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可查清楚了?”徐離問道。
“安順侯還是被打的。”宮小心翼翼回話,“聽說是跟大舅子黃大石吵架,兩一語不合就打了起來,當時跟前沒有下,到底吵了什麼並不清楚。不過”說到這裏不由一頓,“昨兒傍晚的時候,安順侯夫黃氏和其母搬出候府了。”
徐離略有喫驚,“什麼緣故?”
“奴才仔細打聽了。”宮忙不迭的回道:“聽說是,安順侯跟他夫和離,不僅讓黃氏母女離開,一應物件也全部送走。”嚥了下口水,“想來,錯不了。”
和離?徐離臉色一沉,葉東海到底要鬧什麼?!
都親眼見到自己和她那般親密了,但凡是個男,也應該受不住纔對,難道他還不死心不成?!若不是爲了她,自己真沒耐心玩這些雞毛蒜皮的小心計!葉東海若是再不識趣,自己耐心用盡,可是沒他什麼好果子喫的!
他也不想一想,蓮娘和他已經恩斷義絕,且她還爲自己生下了皇長子,豈是別能夠沾染?別說動她一根手指頭,一根頭髮絲兒,就是這麼沒玩沒了的掛念着,也是自尋死路!
現如今她已經是自己的女,容不得別覬覦!
徐離心情很不好,再想到,此刻顧蓮還公主府裏,看着那個她和葉東海生下的丫頭,心情就更壞了!
等等,葉家只送了七七去公主府,沒送宥哥兒,這是爲何?畢竟葉東海和黃蟬鬧和離前,見到自己和顧蓮後,或許他此刻想明白了也未可知。
罷了,且再容他幾日。
若是還領會不到自己要他滾出京城的意思,少不得,只好下旨叫他滾了!不給他幾分臉色和厲色,還真當自己好性兒不成?別說自己現是九五之尊,便是從前,也斷沒有被隨便拿捏的!
到了天黑的時候,又有宮進來小聲回稟,“下午葉三小姐走了以後,護國長公主便一直留公主府,沒有回宮,如今宮門已經落匙了。”
“滾!”徐離的心情壞到了極點,一個鎮紙扔了過去。
那宮還不敢躲,生生的捱了一記,也不敢吭兒,小心翼翼揀了鎮紙放旁邊,才貓着腰退了出去。
----這個沒良心的女!
自己爲她千百忍讓、萬般謀劃,連他的前夫和那起小崽子都忍了,她倒好,明知道自己心情不好,居然還躲外面不回宮!
有一絲酸酸的情緒浮了起來。
徐離心裏有點奇怪,一時間鬧不明白,到底算是什麼樣的情緒?彷彿,小的時候哥哥弄壞了東西,自己被父親冤枉的時候,有過這樣的感覺。
是什麼呢?難道是,委屈?
因爲這種自認不應該出現的情緒,徐離有點惱羞成怒,----放屁!自己爲什麼要覺得委屈?!爲了一個女,難道還要求着她給個好臉色不成!
他臉色鐵青很是難看,忽然間,豁然站了起來,整個大殿的空氣都被凍住了,把跟前服侍的宮們嚇得不輕,一個個連大氣兒都不敢出。
徐離拂袖出了門,氣勢洶洶。
----離了她,難道自己就不能活了不成?!
先是到了沈傾華那兒,她不停的說着兩個女兒的瑣碎小事,還問到有關鄧美的位分問題,神色小心翼翼只求自保;而瑛嬪,從來就是一個木頭樁子似的兒,根本就不用過去的;再去公孫柔那兒,因爲臨時到訪,她聞訊裏面慌里慌張的打扮,實沒有耐心等下去,站了站便走了。
甚至忍住從前的不悅,見了鄧美,她倒是一貫的溫柔體貼、小意殷勤,只可惜目光太過閃爍,話題說不到三句就轉到錦繡身上。
----不就是惦記着那個破位分嗎?小聰明,只會本末倒置!
然後管貴去了太後那邊不,只剩下小管美,意外之餘,無限驚喜相迎道:“皇上得空過來坐坐,想喝點什麼茶?還是,叫伶過來唱個曲兒?”
