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嬸嬸的到來,無疑是對郝甜最大的安慰。
郝甜這一兩年時常想接二老來申城住一陣子,二老卻總是擔心麻煩人,從來都是拒絕,這回兒事先也沒個商量,自個兒來了,倒真是讓郝甜挺意外的…她原本的打算,是今年過年,帶着小志元貝,還有元澈一同會孃家省親的,這下倒正好。
叔嬸只在‘甜心’坐了幾分鐘,因怕耽誤店裏生意,顯得十分侷促,郝甜知道叔嬸性子,便載了二老回家。
上車前,叔叔看到那輛車,本想說些什麼,被嬸嬸拉住了。
郝甜只當叔叔怕她亂花錢,也沒多問,省得給自己惹禍…
“對了,嬸嬸怎麼沒把郝蘇一起帶過來?她不是早嚷嚷着要來申城看看嗎?”郝甜笑着問。
“她馬上要參加高考了,沒敢讓她分心…”嬸嬸笑着說道,半響,望瞭望坐在一旁一言不發的叔叔,問,“對了,上次讓你去給元家送禮,你沒把這事兒忘了吧。”
郝甜咬了咬嘴脣。
她同元澈結婚了的消息,一開始郝甜是想着等穩定了之後再同叔嬸彙報的…
沒想到越往後,郝甜越覺得自己像個任性的女兒,揹着父母死定了終身,由此,便愈發不敢同叔叔嬸嬸提起這檔子事兒…還好,還好她現在肚子裏揣着個尚方寶劍,想必外公外婆也不會太過計較,而且,嬸嬸那時也是挺喜歡元澈的。
“您放心好了,禮物我送了。”爾後,郝甜又說,“叔嬸,待會兒我有些事要跟你們商量。”
郝甜自是一副喜氣洋洋,後座的氣氛,卻彷彿有些低迷壓抑。
郝甜只當叔嬸累了,沒放在心上。
快下車時,一直不肯說話的叔叔忽然開了口,道,“最近,你小姨有沒有過來找你?”
“小姨?來了啊,一家人都來了。”
郝甜說小姨怎麼可能知道‘甜心’地址的…不用問了,肯定是從嬸嬸那兒軟磨硬泡來的…不過,郝甜可沒法責怪叔嬸。
“不過也沒說什麼,他們一家是來旅遊散心的,我們能只見過一次,沒事兒,您放心。”
此後,車內又恢復了沉默。
纔到公寓,叔叔臉色愈發陰沉,饒是郝甜再不解事,也看出一絲不對勁兒…叔叔嬸嬸彷彿從一開始是有話要說…
郝甜去了廚房倒茶,水沸了,茶葉卻沒了。茶幾上還有幾包大紅袍,郝甜走近時,嬸嬸正同叔叔小聲地說這話,恍惚中,郝甜聽到了元澈的名字。
“她小姨都沒有說,你爲什麼要這麼倔?現在生米都已經煮成了熟飯,您再告訴她,只會讓她痛苦。”
“那一輩子瞞着她?讓她一輩子…”
“行了行了!你又來了,當時他纔多大,除了那麼大的事兒,是他一個小孩子能做得了主的嗎?再說了,要真計較起來,大伯是死於車禍,同他有什麼關係?”
“嬸嬸,你們在說什麼?”郝甜匆忙靠近,問,“叔叔,你們是不是在說我爸的事兒?我爸怎麼了?”
