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瑜覺得自己簡直中了蠱, 在過去望而卻步的巨貴進口超市裏買了整整兩大袋火鍋食材,外加四盒蛋糕……
兩盒抹茶, 兩盒香草。
說什麼香草怕膩的謊話,果然沒逃過藍小欽的法眼。
袋子裏滿是禽肉蔬菜,重量可觀,超市離臨江高層隔着一條街的距離,桑瑜怕負擔不了,本想打電話找陳叔來幫忙接應,藍欽卻很堅持,想跟她一起散步回去。
欽欽的願望當然要滿足。
桑瑜捏捏自己的小細胳膊, 豪氣決定, “……你一袋我一袋!”
藍欽在她回答完之前,就已經一手一袋提起來, 他站在超市出口的通明廊道裏,身形挺拔, 寬肩平直,眼神無辜地望着她。
小魚……在說笑話?
桑瑜怔了怔,拍拍額頭, 她是愈發感覺到藍小欽逐步恢復健康之後的男友力了, 想當初蒼白孱弱站不穩的那位病弱美人, 在她精心的日夜餵養裏徹底成了過去。
“你還沒好全呢,別逞強,”她一步跨到他身旁,硬是把其中一袋拽開, 幫他拎着一側,“我力氣也很大的。”
藍欽怕她手會疼,站原地不肯走,桑瑜自然有辦法,朝他彎眉一笑,“要走一條街呢,你又不能跟我牽手,那牽個袋子還不行嘛?”
這麼嚴重的理由……
藍欽半蹲下身,把重的全倒入另一袋裏,換輕的過來,才答應讓她拎一半。
秋日天黑得早,剛過七點,路燈已漸次亮起,跟流光般的車燈相融,在灰暗夜景中劃出星河。
藍欽手臂是酸的,腿也略沉重,但並不覺得累,他走得緩慢,享受聽着桑瑜滔滔不絕描述康復中心裏的大小新聞,不時騰出一根手指,去蹭她的手背。
她今天穿了新買的灰藍色短風衣,頭髮懶懶紮成丸子,細碎鬢髮被夜風撩開,完整露出白潤無暇的臉頰,她說話時總在笑,酒窩小小淺淺,勾着人往裏墜。
怎麼能……這麼美。
人聲車聲,流光夜色,全都無法吸引藍欽,他看她看得入神,用目光反覆描摹,想把她一寸寸刻進眼睛裏。
接近樓下時,桑瑜正興高采烈講到孟西西跟男朋友的互懟人生,無意轉頭間,餘光掠過不遠處一輛深灰色越野車,車停的位置隱蔽,再走兩步就被樹擋住了,要不是剛剛碰巧,她也不會看到。
車型和一閃而過的車牌尾數……
好像在什麼特殊的地方見過?
