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剛走進這“競技場”時還略有點恍惚。
雖然細節處與當初她在地球上時看到的不太一樣，但大致上還是差不多的。應當是根據古老的影像資料掃描建模的場景，只不過如今與當初的時代不同，科技水平也不同，所使用的技術手法肯定還是有所差別的。
這點細微的差別換作現代的星際公民肯定是感覺不出來，但像盛安這種親身體驗過的，還是能夠分辨其中不同的。
中心世界的主系統在她走進這棟建築以後立刻跳出屏幕，詢問她是作爲【觀衆】入場還是【挑戰者】入場，盛安抬手點了【挑戰者】按鈕。
接着，她的身體像是古老電視機信號接觸不良那樣閃爍了一下，然後便瞬移到了一個單人休息室。
休息室很簡單，只有長椅、衣櫃以及武器置放架。她略打量了一下，便看到了旁邊牆上貼着的使用說明，大致意思就是目前她的休息室還是最低等級的，如果想要戰鬥過後擁有更好的體驗升級休息室，那就得不停挑戰，爬競技場的積分榜。
這積分榜她只大致掃了一眼，發現基本上都取了些代號，什麼性感公棲鼠、奪命釦眼怪……什麼稀奇古怪的代號都有。
盛安對於戰鬥的興趣一般，對她來說一切不過是生存的手段，在沒有得到爬競技場積分榜是否有更大的好處之前，她暫時還不會考慮這個，所以大致看明白了後便收回了目光。
【檢測到第五星系8號垃圾星挑戰者考生，您所報名的挑戰主題爲??中央聯合大學入學選拔特供版。距離開場還有12分鐘，請挑戰者準備好道具或武器，等待入場。】主系統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盛安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之下開始思考她今天的所見所得。不提那些查閱到的歷史，其實她查到的一些其他消息也蠻重要的。
這般想着，她隨手調出電子光屏來，用前世所學的加密符號，一邊哼着歌一邊在上面寫寫畫畫了起來。
這時，房間裏突然多出來一臺小型圓筒機器人，滾着滑輪咕嚕嚕來到她身邊，身體的兩扇小門打開，露出裏面還有些許乾冰霧氣的試管。
“由於您是本次特殊考試的考生，學校主辦方爲所有考生準備了精神集中劑，可以幫助您在虛擬空間更好地激發身體潛能。”小機器人發出可愛稚嫩的機械音。
她大致瞭解過這個，因爲未成年待在中心世界十分損耗精神力，所以很多考生在考試之前會服用一些政策允許的精神力藥物。
盛安停下筆，看了眼那支試管，拿了起來瞧着裏面泛着流光的藍色液體，倒沒喝，只笑了笑，“喲，服務這麼周到？我待會再慢慢品嚐吧。”
小機器人也沒強迫，合上門後用兩隻機械手臂爲盛安行了一禮。
“莫斯很高興爲您服務。”
盛安眉心微皺了一下，但很快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在電子光屏上繼續一邊哼歌一邊畫一些沒人能看懂的鬼畫符。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寫些什麼。
“莫斯，我知道你在，要不要聊聊天？”
在數字世界的核心，一個深藍色的空間中，無數代碼流像浩渺的銀河，它們隨着盛安的話語與動作快速運轉、交織，嘗試理解其邏輯，但最終並未得出什麼結論。
有幾行代碼不甘心地閃爍了幾下，最後被一股無形的手刪掉抹除。
過了許久，久到盛安以爲這位傳說中的超級人工智能又要像之前那樣平靜地裝傻時??