叔叔重重地嘆了口氣,起身,走到了陽臺邊。
嬸嬸忙拉了郝甜坐下,好生安慰,“沒什麼,是這些天想到你爸有些感慨…郝甜,你老實告訴嬸嬸,你跟元澈,是不是…”
郝甜一愣。
卻也沒有多少驚訝。
想來叔叔一路沒什麼好臉色,怕也是因爲自己都沒同家裏商量,悄無聲息地把婚給結了…這實在怨不得叔叔,換做小志偷偷結婚,她這個當姐姐的,怕只會比叔叔更加憤怒。
郝甜又是內疚,又是害羞地點了點頭,“他求婚求得着急,我也沒什麼準備。我們倆原本打算趁年底回家辦酒宴的…”這是實話。
某個幹完壞事兒的晚上,被摟在元澈懷裏的郝甜忽然想起老家領證不算結婚,辦酒纔算成親的風俗,忍不住朝元澈抱怨,說自己像他養在外頭的小老婆…元澈當時嘲笑了好久,第二天一早,卻是吻着她的額頭說他一定會用八抬大轎,將她從叔叔家迎娶進門…
八抬大轎什麼的,太不現實,郝甜從未想過,只是…他既這麼說了,她也信了。
嬸嬸看着郝甜臉面泛紅的模樣,又問,“爲什麼這麼着急,你們該不會…”
見嬸嬸那喫驚的眼神,郝甜臉更紅了。
老半天,才難爲情的點了點頭。
不過隨即又說,“不是婚前有的,才一個月,前天才檢查出來的,他在國外出差…還不知道。”
嬸嬸看了看郝甜好久,才粗粗地嘆了口氣,道,“唉,這是命啊。”
郝甜來不及體味這句話的深層含義,嬸嬸拍了拍她手背,微笑道,“不管怎麼樣,嬸嬸爲你趕到高興,既然有了已經孩子,跟元澈好好把日子過下去,你這孩子看着樂觀,其實有什麼心事都喜歡埋在心裏,要是你…算了,不提了…你叔叔那兒,我去看看。別擔心。”
郝甜感激的點頭。
心裏卻有一種怪怪的感覺,這種感覺不太好。
以嬸嬸對她的疼,聽到她結婚生子,無論如何都是要高興過頭的,可方纔她的眼神,卻分明寫滿了無奈跟妥協…
陽臺上傳來叔叔微微驚訝的聲音,郝甜看了一眼,叔叔落在她身上的視線立馬收回。
太奇怪了,無論是嬸嬸,還是叔叔。
從陽臺回來的叔叔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卻也是郝甜從來沒有見過的嚴肅,叔叔爲人溫和,從不輕易對人黑臉,這次,是真被氣到了。
“叔叔,是我不對,我不應該…”
“孩子都有了,我能怎麼辦,難不成硬要你們離婚嗎?”叔叔頓了頓,嘆氣道,“我總以爲三個孩子裏,只有你是最聽話最省心的,沒想到你卻是最不省心的一個…孩子幾個月了?”
“一個月,還小。”郝甜有些不好意思。
“一個月…也好,你現在孩子也有了,你爸媽大約也能放心了…”叔叔嘆氣道,“我這次來,主要是向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現在看你過得挺好也放心了,我跟你嬸嬸定了晚上的火車票,你要是方便的話,待會兒送我們去火車站吧。”
郝甜一驚,“這麼快!叔叔,你們難得來一次申城,多住一陣子吧。”
“你要是不送,我們自己打車。”叔叔態度仍是強硬。
郝甜沒法,只好轉向嬸嬸求救,嬸嬸也搖頭。郝甜又急又惱,“叔叔還有見過小志呢,至少要住一晚吧,他待會兒回來了!”
嬸嬸也幫腔道,“是啊,還是被小志那孩子知道我們來了,都等他見上一面,他會難過的。”
叔叔這才鬆口。
郝甜早早地去學校接了元貝同小志,路上,郝甜特意去買了叔叔喝的白酒跟一大包申城特產,她曉得,叔叔這火氣,沒這麼快平息,不是今天是明天,他肯定是要走的。
元貝一進門撲向沙發上的叔叔,甜甜地叫着外公。
饒是一臉鐵青的叔叔也忍不住習慣性地摸了摸她軟軟的髮絲,再親暱的動作沒有了,嬸嬸倒還問了元貝好一些問題,諸如上學辛不辛苦之類…
郝甜做飯的當口,叔叔將小志叫去了房間談話。
晚飯,原本總是熱熱鬧鬧的飯桌,分外安靜,連一貫活潑的元貝都被這嚴肅的氣氛影響,全程眨着眼睛,一副懼怕的樣子。
郝甜同小志好說歹說,再加上元貝強抱大腿的功夫,叔叔才勉強同意留宿一晚,明天動身。
安排好叔嬸房間,又將元貝哄睡,郝甜纔開始坐在電腦前給二老訂飛機票。
她幾乎已經用盡了全力,可叔叔去意已決,她留不住。
或許是孕婦的心思分外敏感,定下機票後,郝甜眼睛都紅了。
從小,叔叔沒有對她嚴厲過,唯一的一次訓斥,是她私自退了學,跑去當西點師學徒,可那時的叔叔,也不只是將她罵了一頓,然後叔侄倆一同流淚。
這一次,卻是不一樣的。
看得出,叔叔似乎連訓斥她的心都沒有了…
郝甜覺得自己此刻有點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躺**後,郝甜才忍不住給元澈打了電話,雖然,他昨天曾說過,他今天有一場重要的商務會談,但她…是想他了。
控制不住。
電話被很快接通,元澈只是說了一句什麼事兒,郝甜已經鼻頭一酸,兩行珠簾一樣的淚水滾了下來…郝甜像只鴕鳥一般,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被子裏。
“發生什麼事了!”