藍欽看她突然失神,晃了晃袋子擔心詢問。
桑瑜疑惑的念頭轉瞬即逝,很快把這種芝麻大的小事忽略掉,她抬頭看看小區電子牌上的時間,憂愁說:“我在想今晚是不是太沖動了,回家再炒湯底調蘸料,收拾食材,估計要八點才能開飯,對你的腸胃不太好。”
藍欽生怕火鍋泡湯,抿脣垂眼,傾身磨蹭,一氣呵成央求。
桑瑜被他蹭得又熱又癢,哈哈笑着按電梯,“好啦好啦,就今晚破例一次,給你煮容易消化的。”
陳叔辦事向來不用操心,樓上全部收拾妥當,藤桌藤椅也擺去落地窗邊,跟小飯桌並排放在一起。
桑瑜乍一回來,撲到熟悉的沙發上翻滾兩圈,趿拉着小魚拖鞋激情滿滿衝進廚房,爭分奪秒準備材料,藍欽跟在她身旁打下手,看什麼都垂涎,隔幾秒就咽一下。
“口水流出來啦——”桑瑜快笑死,順手把洗乾淨的青菜葉撕了一片塞他嘴裏,“小可憐兒先咬點草。”
等她把湯底的配料準備好,打算下鍋時,轉頭一看,穿着條絨家居服的藍小欽居然還叼着那片菜,特別乖巧地低頭洗冬瓜。
桑瑜心要化了。
聽話聽得沒邊兒,讓咬就咬。
她過去掐了把他的臉,把菜葉摘下,換剛熱好的甜湯給他。
藍欽捧起來抿了一口,甜熱四溢,他開心翹着嘴角,喝下小半碗,桑瑜見他胃裏墊了底,總算放心些,把他推出廚房,“有油煙,會刺激你喉嚨,去客廳等。”
客廳一切如舊,玄關立着兩個大號行李箱。
藍欽背靠着廚房門站了幾秒,臉上的笑隱去些許,走過去拉開其中一個,在隔層裏找到裝着遺囑相關文書的檔案袋,帶到樓上工作間,鎖入裝着小魚信件的小櫃子裏。
他拉開上層抽屜,拿出厚重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是他搬去藍家老宅前寫的。
“小魚答應做我女朋友,是做夢吧。”
“能不能永遠不要醒……”
“只要她喜歡我一點,一點就夠了。”
藍欽苦笑,他真的貪心,這才過了多長時間,別說一點點……很多點也不夠了。
他想擁有她的全部。
樓下廚房裏熱鬧的響聲連綿,藍欽在清冷工作間裏待不下去,樓梯剛走到一半,手機大響,來電人是奶奶。
宋芷玉向來說到做到。
藍欽太清楚她要談的內容,等一通電話自動掛斷,他再次關機,沒過兩分鐘,可視對講的提示音開始此起彼伏,顯然人已經到了樓下。
桑瑜百忙中探出頭,“欽欽,誰來了?”
藍欽上前摸摸她的臉,低了低眸。
桑瑜知道車上時他收到的微信,一看這反應,秒懂,心裏不禁湧上煩悶,即便對象是奶奶吧,她也接受不了有人用這樣咄咄逼人的方式對待藍欽。
尤其是……強迫他拿出珍視的設計圖。
“欽欽,”桑瑜輕聲喊他,“鎖骨有胎記的圖,是給我畫的?”
藍欽停頓,原來奶奶告訴小魚了麼……
他不再隱瞞,重重點頭。
從第一年畏縮地坐在車裏遠遠看她,到今年跟她朝夕相處,六年多的時間,每年給她一整套十二件的設計,投注了全部愛意心血。
可視對講不叫了,桑瑜驚喜問:“放棄了?”
藍欽沉默,下一秒,不同的鈴聲響徹廚房,換成了桑瑜的手機,她瞪着屏幕上的名字,希望破滅,來回繞圈碎碎念,“這是幹什麼,奶奶不是很疼你的嗎?這次怎麼會幫着二叔找你麻煩!”
她氣得拽拽髮梢,“都怪我那天喝醉,否則你也不會輕易答應條件。”
藍欽抱住她安慰,哪能怪她,奶奶決心要做的事,總會找到契機。
至於疼他……他一直懂得,她不是他一個人的奶奶,更多時候,她的身份是藍家的宋芷玉。
他所求向來不多,即便清楚奶奶是這樣的,仍然感恩她給予的每一絲關愛照拂,無條件地儘可能去回報。
但這次,觸到了他的底線。
兩三分鐘後,桑瑜的手機也不再響了,偌大家裏恢復寧靜,唯有煮開的湯底在咕嚕咕嚕冒着氣泡。
桑瑜攥住藍欽的手,感覺到他指尖發涼,心裏痠疼得說不出話,第一次忍不住對奶奶有了真切的埋怨,要設計也好,推着他去檯面上也好,或者……真的屬意要讓他接班繼承也好,她有沒有問過藍欽本人的意願?
藍欽願不願意,就那麼微不足道麼?
