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個已經廢棄的小鎮，原來住着一百多戶的居民，因爲這裏土地貧瘠，又無山區，在這裏的居民一直生活的非常貧困，後來新小區建成就全都遷到郊縣去了，沒有人願意留下來。
軍部將這裏做爲一個臨時的據點進行了一些小小的修整，以前一直是用來給長途運輸物資的汽車暫時停靠用的，所以只對幾個地方進行了修葺，剩下的房屋大部分都是廢棄的。
所以楊先偉他們這些剛好踩着線，既重要又不是太重要的人物就被送到了這裏。一是這裏毫不起眼，二是此地遠離城市鄉村等聚居區，離最近的市鎮也有一百多公裏的山路，還不通車。不再往外就都是荒無人煙的荒地。
再往更深的深山去，有一個部隊駐地，正好可以監護楊先偉等人。再說這裏人少正好，如果他們的實驗發生什麼危險也不會引起大的恐慌。
對楊先偉來說，最大的問題不是他們‘貌似’被髮配到荒蠻之地，而是人手的嚴重不足！
在實驗設備也送來之後，按說他們應該儘快繼續實驗，但擺在面前的就是大量還沒有經過整理的實驗記錄和區區六人的實驗小組，更別提他們還帶來了一大批的實驗動物，當這羣老鼠、狗、豬送到的時候，楊先偉傻眼了。這羣實驗動物對環境的要求更甚於盧圓等自然抗體人，因爲它們纔是實驗的主力，無菌這種條件先別提，數千只小白鼠和上百頭實驗豬怎麼辦？
小白鼠需要每天需要更換的將近一噸的墊草和木紙屑，實驗豬要喫的豬食和清潔打掃等工作，這些都要他們六個人來完成！
爲了隔離上的要求，實驗動物必須跟他們居住的院子相隔五十米以上，楊先偉只好跑去找那個人說需要一個院子來單獨放這些動物，幸好這是一座空鎮，房子多的是，就是需要先用水泥修修牆和屋頂。楊先偉又提出要在房間裏修炕給它們取暖，修下水槽用來清潔環境，安裝足夠的照明，還需要高壓電進行物理警戒。
這些要求都不難實現，甚至這些實驗動物需要的草料和飼料，還有各種藥品都可以按時間給他們送來，但他們不可能再安排出人手幫楊先偉他們照顧它們。
楊先偉他們只好在排班中加入煮豬食，餵豬，打掃實驗動物室等工作安排。雖然楊先偉他們都知道怎麼照顧這些實驗動物，但都是自己養的一隻兩隻或一籠兩籠，沒有一口氣管過這麼多！
包括楊先偉在內，在餵了十幾天豬，打掃了豬圈後都有點搞不清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了。
在人手嚴重不足的情況下，楊先偉開始試着讓盧圓等四人蔘與到實驗中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幸好他在挑選的時候首重的就是心理素質，這四個自然抗體人都很清楚他們的職責，沒有什麼負面情緒。
另外五名研究員一開始還不是太看得慣這種做法，但漸漸工作越來越多，當資料整理的差不多以後，實驗再次啓動時，他們終於默認了盧圓等人蔘與的事實。
其實分配到盧圓他們手中的工作都相當簡單，比如做十個人的飯，在一個研究員對一個自然抗體人取樣的時候，另一個可以暫時幫忙記錄一下數據，這樣至少可以省出一個人手來去幹點別的。
後來楊先偉甚至會教盧圓操作實驗機器，教她看數據。盧圓盯着血液分析儀，楊先偉進來問：“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機器發出聲音，慢慢吐出檢查單。盧圓拿給他說：“從來沒想過會自己盯着自己的檢查單出來。”楊先偉笑了。
“這表示我們是正常的是嗎？”盧圓拿着剛剛機器吐出的檢查單看。
“是的，你們四個都是正常的，身體數據相差不大。”楊先偉拿出另一張說，“其實曲線圖最能表現出效果來，這是你從進入研究室後的所有數據的曲線圖，能看出什麼來？”
盧圓拿過來，被那個幾乎是一條直線的曲線圖嚇了一跳：“……怎麼是直的？”
“呵呵，”楊先偉說，“這才正常嘛。”他拿起另一本，翻開給她看：“這是2032號和3032號的實驗數據，你看。”
2032號就像是在坐過山車，高起高落，然後一口氣往下掉。3032號不同，它跟盧圓的一樣是一條近乎直線的曲線圖。
“……這是誰的圖？”盧圓心驚膽戰的指着2032號的曲線圖問，她更想說這個人是不是已經死了？
“這個？”楊先偉合上本子放到架子上，說：“2號組和3號組都是實驗豬，各一千頭進行實驗。我們離開研究所的時候，還有百分之三十的實驗沒有完成，這次都帶過來了。”
盧圓把他的話消化了一遍，突然跑上去追問：“實驗是不是……！”
楊先偉木然的說：“……對，實驗應該是成功了。”
雖然只有一例，但他們確實成功的複製出了b級。
就是那個3032號的實驗豬！它的曲線是直線式的！
盧圓覺得幸福的整個人都快飛起來了！但她卻覺得楊先偉好像不是特別高興。她沒來得及問他這個問題。
