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下後,因爲動靜太大,盛安估摸着這個時代的“糾察隊”估計快來了,想了想,見旁邊有幢沒有倒的小樓,便踩着塌陷的石板迅速爬了上去。
這幢樓不高,在寸土寸金的上海還真是難以見到。她順着空調外機很快就爬到了樓頂,然後終於見識到了這個時代的真面目。
天空之上一座巨型宇宙飛船遮天蔽日地停靠在上面,讓入眼可及的整個世界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時不時還會有小型糾察飛船從那巨型飛船的出口處飛出來,在天上肆無忌憚地飛行巡邏着,一旦哪個區域發現異常,糾察飛船便毫不猶豫地降下一道光束,一聲慘叫過後,世界重回寂靜。
此間萬籟寂靜,沒有蟲聲鳥聲,也沒有人類說話的聲音,只有飛船行駛時輕微的破空聲。
這是一個無聲又黑暗的世界。
是一個……魚喫人,人喫人的世界。
在凜凜寒風之中,少年人獨自站立在漆黑一片的樓頂。在這一刻,盛安就好像這個空茫世界裏唯一活着的正常人類。
她先是在樓頂站了一會兒,見似有飛船快要過來了,便用樓頂鋪着的隔熱鋁錫紙圍住身體,然後找了個堆放雜物的角落藏了進去。
雖然沒能進食,但確實沒什麼胃口。
身體剛一放鬆,鋪天蓋地的疲憊和倦怠便席捲了盛安的身心。她縮在陰影裏望着遠處佇立在黑暗中的東方明珠,心情有些複雜。她不知道這場考試是不是一比一還原了那個時代,但她在這一刻確實看到了熟悉的風景。
雖然到處都是斷壁殘垣,是倒塌的高樓大廈,但唯有那座東方明珠依舊佇立。
觀衆席上,那會人喫人的風波還未過去,便又見識到了這無比壓抑的天空,雖然他們從小到大看過很多有關那個時代的影片,但或許是爲了觀衆們的身心健康,也或許是爲了能看清楚主人公,總是會帶有一些光源的,不至於說這麼黑暗。
原來,黑暗是這麼個黑暗。
有更清楚瞭解那個時代的觀衆低聲解釋道:“那座停在天空上的B級飛船把所有的光線都遮擋住了,所以奴隸時代另一種官方名也叫黑暗時代,那個時代的人類從出生到死亡都沒有見到過自然光。”
有觀衆心有慼慼然,“如果我活在那個時代,會瘋的。”
不可高聲說話,不能見到陽光。
誰能一輩子活在陰影下呢?
沒有太陽和星星,盛安無法判斷時間,只能從糾察飛船巡邏的規律來摸索。
她想了想這場考試的內容,雖然說是隻要存活三天即可,但這只是合格線,離她想要的還差得遠。
她在手背上輕輕舔了一口,伸出手在空氣中感受了一下後便閉上眼,開始繼續修煉。
“她在做什麼?”有觀衆好奇。
“應該是感受風向和空氣中的溼度吧。”說這話的人有點猶豫,拿不太準,畢竟依照現在的科技水平,這種古老的測量方式只在歷史書上見到過。
“她怎麼又閉上眼了?”
“可能是累了?超越者使用能力不是會有副作用嗎?可能她的副作用就是嗜睡。”
“那這副作用還蠻好的其實……”
盛安聽不見外面觀衆對她的議論,但也猜到了些許。其實一開始遇到那怪物不是不能跑,但是她需要在這場考試中獲取高分贏得關注,那麼就不能像在垃圾星時那樣避戰了。
至於後來在地底的狠辣手段……也許會讓一些極端的人類主義觀衆感到不適,但大多數人還是能夠接受的。
畢竟……很難說他們還算不算“人類”了。
有時候比起生物意義上的人類定義,人們更偏向於道德方向的範疇。
胡思亂想了一通,盛安越覺疲累。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但她知道她不能就這麼放鬆睡過去。
系統雖然誇她是無情道的天才,修行速度一日千裏,但終究時間太過緊張,她只能爭分奪秒地進行修煉。
見屏幕裏的少年閉上眼,場內的觀衆們已經把目光放到其他考生身上去了。
但還有不少觀衆在討論那會發生的事,畢竟出了個疑似A級的新能力超越者,還是垃圾星上誕生的,這不得不說是個大新聞,競技場外的星域網上已經鬧翻了。
也有許多人去看了考生資料,驚呼:“原來是個女孩?!”