湯底煮到火候,濃香溢出鍋蓋,桑瑜卻沒了心情,把火關掉,努力深呼吸調整狀態,想笑出來逗逗欽欽開心,卻聽到大門驟然被砰砰敲響,急促悶重,老人粗喘的聲音斷續傳來,聽不真切。
……上來了?!
臨江高層安保嚴格,每層一戶,電梯卡只能刷自己的樓層,除非樓上幫忙按鍵,否則無法乘坐電梯。
藍欽跟桑瑜對視一眼,桑瑜在圍裙上擦擦手,拽着藍欽趕到門邊,宋芷玉的話語隨之清晰,“藍欽,我沒找老陳要卡,走樓梯上來的,夠誠意了麼?你能不能開門,我們祖孫倆正式談一談。”
十六層……
桑瑜按住門把,皺着臉看藍欽,就等他的決定,藍欽閉了閉眼,雙手握緊又鬆開,環住桑瑜帶到懷裏,打開門。
走廊的雪亮光線裏,宋芷玉從來一絲不苟的銀色捲髮微亂,額角皺紋佈滿汗跡,臉色透着蒼白,但身板絲毫不彎,看到藍欽出現,她眼裏鬆軟了一瞬,隨即漫上強撐的凌厲,“真是奶奶的好欽欽,想見你一面不容易。”
桑瑜不知道她能說什麼,拍拍藍欽的手,進廚房煮茶,默默把備好的火鍋食材蓋上保鮮膜。
這一談要多久纔能有個結果,欽欽只喝了湯啊。
她迅速做了碗最簡單的蛋羹,和茶一起端到客廳,沒去多看宋芷玉的臉色,專注地小聲說:“欽欽,先喫。”
不想藍欽失望,她把聲音壓更低哄慰,“晚點我們再煮火鍋啊。”
“小魚,欽欽是要做手術的人,”宋芷玉的呼吸平緩不少,敏銳地聽到關鍵,“現在七點多了,你要在**點鐘給他喫火鍋嗎?”
桑瑜心一緊。
宋芷玉對待她還是和平常一樣和顏悅色,但語氣裏的嚴肅強硬同樣不容忽視,“別忘了,除了作爲戀人,你也是他的營養師。”
藍欽黯淡的眸光倏地轉冷,端起的碗“砰”的放到茶幾上。
從小到大第一次,他跟奶奶面對面用了這樣的態度。
任何人,任何事,只要他在,就不能對小魚有任何刺傷。
桑瑜對上宋芷玉略顯渾濁的眼,沒有說話,她把藍欽放下的碗拿到手裏,吹吹熱氣,喂到他嘴邊,“欽欽,多少喫兩口,等你喫完,我約西西去樓下喝杯咖啡,上次她請客,我還沒回請呢。”
藍欽盯着她,手指緊扣住她的腰不放,匆匆抓過紙筆。
“你別動氣,奶奶不是真的兇我,她提醒我迴避一下,我明白的,”桑瑜聲線柔軟,“不要擔心啊,你們談完我就上來,現在還早,外面安全的。”
她輕言細語,架勢卻是不喂不罷休。
藍欽勉強喫下幾口,因爲情緒而抽縮的胃裏稍有舒緩,他恐怕今晚談話的氣氛不會平和,內容也很難控制,擰眉寫字給她,“就在樓下咖啡廳,哪也不要去,到了給我拍照發信息,等我去接你。”
桑瑜乖順答應,站起來對宋芷玉笑笑,“奶奶你放心,我從沒忘記過營養師的職責,但在可以通融的分寸裏,我希望藍欽開心。”
“就像我同意他接受手術,僅僅是因爲他願意而已。”
“你顧慮的多,我理解,但欽欽夠苦了,比起理智,我更想感情用事一點。”
桑瑜說完,平和地點點頭,簡單收拾鑰匙錢包,朝藍欽甜甜眨眼,不想他憂心,還俏皮地飛吻一下,關門下樓。
她沒有叫孟西西,自己在咖啡店挑了靠窗的位置,點杯最便宜的消磨時間。
喝到半杯時,視野驟然一黑。
桑瑜嚇了一跳,騰地坐直,其他顧客也都驚叫着連聲詢問,店員急匆匆跑出來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電閘跳了,稍等下才能恢復,大家稍安勿躁,我們有小禮物彌補。”
她本就心繫着樓上,惦念欽欽,又覺得既然善解人意出來了,就沒理由中途返回去。
這下好,理由出現了。
跳閘停電,她沒辦法才上樓,合情合理吧?
