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無傷伸手抓向那股鮮血,奇蹟一般,在他手掌碰觸到鮮血的那瞬間,奔流飛濺的熱血竟霍然凝結成一條血色冰凌,森寒尖利詭異妖豔直如冰血長槍。
我才躍起,正好看見雪無傷凝血爲槍,事出突然又詭異。一時驚嚇,地面又冰滑,我一個踉蹌幾乎沒又摔倒,卻因此僥倖避開了黑暗中的偷襲。
一縷勁風從耳旁劃過,雖沒傷及體膚,卻削斷了一綹飛舞的長髮。石器粗鈍,怎麼能削斷頭髮?我心中詫異,本能的掀裙轉身,迴旋飛踢,卻見偷襲我的兵器不是石器,而是把泛着死亡光澤的枯黃骨刀。沒等我踢到那握着骨刀的毛人,一道血色寒光迅若雷電的從我眼前閃過,沒入那毛人的胸口。血槍拔出,卻沒有血噴濺,而是瞬間冰凝,寒冰從創口蔓延至全身。那毛人屍體不及摔倒,就已凍成一座冰雕,昂首揮刀,遠觀英姿勃發,近看卻雙眼凸出,眸光驚駭,滿面的難以置信。
不僅是那個死掉的毛人不信,我亦不敢相信的抬手揉眼睛。揉完眨眼,再揉再眨,那座毛人冰雕仍在,不是我的幻覺。
四野寂靜,隱藏在黑暗中的毛人似乎也被這詭異的情景鎮住,一時竟再無人現身,只餘冰雪呼嘯。
“走!”雪無傷一手拉住我,一手橫握冰血長槍,大步向前。
觸手森寒徹骨,冷得我本能的想甩開,無奈他握得死緊,無法掙脫。這瞬間我已反應過來,心知不好,忙忙問道:“怎麼這樣涼,你是不是不好呀?”
“是,非常不好。”他點頭,應答的太順溜,我反而有些狐疑。他向來機詐百出,不是又蒙我的吧?
“到底是真是假,都這個時候了,若還蒙我,我可真的惱了。”他的手如冰塊一般,被我握了這麼久都沒一絲暖意,我不禁着急。
“真的,內力耗盡,再壓制不住體內的先天至陰之氣。你一向討厭我,我死了豈不是正合你的心意。”他似乎在說別人的生死,語氣渾不在意。
“胡說!”我又急又怕,不禁脫口喝道:“我是不喜歡你,可卻從來沒想要你死。”心中忽然酸楚疼痛,幾若刀割,求證的搖動他的手,懇求道:“雪無傷,你騙我的是不,其實你沒有事?”
他緩緩站住,回首看住我,烏瞳璀璨流光溢彩,“你捨不得我死麼?”
若是以前,我定會唾棄說,你快去死吧,我捨得的很。可此時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覺胸口憋悶,預感非常不好,死死握住他冰冷的手,口脣翕動不由自主的道:“我若捨不得,你是不是就不會死?”
他微微側頭,與我目光相接,眸中閃過驚訝,但馬上被喜悅蓋過,脣角慢慢揚起,向來森寒冰冷的線條柔和起來,一時俊美得不可逼視。
“是不是,是不是?你回答我呀。”我雖也驚豔,但見慣師父的天人之姿,他與師父一卵雙生面貌相同,所以並不動心,只是追要他的保證。
“好”他略一思索,點頭道:“我答應你盡力就是。”
“我不要盡力,我要保證,你一定不能死!”渾不覺自己聲音顫抖,流露出心底的擔憂。無論他出於什麼目的,畢竟救過我好幾次,這回又明知冰雪荒原與他天性相剋還進來找我,我又不是鐵石心腸,怎可能一點都不領情,自然不想他有事。
“我只能保證你一定沒事。”他迎視我,抬手輕撫我散亂的鬢髮,第一次語音溫柔,“出了冰雪荒原,三五天就可到神雪峯,我若不能陪你出去,你便自己去找他(我知道他是指雪之傷)。你不要再回白都,我和北崖·青狸都不在了,白·康煥必定不會放過你,你父親雖有心但恐怕無力護你周全,而那白·康煥對你只是一時新鮮沒有真心,日久必會遭棄,所以我寧可你去神雪峯”
“別說了,不要再說”我急伸手捂住他的嘴,眼淚再忍不住咕嚕滑下。他向來冷酷少言,若非今天形式危急逼出這番話,我真不知他竟這樣爲我盡心竭慮,事事設想周全。
他深深注視我,緩緩點頭,拉下我的手緊緊握住,轉身疾走。不語勝卻千言萬語,那一眼訴盡心意。
我順從的跟着他走,心中懊悔愧疚多於害怕難過。他是心狠手辣冷血無情,但那都是對別人,其實並沒真正傷害過我,反而明裏暗裏救助過我多次,我卻從沒給過他好臉色,此時想來後悔無比,暗暗祈禱若是諸神庇佑,我們能出去冰雪荒原,我必定好好待他,還此恩情。
祈禱得太過專注,沒感到黑暗中的危險,直到慘嚎響起,我纔回神。只見黑暗中人影疊疊,毛人又開始了新一波襲擊。