徐離心情正煩着,擺手道:“不必,坐會兒就好。”
“皇上請用茶。”若論長相,小管美其實要比姐姐生得精緻一些,柳葉眉、細長的丹鳳眼,尖尖的下巴頜兒,----雖然談不上多麼驚豔出挑,但是勝膚色白皙、身量纖瘦,配以一襲輕薄的淺桃粉刺繡夏裝,頗爲亭亭玉立。
徐離從前一直都有正眼仔細瞧過她,直記得懦懦弱弱的,今兒冷眼瞧着,她安安靜靜站自己旁邊,倒是有幾分溫柔纖細的韻味。
小管美低眉斂目,神色微微緊張,但卻一直保持微笑不敢多言。
“今年十幾了?”徐離隨口問道。
“十五。”小管美不敢正面去看皇帝,細細聲道:“臣妾是冬天裏出生的,那天剛好下着大雪,母親便給起了一個乳名”臉色有些微紅,“喚做雪團兒。”
徐離一怔,眼睛裏浮起一抹淡淡的朦朧光芒。
“三郎,有個乳名喚做縈縈。”
“這裏頭有一個典故呢。”
“生下來的時候哭得特別厲害,聲音特別大,娘說‘餘音繞樑,三日不絕’,所以就起了這個乳名。”
那個年少稚氣、飛揚跋扈的薛家大小姐,成爲徐家新婦的第一天,絲毫不知道關心兩個走失的小姑子,只會自顧自的絮絮叨叨說起舊事。
不知何故,徐離忽然很想見一見她。
他一語不發的走掉了。
留下小管美目光震驚站後面,又是驚訝,又是不解,更多的是不甘心,----自己沒有說錯什麼啊?只不過怕氣氛太過侷促,找個無關痛癢的話題罷了。
皇帝好不容易纔來看望自己一次,正巧姐姐還不,怎麼就這樣走了?!
----心下真是懊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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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鳳藻宮的宮都是一臉驚訝,卻不敢多問。
徐離揮了揮手,一個徑直走了進去。
薛皇後一頭青絲披散開來,沒有任何珠翠,只發髻上別了一支白玉雕花簪,臉色素白素白的,有一種失去生氣的暮靄沉沉。
她轉回頭,看着那個豐神俊逸的熟悉身影,喫驚之餘,忽地勾起嘴角笑了,“皇上貴腳踏賤地?還是,做夢?”
笑是笑了,眼底卻是說不盡的淒涼悲傷。
徐離喚了一聲,“縈縈”
倒是勾得薛皇後一瞬淚盈於睫,她不可置信的站了起來,緩緩走過去,上前輕輕拉起皇帝的手,落淚笑道:“三郎,沒有想到,還能聽到這樣喚。”眼淚順着臉頰滑落下來,“以爲,到死都不會聽到了,也不會再見到了。”
彷彿是一個美妙的夢境,她再也忍不住,上前緊緊的抱住了他!
“三郎”薛皇後斷斷續續哽噎着,哭訴着,“知道,這輩子愛錯了一個,做錯了很多事。”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嫁給的時候,十四歲,過了十四年公主一般的日子,從來不知低頭和俯就是什麼。只會,橫衝直撞去和別爭搶,把礙眼的全都除去,以爲那樣就是一個的了。”
徐離靜靜地站着,聽她哭。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薛皇後忽地笑出聲來,她道:“哪怕時光倒轉,徐家和薛家一樣會走到今天,哪怕讓再重新活一回,仍然改不了那些脾氣,還是會和以前一樣的爭搶,結果,一樣會被幽禁這兒。”
“三郎,覺得好累好累。”
“愛,恨,用掉了所有的力氣。”
徐離扶着她椅子裏坐下,仍舊不言不語。
外面天色濃黑,室內卻宮燈的映照之下恍若白晝。
薛皇後整天幽居無須打扮什麼,穿了一件七成新的杏黃色細紋宮衫,那橘色的燈光映襯下,臉上倒是顯出一絲柔和之色。
n笑的是,自己還曾經當她是個性子柔和的小姑子!
想到這兒,薛皇後喫喫笑了兩聲,“皇上的口味真是特別,良家女子不愛,偏偏喜歡別用過的二手貨!實想不出,到底能有什麼趣味兒?”自己殺不了他,也殺不了她,噁心噁心他們也是好的,花枝亂顫笑道:“想來是到了牀上,那好妹妹會嬌滴滴的喊一句,比他要厲害一些哦”
徐離臉色烏黑、青筋直跳,“啪!”的一聲,狠狠一個巴掌扇她的臉上!因爲手上用了內力,扇得薛皇後口中流血,頭暈眼花的摔倒地上,再爬不起來。
他語氣陰冷無比,“瘋了。”
----不是氣話,而是冷冷的下一個定論。
薛皇後伏地上,暈眩了一會兒,呵呵笑道:“是瘋了。”挑眉看向皇帝,“那也是被逼瘋的!別以爲什麼都不知道,之所以留着的性命,不就是想給她佔住皇後這個位置嗎?哈哈,這可是爲辦成最大的一件事了。”
----自己不顧名節追他追到安陽,他卻殺了自己全家!