只成功了一例遠遠不能說明問題。楊先偉一直認爲b級自然抗體人的出現帶有一定的偶然性，換句話說，一千人接觸a級，可能只有不到三百人能成功變成b級。這裏面有個體差異的問題，或者還有其他的問題他們還沒發現。
楊先偉他們的任務就是讓把這三百人的成功複製到剩下的七百人身上。
現在成功的這例只能說明他們研究的方向是正確的，也就是說楊先偉證明了b級是存在的，a級是可以複製的。
如果a級本身是可以複製的，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他們不必繼續找a級了？
楊先偉看着實驗記錄。他曾經想過毀掉這份實驗記錄，但不是他的職業道德在阻止他，而是當他發現這份實驗記錄的價值時，它已經被別人看到了。
其實這還是一個逆推。
楊先偉的實驗室發現如何分辨a級，那就是a級的細胞活性較小，換句話說，跟同個年齡階段的人相比，a級普遍的較爲‘虛弱’。
那麼，如果模擬a級形成的環境呢？讓實驗動物變得像a級一樣‘虛弱’行不行？
實驗室製造一個開放的環境，刺激實驗動物，令它們受傷、生病，然後投放污染物，給它們創造一個可以感染的環境。
大批的實驗動物死去，活下來的就會被立刻檢查細胞活性有沒有變化。用這種方式他們確實挑選出來了一些實驗動物中的‘a級’，然後用它們去影響其他的動物。
這意味着其實a級是可以被‘製造’出來的，但這種方式同樣具有很大的偶然性。而且……這個方法不具備可操作性，誰敢用這種方法對人呢？而且a級無論是在形成的數量上還是成本上，都比不上b級。
重點還是在b級上。這個安全性最高，損失最小。
楊先偉站在豬圈前看着帶過來的一百多頭豬，它們是僅剩的活下來的豬了，希望在它們之中能多出幾個成功的例子。
喫晚飯時，一個研究員說：“對了，還需要買一些豬過來，實驗需要連續的做，這一批的樣本太少了。”
“說的沒錯，就算這一百個都成功了，樣本還是太少，沒有說服力啊。”另一個研究員說。
“報告已經打上去了，這裏太小，而且我們也照顧不過來，所以讓他們先送三百頭過來用着。”楊先偉說。
“那實驗不能斷啊。”最先說話的研究員着急的說，“要不要先用老鼠？”
楊先偉搖頭：“這個實驗是我們在這裏最重要的任務，只能用豬，我再想辦法弄點猩猩過來。”
“最後再用猩猩吧，先用豬和狗。”
除了他們這個實驗點的實驗數據外，楊先偉還要求原研究所把他們每天的原始數據全發過來，另外還有李萌、周帥等在放出去的二十五名第一批a級每天的數據。這些都是他的工作。
凌晨三點，楊先偉靠在椅背上按着鼻樑，一直盯着電腦讓他的眼睛又幹又澀。一個研究員敲門進來，遞給他一張傳真紙。
他接過來戴上眼鏡：“……研究所又拆分了？”
“是的，已經分出去四個了。”
他嘆了口氣。孫部長曾經說過，最終原研究所是會被放棄的，研究員和自然抗體人都會化整爲零分到各地去。這樣只會意味着研究所以後會變得越來越複雜，不管是楊先偉還是孫部長等人，對研究所的控制力都會慢慢減弱。
“讓他們把每天的原始數據都發過來。我這裏需要檢查存檔。”楊先偉說。
“所長，其實你知道他們的數據裏都有水份，供我們參考的可能很小，你現在的工作已經堆成山了，何必再管他們呢？”
楊先偉捂着臉搖搖頭，“我心裏有數，你去吧。”
等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時，他關了燈坐在黑暗裏。
他一直覺得他和盧圓有點像，他能理解她的想法，就像現在的他一樣。他在用繁重的工作和良心的苛責懲罰自己，就算他很清楚別人說的對，不管是原研究所還是已經離開的分所，都不可能誠實的把實驗數據給他，虛假的數據沒有一點用處。
但他還是認真的比對，設想他們那裏的實驗是什麼樣的。
他對那些自然抗體人有責任。他從來沒想過用一小部分人的犧牲換取更多人的生存，這不是他的信條。但每次好像總是事與願違。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他而受害。僅僅在他的身邊就有無數個例子。
周帥、李萌一家全都是這樣。在他離開研究所後，那些自然抗體人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他連想都不敢想。
那份可以‘製造’a級的實驗報告流出去後，又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呢？
就像這個被稱爲新愛滋的710傳染病一樣，罪魁禍首是它，但造成目前這副亂局的卻不是它。它像一個引子，後面發生的卻都是人禍。
人類會殺了自己。
他從來沒這麼深刻的感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