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打探消息的宮人回道:“聽說七月上旬就搬走了。”

七月?顧蓮妙目流轉,七七生辰的時候還見了面,也就是說,因爲自己見了七七以後,徐離不痛快,然後跟自己鬧彆扭,緊接着就把葉家的人攆走了。

這樣子,自己就再也不會見到葉家的人!再也不會讓他心煩。

顧蓮用力握了拳,纖長的指甲嵌進了掌心裏面,一陣陣刺痛,手上忍不住有點微微發抖,----他這是失心瘋了嗎?自己只是見七七和宥哥兒,又不是見葉東海!連這個也不允許?口上答應的好好兒,揹着自己卻又是這樣!

竇媽媽打量着她,小聲道:“公主”

“都滾出去!”顧蓮奮力一拂,手邊的茶碗茶盞“叮咚”亂響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的渣子,忽地猛然抬頭,“媽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其餘的人一水兒的退了出去。

竇媽媽正在收拾殘局,聽她這麼一問,忙道:“並不知道。”急急辯解,“這些日子奴婢一直跟在公主身邊,也沒見過外人,整日裏心思都放在大皇子身上”

“罷了,不用說了。”顧蓮有些無力,揮手道:“你也出去。”

竇媽媽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難道還能揹着徐離,來偷偷兒的告訴自己嗎?說起來,長公主府的侍衛、宮人一千多號人,又有哪個是自己的人?他們服侍自己盡心盡力不假,但卻都是徐離安排的棋子。

顧蓮忽地悲從中來,有一種天地蒼茫忙不知去處的惶然。

n是那時候情正濃、意正甜,又哪裏會想到今日?

當初他求而不得,自然是凡百的事情都依着自己、讓着自己,七七也可以抱到宮裏來養着,還封了永泰郡主。後來他都得到了自己,發覺和別的女人並無太大不同,還讓自己爲他生下孩子,就算他再撒手,自己也是寸步難行離不開的。

所以,他就開始橫挑鼻子豎挑眼。

自己不過是見一見女兒,還應了他,一年只見兩次而已。他卻仍然不痛快,一粒沙都容不下,居然揹着自己,生生的把葉家人全部逼走!

顧蓮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嘴角笑容嘲諷。

也好,早一點看清也好。

窗外清風徐徐,一點一點吹涼了顧蓮的心,靜下來以後,情知今天打探的事瞞不過徐離,畢竟竇媽媽等人可用而不可靠。與其遮遮掩掩弄得做跟賊似的,讓自己委屈,再讓徐離不痛快,倒還不如

還不如,趁勢爲自己再多爭取一點東西。

*******

“細細的說一遍。”

“是。”一個青衣小廝隔着竹簾,與後面的主子回稟道:“奴才一直在安順侯府門前守着,得了報信以後,沒多久護國長公主的隊伍就過來了。奴才仔細瞧着,長公主路過安順侯府時,召了人過去說話,像是吩咐了什麼,但是接着又走了。”怕主子着急,趕忙說到下文,“但卻留了人,只隔了一會兒,那人就摸摸索索過來打探,門口的老蒼頭回了話,告訴那人葉家七月上頭已經搬走。”

“嗯。”竹簾後頭是一個華麗衣服的婦人,問道:“你們沒有露馬腳吧?”

“奴纔不敢。”青衣小廝忙道:“只在旁邊看着,一句話都沒敢說。”自己的爹是府裏大管事,自個兒放着好喫好喝的日子不過,混去當守門小廝,不就是爲了替主子辦成這件事麼?斷然不會誤了。

“那就好。”華衣婦人淡淡道:“下去領賞。”又厲聲叮囑,“站住!且記得嘴角嚴實一點兒。”

“是,奴才明白。”青衣小廝趕忙退下。

心下只是迷惑,這護國長公主都跟葉家恩斷義絕了,還能有什麼牽掛不成?偏偏主子把此事看得要緊,如此大費周章,就是爲了讓她知道葉家的人搬走,實在是想不明白有什麼用處。

那青衣小廝回去問了父親一句,卻被重重訓斥,“再多問一個字,就叫人縫了你的嘴!”

說到此事,別說他想不明白,其實就連那華衣婦人也不甚明白。

只是按着吩咐行事,末了,提筆寫了一封書信,把最近的各種情況細細說明,封了口兒,叫來下人吩咐道:“仔細一些,去罷。”

******

過了幾天,徐離抽空來護國長公主府看人。

“病了?”