愛不成,那就恨吧!
把自己的生命都一起燃燒掉,刻成一生一世的恨!
永不磨滅
徐離從來就沒有多餘廢話,上前用力一劈,將薛皇後徹底震暈了過去,然後叫了進來,“傳太醫。”等太醫到了,乾脆利落的吩咐了一句,“皇後已經徹底瘋了,整日胡言亂語不休的,給開一副調理的湯藥,叫她往後別說話,也別下牀。”
太醫神色一凜,“是。”
“記住。”徐離叫住他,“要是效果不好,就用的頭來做藥引子。”
“微臣明白。”太醫的腿都軟了,慌忙低頭退了出去,跨過門檻的時候,差點被絆一個狗啃屎,忙不迭的扶着門框出去寫藥方,寫完又緊着讓抓藥,盯着煎熬,然後親自看着宮餵了皇後,方纔得空抹了一把汗水。
三魂七魄,彷彿已經不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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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顧蓮的性子,是寧願外面公主府裏待著自的,可是如今有了麒麟,到底牽掛着放心不下,次日一早就趕回了皇宮。
----皇太後這招真是用得好啊。
顧蓮不由微微苦笑,昨兒出宮並沒有帶上麒麟,萬一有個什麼閃失,自己心疼麒麟不說,七七也是要被皇帝遷怒的,只好留了太後身邊安置。
一進內殿,行了禮,就朝皇太後問道:“昨兒麒麟睡得可還好?”
皇太後慈愛道:“乖着呢,都這會兒了還沒有起來。”
“可見是個貪睡貪喫的小傢伙。”顧蓮說笑了兩句,便趕着進去看兒子,可不是正睡得乖乖的,嘟嚕着小嘴兒,瞧着又淘氣又可愛之極。
也不知怎地,越是看着麒麟,就越是想起七七和宥哥兒。
顧蓮的情緒心裏滾了滾,沒敢帶出來,昨兒忍不住陪七七多玩了會兒,後來算着宮門也該落匙了,所以乾脆就沒回宮。
徐離那邊,只怕心頭正不痛快呢。
顧蓮心下琢磨,等下還得想個法子哄一鬨他,畢竟讓自己見葉家的,對他這個做皇帝的權威是挑戰,他做了很大的讓步。
於是陪了兒子一會兒,回去換了一身鵝黃色的撒花煙羅清衫,百褶百絲繡裙,上繡一整幅的蝶戀水仙圖案,清清爽爽,卻不失華美矜貴之氣。
一頭鴉雲似的青絲,黑緞一般,重新挽做望仙九環飛天髻。
細細的描了入鬢長眉,印上櫻色口脂,最後挽了一帶細長的翡色煙羅披帛,兩縷飄飄垂身側,很是少見的精心裝扮一番。
竇媽媽旁邊湊趣兒笑道:“公主這身打扮,簡直跟那畫上的天仙兒一樣。”
顧蓮回笑,“們等着,等下就要踏雲飛走了。”
惹得合歡等都是笑個不停,正熱鬧,有去打探消息的宮女回來,“皇上不金鑾殿那邊,聽說纔去御花園方向,公主稍等,奴婢已經讓過去瞧了。”
“不必了。”顧蓮微笑道:“自己去尋他便好。”
從宸珠閣到御花園有好一段距離,竇媽媽讓備了黑雲雕漆的肩輿,讓依仗宮跟後頭,兩合力舉着一柄曲枘七鳳圓蓋垂簾帷傘,一行浩浩蕩蕩過去了。
一直走到御花園的西面入園口,方纔停下。
顧蓮下了肩輿,笑道:“園子裏頭花木扶疏的,陰涼的很,再這麼大擺排場倒是累贅,咱們慢慢走過去便是了。”
一路上楊柳輕風、花枝橫斜,說不盡的涼氣襲。
顧蓮正覺得心情愉悅,忽然前面傳來一個女子的淺笑聲,清脆悅耳、頗爲嬌軟,隔着一簇茂密繁盛的紫薇花牆,輕快的飛灑開來。
此處有?
顧蓮本能的想要迴避,自己帶着這麼一大羣聽壁角,再被發現,太過尷尬,可是剛走了一步,就聽見了皇帝的聲音,“是麼?照這樣說,小時候是一個胖胖的小肉糰子?”