桑瑜果斷離開咖啡廳,走到門口硬被塞了小禮物,她推辭時,角度來回轉,那輛眼熟的深灰色越野車竟再次被餘光掃過。
她連忙仔細去看。
外面的路燈都沒受影響,還算明亮,樹影掩映下,商務車的後排門開着,有個中年男人的身影邁出,專門從車後面繞着離開,他側身時,桑瑜目光一跳。
……以前跟着二叔來過家裏挑釁的,那位什麼大股東?
而他走後,車門並沒有合上。
桑瑜屏住呼吸,本能地往店員那邊讓了讓,讓她擋住自己。
沒過幾秒,又一道身影從車裏出現。
桑瑜心口轟的亂撞,一下子記起這車到底爲什麼眼熟,是因爲她親眼在藍家主宅門口看到過。
大哥藍景程的車。
而現在隨着股東身後出現的人,正是藍景程沒錯。
這兩個人,大晚上的出現在欽欽的樓下……
桑瑜壓了壓心跳,電光火石間做出決定,她看到藍景程在煩躁地抽菸,應該不會立刻離開。
她領了店員的禮物,特意等待片刻,等那大股東徹底消失,才狀似無意地迎着藍景程的方向過去,驚訝地打招呼,“……大哥?好巧,你怎麼在!”
藍景程兩指捏着煙,意外地眯了眯眼盯她,稍一思索,隨即想透,“桑小姐,奶奶過來找欽欽,你不方便在場了?”
桑瑜心思來回轉,藍景程知道奶奶來,而且他從始至終都對她態度不善。
那就裝蠢好了。
她暗暗掐住手心,不高興地抱怨,“大哥,你都知道了?能有多大的事啊,奶奶非不讓我在場,把我趕出來了,我想去咖啡廳坐坐,結果還倒黴停電了。”
藍景程把煙捻滅,沙啞地低聲說:“談藍家的大事,當然不能讓你聽,連我,我都不能聽。”
他似嘆似笑,眉目黯然又陰霾,“桑小姐運氣是真不錯,糊里糊塗的,可能就跟了藍家新的繼承人呢。”
“什麼?欽欽只是個設計師而已,”桑瑜裝作不懂,茫然眨眼,“大哥,你要不上去試試?奶奶不會攔着你的。”
藍景程頹然一揮手,“算了,我上去也沒用,”他咬牙喃喃,“我做什麼都沒用。”
目送藍景程上車開遠,直到深灰越野車消失在路的盡頭,桑瑜才喫力地喘過一口氣,轉身就往樓上跑。
她算是看透了……
這一家人,沒有哪個是真對欽欽好的。
二叔的殷勤是因爲欽欽圖紙的價值。
大哥過去那麼小心關懷,可在遇到地位受到威脅時,照樣神情複雜陰陽怪氣。
而奶奶,也絕不是單純地疼愛他。
藍欽是設計師,是承擔了藍家人愧疚、重拾良心的載體,是想推舉到高處、爲藍家集團打拼爭奪的屬意人選。
唯獨不是藍欽這個人。
桑瑜越跑越快,心裏劇烈翻騰,她衝出電梯,輕軟鞋底無聲無息停在家門口,手按着門板大口急喘。
她不想欽欽一個人面對殘酷。
至少她能告訴他。
這世界上有我深愛着你,不爲別的,僅僅因爲你是藍欽。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都在很努力地快點寫,我保證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