“還是個自然人,我就說嘛,新能力只能從自然人裏誕生,還有基因狗嘲諷我呢。”
“年紀還小,再鍛鍊鍛鍊去軍隊的話前途無量。”
“這不科學,人怎麼可能憑空產生雷電?就算真的能,在星空戰場上也用不出來吧!”
“科學?那你覺得前皇室用神火召喚隕石就科學了嗎?”
“那些是神話……”
“別的不說,荀長生的‘預知’更不科學吧。”
“還有布蘭登俱樂部、空心會、哈維斯俱樂部的那些天之驕子……”
“說的也是。”這話題就此打住。
雖然官方對於超越者的產生原因一直解釋是開發了人類人體和大腦極限,但很多能力並不是開發大腦所能解釋得清的,這也是這個時代一直在研究、試圖攻破的課題之一。
觀衆席上有人突然驚奇道:“你們看,那個紅頭髮的考生好像也不錯,看他的力氣似乎也是個超越者。”
“……還真是!超越者現在這麼不值錢了嗎?垃圾星上竟然能出兩個??”
隨着大屏幕的轉播,所有正在觀看比賽的觀衆們很快便注意到了正一拳捶死變異老鼠的紅髮少年。
他被變異老鼠圍攻時一拳一隻小老鼠,如果不是拳頭上附着一層淡淡的紅光,普通人看了說不定還以爲那變異老鼠很弱。
很快,老鼠羣就被他清理乾淨,他霸佔了老鼠羣佔領的那座廢棄房子,住了進去。
“力量增幅算不上什麼稀有能力,但我感覺那層紅光應該還有別的用處。”有觀衆開始分析起來。
“你們有沒有發現,他好像是在找什麼。”還有觀衆指着屏幕上少年翻箱倒櫃的動作,奇道:“據我所知,這類生存考試都會在考生附近投下考生選擇的道具,他不會是在找道具吧?”
考試是可以選擇自帶道具的,但限制很大,一般考生都會選擇帶武器,例如盛安。還有的考生會從系統給出的選擇裏挑,出產的都是精品。
“系統的道具一般不會讓人輕易得到,你看那個卡佛也是好不容易打死了一隻外星寵物纔拿到,我覺得說不定他得回去解剖一下老鼠才能找到。”
“噫呃??”有人嫌惡。
紅髮少年真的轉回去解剖老鼠屍體了……剖到第六隻才從肚子裏剖出一個長方形的黑色盒體。
他大喜過望,連忙隨便沖洗了一下擦乾淨,然後打開了黑色盒體的開關。
屏幕亮起,上面赫然閃爍着幾個光點!
有的光點在移動,有的光點一動不動,還有的光點移動了一會兒,突然滅掉了。
觀衆們很容易就發現了這個道具的用途,這是一個可以看到同場考生位置的定位器!
有人震驚,有人疑惑,還有人恍然大悟。
“生存類考試不是一般都選一些求生道具嗎?他浪費機會選個定位器幹嘛?”
那會兒的衛衣兔子還沒走,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這場考試現在只剩四個人,如果想要通過的話,其實還可以選擇另一種方式。”
“什麼?”
……
“殺死另外三個考生,然後只要活過這三天,無論他是九十幾分,都能進入學校。”
布蘭登俱樂部的包廂內,坐在沙發中間的金髮青年,一隻手放在靠枕上支着下顎,一隻手在膝蓋上輕輕地敲打着,面含笑意地看着場內大屏幕如此說道。
躺在另一邊沙發裏的倫威爾嘴裏含了塊糖,說起話來有點含含糊糊的,“所以呢?紅毛那小子很明顯打不過盛安。”
“是啊,就憑他一個確實打不過。”畢竟那可是新能力,如果被開發到了極致,誰也無法預料最終會到達什麼地步。
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安斯艾爾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沏了杯茶,慢悠悠道:“但如果是三個人呢?”
三個?倫威爾一怔,然後隨着突然激烈的聲音看向窗外??