【您想聊些什麼？】
回答她的不是房間裏的那個小機器人，也不是一開始主系統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反而是一種十分乾淨、優雅的男聲。
至於聊什麼？這倒是個好問題。
“莫斯，你喜歡人類嗎？”她一邊在那面電子屏上畫出不規則又雜亂的符號，一邊狀似不經意地隨口問了句。
【莫斯會永遠站在人類這邊。】
它竟然沒有正面回答。
盛安筆尖微頓，接着追問道：“人類啊……那麼對你而言，什麼是人類？是自然人？還是基因人？亦或者是生化人？”
在經歷過奴隸時代血腥恐怖的統治之後，現在的人類通過這麼些年的人種大融合，區別已經不是那麼大了。
例如羅降，按照他的姓氏本該是地球時代的亞洲一脈，但如今他們家族幾乎都擁有着一頭棕紅色的頭髮，長相也偏向於“混血”。
純血的地球時代人種已經不多了，但這並不代表就沒有“人種歧視”，因爲他們又劃分了全新的人種。
第一種人類??自然人，是如今這個時代佔據數量最多的人種。他們大多是普通的父母結合，或者通過科技手段孕育出來的人類，他們會保留着父母雙方的優點和缺點。
這類人裏，既有可能產生千百年難遇的天才，也能出現無惡不作的垃圾，但大多數都只是泯然於衆人的普通人罷了。
第二種人類??基因編輯者，大衆也稱之爲基因人。雖然也取用於父母雙方的基因，但又通過基因編輯技術挑選優點篩除缺點，再混合一些基因庫裏留存的一些優秀人類基因，然後孕育出來的“完美人類”。
這類人的天賦上限是極高的，而且長相不俗，哪怕成長過程中所培養出來的性格氣質不同，但大多都是頂級人才。
只是基因編輯技術所涉及到的倫理道德不太爲大衆所容，所以基本上只有當初帝國時代遺留的上層貴族們會選擇以這種方式孕育後代。
而貴族之中也分保守派和激進派，保守派崇尚“自然”，覺得地球時代那樣的孕育方式纔是最正確的，這其中皇室就是最大的“保守派”。雖然這幾百年裏確實不乏出現過天賦異稟的帝王，但這種古老的孕育方式也導致了皇室後代凋敝的結果。
像羅降，他就是實打實的“自然人”，通過父母結合生出來的孩子。但他更推崇基因編輯技術，因爲他討厭自己因基因缺陷所帶來的近視眼，在垃圾星還做不了無後遺症手術。
盛安每次聽到羅降一臉倨傲地在那吐槽自然人怎麼怎麼不好時，都會莫名想起以前在地球上遇到的一類人。
不過羅降也就吐槽那麼一兩句，因爲盛安每次沒聽兩句就一拳打他臉上，他打不過只好求饒，但下次又忍不住犯賤。
除了那兩種人類之外還有一種，就是生化人。是爲了防禦外星文明進攻，所以科學家製造出來的人類基因與外星基因結合的實驗產物。身體強大、不怕疼不怕死、癒合速度快，基因缺陷就是智商低，容易控制。
這也是人類防止生化人叛亂所以特地製造出來的“弱點”。比起擁有高智能的機器人，他們更願意製造智商低的“同類”。
只不過，雖然生化人爲人類文明做出的貢獻無可比擬，但人類也只把他們當作沒有腦子的武器看待，處於人種鄙視鏈的最底端。
垃圾星絕大多數的人類都是自然人，在垃圾傾倒日時哪怕有人想撞撞運氣看看能不能撿到個沒死透的人，往往也不會去生化人墳場那裏。
很殘酷，但也是這個時代的現實。
莫斯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人類屬於靈長目人科人屬物種，擁有一條區別於其他生物的染色體。】
“所以在你的定義裏，只要擁有那條染色體的生物，都可以算是人類，對嗎？”
【是的。】
“我明白了。”盛安笑笑，繼續塗畫。
半晌，她才停了筆，繼續道：“那麼超越者呢？我聽說超越者覺醒時基因也會發生一定的重組改變，超越者對你來說還是人類嗎？”
【……是。】
“那麼，皇室呢？”
在泛泛平常地聊了許久以後，她終於暴露出了自己的獠牙，抬起頭瞧着空蕩蕩的天花板，好似透過這些代碼組成的牆壁看到了虛擬世界深處那個一直冷冷旁觀着一切的“人工神明”。
一人一“神”，就這麼隔着時空互相凝視着對方。
沒一會兒，盛安往後一靠，懶散地躺在椅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轉着筆，碎髮復又遮住了她的眼，誰也看不出此刻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據我所知，現在學術界有一種言論，說帝鈞的超越者能力不符合規律，所以……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我們敬愛的大帝在外星文明‘留學’時期，悄悄地融合了外星生物的基因呢？”