雪無傷護着我左突右衝,順者昌逆者亡,擋者披靡,殺開一條血路。
黎明便在血雨腥風中來臨,黑暗退去,曙光乍起,風雪亦漸小。不知道是殺盡了這波
偷襲者,還是它們自己退走,反正是隨着天色越來越亮,毛人也悄然消失。
我高興得幾乎沒跳起來,歡聲道:“天亮了,你看神雪峯近了許多,我們是不是快到荒
原邊界了?”眸光卻在觸及他的臉時凝滯住,他臉上瑩光閃爍,竟然結了一層冰,除了眼睛
鼻下,就連脣上都覆着層薄冰。
“嗯,最多兩個對時便可到邊界了。”他的聲音如隔雲瑞,遙遠而空幻。臉上的冰層以口脣爲中心點蛛網般龜裂開來,觸目詭異之極。
“你你這是怎麼了?”我大駭,撲過去拉他的手,卻被他振袖甩開。
“別碰我,我已經完全控制不住體內的陰寒之氣,會凍傷你。”他輕輕搖頭,烏瞳中哀傷之色一閃而過,但馬上振作起來,揚首遠望道:“走吧。”
我心痛的道:“你血戰一夜,休息一會吧。”
他輕輕搖頭,“坐下就起不來了,會和地面凍在一起”
“好我們走。”我用力咬脣,卻仍掩不住語音哽咽,這時候不能哭,那隻會讓他更痛更傷更勞神。我跟着他走了一夜,腿腳痛得幾乎麻木,飢寒交迫睏倦疲憊。我都這樣他血戰一夜又難抑體內陰寒,可想而知現在是什麼情況。我的極限也不抵他一星半點的冷累傷痛,看着他滿身的冰血,我握緊拳指甲幾乎刺進手心裏,雪無傷你這份情讓我如何還得起?
疾走了一個對時後,已能隱隱看見一點披着霜雪的樹尖,冰雪荒原寸草不生,有樹木就表示那是荒原之外了。
“我看見樹尖了,我們終於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我喜極幾乎泣下。
“嗯。”他一指前方連綿的雪丘,道:“這片石榴丘正是邊界的標誌,穿過這片雪丘就可以出去了。”
我聽了精神大振,忘了疲累加快腳步,歡喜道:“快走快走,出去後就到神雪峯找師父,他一定能醫治好你”
他不語,烏瞳暗沉,看不出任何想法,臉上因說話而裂開的寒冰,迅速的又冒出一層,重又把口脣封凍。
這情形看得我心直往下墮,話都無力再說,只想着快快出去找師父救治雪無傷,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醫好他。
俗話說望山跑死馬,雪丘綿延,七繞八拐,我恨不得肋下生出雙翅直接飛出去。
“轟隆”轟鳴聲驟然響起,我們身側的一座雪丘突兀的裂開個能容一人進出的洞口,毛人如野獸般一個接着一個的竄出洞來,整座雪丘微微震動,丘上冰雪簌簌而落,竟不知來了多少毛人。
我早就知道毛人生活在山腹地下,地道四通八達,所以雖驚不亂,掀裙飛踢,踢飛最先衝過來的毛人。
雪無傷反應神速,比我還快的衝前,血槍翻飛,毛人觸及便立即凍成冰塑。但奈何毛人太多,螞蟻般的不斷湧出,他雙拳難敵四手,總有毛人繞過他衝向我。
“琥珀!”他忽然叫我,“一定要走出去,一定要活下去。”
“哦?”我正和兩個毛人纏鬥,一掌切在一個毛人的頸動脈上,那毛人昏倒,我抬頭正迎上雪無傷的眼睛,原本的墨色烏瞳赤紅一片,束髮的烏珠墨玉冠早已碎裂,墨色長髮蛇般虯曲亂舞。
“雪無傷”我脫口而出,心覺不好。
他決然回頭,一連幾槍,一槍挑起一個毛人扔進洞口,那幾個毛人在被血槍刺中時已經凍成冰坨,石頭般砸進洞中,阻住毛人繼續湧出。洞中毛人前後推搡,被幾個冰人撞得竄竄跌倒。
雪無傷趁這片刻間隙已殺光周邊毛人,縱身擋住洞口,左手撐住洞壁,右手槍一連穿透最前面兩個毛人的咽喉。
雪無傷、血槍上的兩具死屍、伸手推扶屍體的毛人,以及後面一個挨着一個的成竄毛人,並山洞都如急速冰凍般迅速冰凝起來,幾乎瞬間就凍在了一起。
“雪無傷”我肝膽俱裂嘶聲大叫,踢飛糾纏不休的最後一個毛人衝到洞前。可爲時已晚,洞口已經完全被冰封住,如一面光滑巨大的冰鏡,反射着懾人寒光。雪無傷就如被冰封在鏡中,冰層如水晶般通透,都可數清他飛揚的絲髮,但卻已經毫無生氣靜止不動。他背影孤絕,蜂腰挺直傲然璧立,只微微轉側的頭流露出對紅塵的一絲牽掛。
我撲在鏡面上痛得幾乎昏厥,因爲知道他那是放心不下我。
雪無傷雪無傷,真正辜負了這無傷之名,冰封的你已是內外俱傷遍體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