“是。”竇媽媽吞吞吐吐的,搓着手,把那天的事情說了一遍,“也是不巧,並非公主存心要去瞧的,偏趕上了。回來便喫不下、睡不香的,這幾天裏,總是一個人摟了麒麟,在屋裏,出來時眼圈兒都是紅的。”

徐離臉色微沉,似有不悅。

竇媽媽怕兩人再鬧僵了,底下的人也要跟着一起受牽連,因而勸道:“皇上且容奴婢說幾句。”細細聲,一面說一面打量皇帝的臉色,“兒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她便是不念葉家一分好,可那,自己的孩子怎麼能不擔心?若她是那樣無情無義的人,也不值得皇上愛重了。”

這麼簡單的道理,徐離心裏當然明白,但是明白不等於要欣然接受,冷冷道:“骨肉?現如今麒麟纔是她的骨肉!”

竇媽媽一怔,倒是不敢再繼續多說了。

心道,自己可別弄巧成拙纔好。

又惦記着裏面那位,千千萬萬別再鬧小性子了!跟了皇帝,孩子都生了,哪裏還容得你再鬧小性子?何苦來哉?倒是弄得大家不痛快,真是自找苦喫。

然而越擔心什麼,就越來什麼。

果不其然,皇帝進去沒多會兒裏面就吵了起來。

竇媽媽趕忙攆了人,自己想聽又不敢,更不想放了不知情的人闖進去,只得老老實實守在門口,隱隱聽着,裏面彷彿還摔了東西!

“啪”的一聲,一個鑲金邊的青花瓷茶盞遭了殃!

茶水濺了顧蓮半身,一塵不染的月白色挑金線貢緞繡裙,洇上暗色茶漬,叫人看了好不可惜。可是屋裏兩人誰也顧不上裙子,正劍拔弩張的對峙着,眼裏都是怒火,像是雙方都氣得不輕。

“這都幾年功夫了?還是整天念念不忘葉家那一茬兒!”

“是麼?”顧蓮不客氣的反問,“當初是誰在觀瀾閣口口聲聲,說天下罵名自己來擔,七七也要替我照顧着?後頭又是忙着要封郡主,替人認義女?這會兒變了一個人似的,連面都不讓人見,還生生的把人攆出了京城!”她冷笑,“我竟不知,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還能收回來的!”

徐離一時語塞,忍不住有些惱羞成怒。

自己是說過那些話,可是

顧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冷冷說道:“說來說去,不就是之前求而不得,現在已經得到了麼?我還生了麒麟,怎樣也是翻不出你的手心的,對不對?!所以從前說過的話,都可以當屁一樣放了!”

“你”徐離氣得臉色發青,上前揪了她,“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說話好似放屁!”顧蓮穿了一身淺粉色的素面小襖,配着月白色的挑線裙子,整個人柔柔弱弱的,好似一朵隨時會被揉碎的嬌花。但是目光卻凌厲得緊,直勾勾看着他,“我說完了,你隨便。”悽婉一笑,“反正,你想打就打,想殺就殺,也不是頭一回了。”

徐離瞧着那張素白憔悴的臉龐,手上鬆了鬆。

“我,我怎麼會相信你?”顧蓮一臉失魂落魄的,眼淚流下來,“那時節我恨你也罷了,隨你怎樣,心裏頭還有一份恨意支撐着”越說越是傷心,“現如今,這個樣子”眸光閃動,是說不盡的傷心和委屈,“卻原來是信錯了人,給錯了心,終歸是得到就不值錢了。”

徐離喫軟不喫硬,氣勢不覺緩了下來,“胡說什麼?朕沒有那樣想過。”

“沒有?你問問自己的心,真的沒有?”顧蓮伸手推開擋道的他,卻推不動,氣惱之下從身邊繞過,要出去。剛走了兩步,就被穩穩的抓住,不由惱道:“放開我!”掙扎之下,腳底踩滑猛地摔了下去。

“啊!”青花瓷的碎片扎進了手掌裏,不由喫痛驚呼。

“怎麼不當心?!”慌得徐離將她一把扶了起來,看着那鮮血染紅的素手,急急喝斥她道:“別動,當心碎片揉進肉裏面去。”一面朝外喝斥,“來人!傳太醫,公主讓瓷片扎着手了。”

顧蓮的眼淚“啪嗒”亂掉,哽咽道:“你既然厭棄了我,又管什麼?”伸出另外一隻手,在他身上一通亂捶,“放開!你不是膩了嗎?看我不順眼嗎?趕緊地上揀一片起來,劃了脖子,死了你就甘心清淨了。”

又哭,“句句都是騙我的,沒有一句話真心能信”