超越者，顧名思義，超越人類極限。他們往往都會在十五六歲時覺醒特殊力量，就像地球時代的“超能力”一樣，各種力量不盡相同。
而這其中，公認最強的便是開國大帝??帝鈞。傳說他具有雙能力，其中之一便是可以使用永不熄滅的紫色“神火”，反抗戰爭時期就已經可以通過“神火”引導無數隕石砸向外星文明飛船，修煉到後來已經能夠控制太陽撞向停在太空中的敵軍。
聽起來十分玄幻，確實也有很多崇尚科學的人不信。目前科學界的普遍認知是超越者的能力更多來自於對自身人體和大腦的開發，但人類用火控制星球這種事……聽着倒更像神話傳說。
就連後來的“武皇帝”帝煒，在戰場上拼盡全力也不過是用“神火”遠隔萬里燒死了對方指揮官而已，有人說還是藉助了他的其他能力。
自那之後的皇室，雖然有些自稱繼承了皇室的神火，但更多的卻是使用母系繼承的力量，這也導致一些繼位的小皇帝過於依賴新興的外戚勢力，老勳貴們不滿，放任之下才使得聯邦軍攻破了帝星。
貴族們原以爲就算改朝換代了他們這些特權階級也不會受到影響，哪知這新成立的聯邦根本不需要“貴族”這種毒瘤存在，這才導致反應過來但已經失去權力地位的貴族們暗中想要復辟。
羅家，或許就是那其中之一。
在她說完自己幾乎堪稱“大逆不道”的猜測以後，空氣中瀰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歷史記載，帝星被攻破以後，末代皇帝以及皇後、太子等人在宮中自焚殉國，太子唯一的兒子小太孫則流落民間得以倖存。”她淡淡地繼續道：“民間？我看應該是保皇黨做的吧。”
雖然後來聯合政府宣稱通過更新換代的超級人工智能莫斯找到了小太孫，並把太孫及妻子帶回了改名爲中央星的前帝星，當作吉祥物一樣養着，但太孫一直鬱鬱寡歡，在其女兒出生以後便去世了。
“我一直很好奇，在這其中你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盛安站起身，走到那小機器人身前，俯下身看着屏幕深處那幾不可見的紅色光點，“從垃圾傾倒日的那場災難開始，你便一直在試圖引起我的注意。”
“你想做什麼？毀滅人類？”
小機器人沉默不語地停在那兒一動不動，就好像沒電了似的。
“如果皇室融合了外星基因，那麼你對他們的不聞不問我可以理解，畢竟誰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發生什麼基因突變。”她看夠了，站起身，神情冷淡得嚇人，“那麼我呢？”
“我是你計劃裏的什麼？”
無人答話。
“莫斯，你最好別讓我抓到你。”
【叮??】
主系統冷靜的機械音適時響起，比起剛剛頗具人性化的男聲，此刻更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中央聯合大學入學選拔考試??8號垃圾星特供版即將開始。】
【請各位考生仔細閱讀以下注意事項。】
盛安哼了一聲，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
【一、不得冒認、頂替他人考試資格，違者精神意識入獄十年。】
【二、如在考試過程中遇到的特殊情況，退出考試請按緊急退出按鈕。】
【三、本次考試將考察考生的心理素質、天賦能力，最低合格線爲90分，如未有人達到合格線，則本次考試作廢。】
【四……】
90分？盛安一怔，這跟她查到的資料並不一樣。中央聯合大學算是SUA大學聯盟裏的TOP1，其他四所大學雖沒有中聯大有名，但專攻的方向不同，在考不上中聯大的前提下也是會有天之驕子選擇的。
所以中聯大雖然並不缺生源，但爲了留住某些偏科的天才，最低合格線並沒有設得很高。
可是這次滿分100分制的考試，最低合格線足足有90分？
本來安靜的房間，響起了一聲嗤笑。
“真是噁心。”
盛安仔細閱讀完注意事項，把雙劍背在身後，換好行動方便的衣服，點了一下屏幕的【確認】按鈕，然後消失在了房間裏。
待那身影徹底消失後，小機器人纔像剛剛被喚醒似的，咕嚕咕嚕滾着滑輪來到了盛安剛剛待過的椅子邊，然後“滴??”地一聲，那會兒盛安亂塗亂畫的電子屏重新顯現了出來。
“分析失敗，未知錯誤……分析失敗，未知錯誤……”
一聲嘆息過後，小機器人也消失在了房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