元澈聲音陡然一升,郝甜能感受到他的不安。
“郝甜,說話!”
郝甜抽泣了一陣,才說,“你別急,我是想你了。”
電話那頭半天沒有動靜,連一句安慰都沒有…郝甜只好一個人越哭越傷心,越哭越動情…直到她完全平復,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小時。
孕婦果然是比較多愁善感一些…
“是不是叔叔說了什麼?”
郝甜一咯噔,“你怎麼知道叔叔來申城了?”
爾後,又認命地嘟了嘟嘴,“你到底在‘甜心’安排了多少眼線?明明是我的人。”
夫妻之間原本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郝甜將今天發生的說有事兒和盤講給了元澈,元澈聽了,沒什麼反應。
“知道嗎?從我父母過世以後,叔叔一家成了我跟弟弟唯一的依靠,我從來沒想過,這個依靠有一天也會不要我們…是我的錯,是我不該瞞着叔叔。”
郝甜說話聲音越來越細,細到讓人心疼。
元澈不說話,是不相信叔叔會爲了這麼點事同郝甜置氣。
但他爲什麼不同意這門婚事,他還沒想明白,難不成…他是不滿意自己這個女婿嗎?元澈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長輩挑剔,但,萬一…這種概率極低的事兒真的發生了呢?
那可真夠操蛋的。
“放心,叔叔那麼疼你,不會真的不要你的。等過陣子,我們回老家負荊請罪,再常住一段時間,他一高興,說不定消氣了,對麼?”
“怕沒那麼簡單…”郝甜擦了擦淚珠子,“而且,你工作那麼忙,哪有時間。”
“過了明天,有時間了…”元澈說。
郝甜將元澈的這句話理解爲,他在英國幹了一票大的,大到足夠元氏喫幾年老本…
郝甜又說了好多童年的事兒,時間過得太久,記憶變得有些零碎,但元澈並不介意,他喜歡聽她聊起那些回憶裏或幸福,或悲傷的事兒。
他的女孩是個樂觀的女孩。
她唯一的悲傷,恐怕是父母的早逝留下來的後遺症,譬如思念,譬如生活窘怕…
又時候元澈會很遺憾,爲什麼他沒有早一些出現在她生命裏。
早一些遇到她,他才能早一點保護她…
第二天一早,司機剛接走元貝同小志,叔叔鬧着要走,郝甜實在沒辦法,只好將人送到機場。
分別時,郝甜忍不住抱住叔叔。
分明是6的人了,卻像個孩子一般哭訴道,“叔叔,你是真的不打算原諒我了嗎?”
這話聽得所有人心酸。
叔叔猶甚。
從14年前,他將郝甜姐弟接到自己身邊養着開始,他沒打算放棄這兩個孩子。這是他哥哥嫂嫂留下的一雙血脈,他如何不期盼他們倆能過得好?尤其是郝甜,她爲了這個家付出那麼多,他比誰都期望她能有個好歸宿,只是,只是…他要怎麼才能心平氣和地面對那些作惡多端的人?
郝甜哭了好久,哭得很是傷心…
叔叔終究是心軟了,拍了拍她後背,道,“好了,都是要當孃的人了,不知道流淚對孩子不好嗎?一點都不穩重。”
郝甜抬頭,淚眼婆娑。
“一家人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放心,叔嬸都不會真跟你生氣的。”叔叔道。
“真的?”郝甜吸了吸鼻子,“那…過年我帶元澈回家小住,可以嗎?”
叔叔微怔,卻還是硬着脖子,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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