢查。”
宋芷玉笑笑,“這麼大年紀了,有什麼問題我自己清楚,檢查什麼,”她放下桑瑜累酸的手,“你急着過來,是不是欽欽有什麼事?”
桑瑜等奶奶恢復點血色,反覆詢問確定她沒事了,才問起藍欽的手術。
宋芷玉眸光深深,“當然安全,最多手術無效,他繼續啞着,反正你也不嫌棄,沒損失。”
“既然決定了,那從今天開始,他的康復計劃必須加快,”她嚴肅叮囑,“我過後會把資料給你,你儘早把相配合的營養和健身方案做出來,手術越快越好,爭取在三個月內。”
桑瑜皺眉,“這麼急嗎?以他目前的現狀,是不是半年左右比較好。”
宋芷玉抬起眼,語速減慢,“小魚,奶奶不會害他。”
桑瑜心裏一凜,再次感覺到宋芷玉無形的氣勢和威壓,她抿了抿脣,“好,我會照做,但是也請奶奶別怪我囉嗦,你應該知道……藍欽對我有多重要。”
她乖乖離開診室,手搭上門把時,宋芷玉又開了口,“小魚,欽欽手術準備期的所有進展,我會及時告知你,同時關於他設計圖上的事,也希望你能幫幫我。”
桑瑜回頭,“設計圖?我怎麼幫?”
宋芷玉皺紋堆疊的眼尾勾出一絲弧度,“你還沒發現嗎?欽欽設計稿上的簡筆模特是分兩種的,一種普通乾淨,一種——鎖骨上有粉色的胎記。”
桑瑜心臟猛一跳。
“這兩種圖,價值自然相差甚遠,”宋芷玉說,“以前他給的都是前一種,但現在情勢嚴重,我需要他割愛,拿出後一種。”
桑瑜回了護士站,滿腦子都是宋芷玉意味深長的幾句話,鎖骨有胎記的後一種,是……欽欽給她畫的嗎?
趁着不忙時,她從包裏掏出手機,看到微信右上角的鮮紅數字竟然破天荒地只有個位數。
藍小欽今天這麼老實?都沒有微信轟炸她的?
桑瑜一面對他心就軟,哪怕是對話框也一樣,她一時忘了其他,帶着揶揄逗他,“很忙嗎?忙到沒空想我啦。”
藍欽放在茶幾上的手機輕微震動,但他只掃了一眼,沒有拾起。
“藍先生,請直視鏡頭,”穿制服的公證人員及時提醒,“因爲您言語有障礙,我們必須全程拍攝,您務必要配合。”
藍欽抬眸,臉上原本沒有表情,忽然想到了什麼,他眉眼轉柔,甚至露出一點笑痕。
如果萬一……這段錄像,會被小魚看到呢。
一早匆匆趕來的律師坐在藍欽對面,起身把厚厚一疊正式文書在茶幾上依次鋪開,翻到簽名頁,再次負責地詢問:“先生,您確定……要將所有個人財產留給桑小姐一人?她不是您的法定繼承人。”
藍欽目光掠過他,帶了涼意。
律師低嘆,不敢再多嘴,雖然無法理解藍欽的堅持,但還是秉持專業,給他擺好紙筆。
藍欽先是撕了張便籤,龍飛鳳舞寫幾個字遞給律師,律師一看,“今天的任何流程和細節,我在世時,不允許讓桑瑜本人知情。”
律師恭敬垂頭,“您放心。”
鏡頭拉到藍欽的手上。
藍欽斂眸,毫無遲疑地落筆,字字清雋利落,端整清正,一筆一劃在雪白紙張上寫下。
“立遺囑人,姓名藍欽,男,出生年月——”
他每寫一字,心墜落一寸,又被她昨夜的吻和淚包裹着,纏滿潮溼的熱燙。
從前一心求死,把這條命當成累贅,可現在,他珍惜得捧在手心裏,點滴不忍浪費,做夢都渴望長命百歲,跟她廝守到老。
生的渴求是她給的,勇氣和希望,全是她給的,他真的不甘心,連努力都不去做就這樣認命地永遠啞下去……讓她守在身邊,只能一輩子安靜無聲。
就當他是盲目的悲觀吧。
他絕對不允許……一旦手術裏最小概率的意外發生,小魚從此會無依無靠,受到絲毫欺負苦楚。
手機又震了。
屏幕亮起,跳出的對話框上是桑瑜撒嬌的語氣和一連串奇形怪狀的表情,滿是屬於他的,活着的生機。
藍欽默唸,“小魚乖啊,等我寫完這張紙,馬上給你迴音。”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掉50個小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