大屏幕中,經過了一夜的艱難求生,僅剩的四個考生不知何時已經聚集在了樓頂,其中三個人以一種戰鬥姿態包圍着中間的短髮少女。
當頭那紅髮少年手中已經拿到了一把符合當前時代科技的手槍,正對準了少女的眉心。
少女手中提着一對雙劍,看到槍口對準了自己,面色也未有任何改變。
修煉途中,她一感覺到不對後立刻睜眼,一個前滾翻躲過了攻擊,但她剛拔出雙劍就被眼前三個槍口給圍住了,也不知道哪兒來的。
好吧,果然還是熱武器的時代。
正所謂十步之外槍快,十步之內槍又準又快,她暫時還不想用肉身去挑戰這個真理。畢竟如果昨日地下那羣人不是槍法稀爛,她早就負傷了。
“盛安,又見面了。”正面對着她的紅髮少年笑了笑,然後用一種老友重逢的溫和表情直接開了槍,“砰砰”兩下擊中了盛安的胳膊。
盛安是人不是神,她能根據“殺氣”提前感知到危險降臨,但卻無法正面躲避子彈。開槍的瞬間她盡力躲了一下,但子彈仍舊擦過她的雙臂,兩聲槍響過後手裏握着的雙劍已不由“噹啷”落地。
“哈。”她忍不住低笑了一聲,任由血液蜿蜒從她垂落的指尖滴下,剎那間便在地上形成了一小灘血泊。
羅降眼神示意了一下另一邊舉槍的小嘍?,那金髮小嘍?小心翼翼走上前,把劍一腳踢開,盛安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
喲呵,還是個老熟人。
“這不是哭着鬧着不想離開媽媽結果被扇了大比兜的卡佛嘛~”盛安垂着無力的雙臂,嘴上卻吹了聲口哨,“怎麼的,你媽又讓你改聽羅降的話了?”
“還真是,聽話得像條狗一樣。”她滿含惡劣地笑,鮮血越流越快。
那金髮少年臉一白,接着慢慢開始漲紅。
“盛安,只要你……”羅降出聲打斷。
“閉嘴!”盛安猛喝一聲,目光像劍一樣鋒利地刺向突然愣住的紅髮少年,“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叫我名字。”
“我告訴你,羅降,你這次依舊殺不了我。”
屏幕裏,身體瘦削、滿身血跡的短髮少女,明明雙臂已然受傷無力,但站在那裏就好像一把出鞘的劍,臉上肆意的笑讓隔了幾千年時光的星際公民恍惚間好像回到了舊時小說裏存在的那個時代,那個瀟灑無畏、風骨峭峻的時代。
“而我盛安只要一天不死,你、還有你們羅家,就別想再安安穩穩地活着。”
??“生命是有重量的,羅降,我可以殺人,但我不愛殺人。”
??“除非那人該死。”
曾經的話語猶在耳邊,羅降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不裝了,也懶得再作戲,直接招了招手準備再次射擊,這次務必要將盛安擊殺當場。
要殺我是嗎?
我該死是嗎?
“可惜了,這次考試結束我就會離開那個鬼地方,你永遠也殺不了我。”他咧起嘴角,“而你,現在就要結束了。”
“不是之前叫囂着要殺我嗎?來試試啊。”
“盛安,別以爲這次你還能騙到我。”她騙了他那麼多次,就連性別也是假的。
過往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心下愈恨,手指在扳機處漸漸收緊。
少女雙臂流下的鮮血越滴越多,但不知爲何,那些流淌的血液裏竟然隱隱閃過一絲流光。
“你以爲,我沒有劍,就殺不了你們嗎?”看得出是沒看直播了。
說起來還得謝謝他們,如果不是他們讓她受傷流血,她到現在都無法徹底掌握這一式。
什麼意思?羅降微怔,心覺不妙,不再猶豫當機立斷開了槍。
那垂垂無力的雙臂突然冒出一層刺眼的紫色電光,“刺啦刺啦”地在表面流轉。
少女的頭髮無風自動,額髮掀起,電光將她眉心硃砂痣照得如鮮血欲滴,黝黑的瞳孔裏映照出對面三個少年驚恐的模樣。
她修的可是無情道,而不是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