“差不多吧。”那聲音,仔細聽來像是小管美的,“那時候姨娘還發愁,說是一個姑孃家長這麼胖,將來可怎好嫁呢?爲了讓臣妾瘦一些,連着三年都沒讓喫過肉,倒是見效,後來臣妾足足瘦了一大圈兒呢。”
“讓朕仔細瞧瞧。”徐離似乎挪動了腳步,有細碎響聲,“瞧着挺瘦,捏起來還是有幾分肉的。”低聲趣笑,“依朕看,往後還是接着喫齋罷。”
小管美似乎不好意思了,低聲喃喃,“皇上”
捏,捏起來?顧蓮覺得臉上有點麻麻的,像是被扇了一耳光,低頭間,再看到自己一身精心打扮,越發像個譁衆取寵的滑稽小醜。
她轉身,臉上還掛着淡淡的笑容。
----挺好的,這一巴掌打的很及時、很到位。
不是不知道後宮嬪妃的存,只是,自己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自以爲一夜不歸就讓牽掛,卻不想家自逍遙的很呢。
再者說了,自己又算個什麼玩意兒?小管美位分雖低,到底是徐離正正經經的後宮嬪妃,自己妻不妻、妾不妾的,勉強算是外室,還是見不得光的那種!
很好!只是沒想到,自己早先謀劃的退路這麼快就有用了。
果然,留着護國長公主這個身份沒錯!
顧蓮面帶微笑,不去看竇媽媽等的臉色,一路輕飄飄的回了宸珠閣。
一到屋子裏,就讓打了一大盆涼水進來。
摒氣埋頭水裏捂了一陣,憋不住了,方纔抬起頭來吸氣,然後繼續、反覆,一直到情緒完全冷靜下來。
剛擦了臉,正巧徐姝摸了過來說話。
“姐姐回來了。”她攆了,低聲問道:“昨兒是去見七七了吧?”
“嗯。”顧蓮強忍心頭情緒,面色不改,“是啊,多玩兒了一會兒耽擱了。”走到妝臺面前坐下,重新畫了一個簡單清爽的裸妝。
髮髻也拆了,挽做隨意平常的斜斜墮馬髻。
徐姝心裏正雜煩躁着,並沒有留意到她今日的輕微異樣,怏怏坐旁邊,一臉不痛快抱怨道:“煩啊,煩死了啊”
顧蓮對着鏡子看向她,抿嘴一笑,“這是得了婚前恐懼症吧?”
“婚前,恐懼症?”徐姝重複着這個拗口的新詞,撇了撇嘴,“不提這個,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搬着凳子坐近了一些,搖晃她道:“好姐姐,要不去求求皇兄,帶們出去西林獵場騎馬散心,如何?”
“騎馬?散心?”顧蓮想了想,自己也正需要散散心呢。
這個時候,護國長公主身份的好處就顯了出來。
若自己是個嬪妃,還是一個身份不明沒有家族支持的,今天這樣,也只得自己宮裏自怨自艾,躲屋子裏上演一出怨婦戲罷了。
可是護國長公主就不一樣。
顧蓮心裏靈光一閃,轉回頭,眨眼笑道:“不用去求,咱們兩個自己出去就行。”
“啊?”徐姝雖然更喜歡沒約束,也是一個膽大的,但聽了這話,仍然免不了大喫一驚,“這,是不是不太妥當?”聲音緩緩,遲疑道:“咱們出去容易,回來還不被母後把耳朵念起繭子啊?再者說了,好像也不太安全吧。”
顧蓮呵呵笑道:“忘了,手裏可有九百精甲鐵騎呢。”
“對呀!”徐姝一拍大腿,歡喜道:“倒是忘了這個茬兒!那敢情好,們兩個更自呢。”嘟噥了一句,“不然三哥去了,從頭到尾都拉着一起玩兒,倒撂下,真是好沒意思。”
她是一個急性子,當即催着顧蓮一起換了衣服,一併溜了出去。
顧蓮手裏的九百精甲鐵騎,統領黃大石手下五百,兩個副統領穆世騏和沈澈,各自領了二百,每一個都是皇帝精挑細選出來的。
聽說兩位公主要去西林獵場騎馬,一個個都打起精神來。
黃大石雖然領了護國長公主府的差事,但今兒還是頭一次見着顧蓮,心裏有許多話要說,只是不便,----更想起繼母的千叮嚀、萬囑咐,“二爺和蟬丫的事,千千萬萬不要讓公主知道了。”
因爲一肚子的話說不出來,委實憋得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