“好了。”徐離被她磨得沒了脾氣,“你要使性子,等把手上包紮好了再說。”等太醫過來卻不讓進,自己拿了鑷子紗布,讓人打了清水,替她清洗,一面哄着讓她忍疼別亂動,一面仔細檢查皮肉,確認沒有碎片殘留才包紮起來。

然後給她折了袖口,讓其躺下。

“朕不是騙你。”徐離在牀邊坐下,說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我待你一片赤誠之心,自然也盼着你一心一意的,心無旁騖纔好。”看了看她,“你方纔說朕攆了葉東海離京,卻是沒有的事。”

顧蓮懨懨的,微微垂下眼簾不言語。

徐離所求,不過是教她一心一意只裝着自己,聽她先前那一番話,並不是爲着葉家的人跟自己生氣,心裏早軟了。但是葉東海離京的實話卻不能說,又道:“有件事你大概還不知道,葉東海已經跟黃氏和離了。”

“和離?”這件事顧蓮的確不知道,大喫一驚。

“是的,就在七七生辰的前一天。”徐離決定撒一個謊,好哄得她徹底斷了牽掛葉家的念頭,“你總是惦記着葉家那邊,朕心裏,實在放心不下,所以就沒有讓人告訴你。”然後道:“後來過了幾天,葉東海就帶着家裏人離京了。”

顧蓮半晌回不過神來,問道:“爲什麼?”

“不清楚。”徐離淡聲道:“回頭你可以問問黃大石。”

黃大石就在公主府裏面當值,不過片刻,就傳了過來。

“起初是葉東海不讓蟬丫生孩子,蟬丫氣得病了。”

“後來他說這樣彼此看着兩兩相厭,加上沒有圓房,不如讓蟬丫另外嫁人,也好過一輩子在一起煎熬。我氣不過,就去葉家揍了他一頓,然後聽娘說起,當初是蟬丫求你的賜婚的,葉東海很是上火。”

“反正,反正最後就和離了。

顧蓮不由一時怔住。

難道說,這件事完全不與徐離相幹?只是葉因爲東海跟蟬丫和離,傷了心,或者又想到自己爲徐離生了孩子,看着心煩,所以一家子就搬離了京城。

可是徐離有私心也罷了,葉東海怎麼就不想一想,他走得遠遠兒的,自己今後要怎麼去見七七和宥哥兒?這是古代社會,不是現代坐一次航班就能隨便飛的。

難道他恨自己到如此地步?竟然,再也不要自己見兒女的面了。

顧蓮原打算鬧一鬧,然後藉着受傷,再病上一回的。一則攬一攬徐離的心,讓他對自己更加難捨難棄;二則藉着自己生病,徐離勢必要退讓一步,也就好把麒麟多留下來一段時日;三則宮裏大公主的厭食之症還沒好,稍微借一下力,自己和麒麟就能在公主府常住了。

卻沒想到,扯出這麼一兜子的過往之事。

這下子,不免真的病了。

徐離見她面上鎮定卻難掩神傷,不免喫味兒,可是想到能斷了她的念頭,徹底的揭了葉家這個膿包,只得勉強忍了。

加上葉東海離京的確是自己使了手段,心下總算痛快了幾分。

因而反倒退讓了一畝三分地,“你也別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論七七和宥哥兒去了哪兒,朕都與你打聽出來。”忍了忍氣,“只一件,往後可不許跟朕慪氣了。”

顧蓮看着他,皇帝雖然滿臉的不痛快,到底讓了步,於他來說算是難得的了。再用現代社會那些標準去衡量,爲免過了些,因而頷首,“我聽你的。”

但凡這世上的夫妻、戀人吵架慪氣的,只要你退一步,我讓一分,也就海闊天空揭了過去,若是一味擰着,反倒傷了彼此結下了仇。

這兩人都不是那種不拐彎兒的,如此一來,關係便緩和了幾分。

徐離見她服了軟、收了心,面色憔悴,又才受了傷,一副柔柔弱弱的嬌俏樣子,到底是自己心尖尖上的人,雖然還有不快,卻也心疼。於是打起千百分的耐心,只事事依着她,時時順着她,----不等她提出來要留麒麟在外頭,便先許諾下來。

回宮不跟母親提起她的病,說是在外面養着,母子兩個氣色都好了許多,加上最近宮裏不清淨,索性多住一段時日再回來。

皇太後雖然掛念着大孫子,不過眼下,另外有一件火燒火燎的事要辦。

一時間,實在分不出神來多管了。

******

n他性子還算沉着穩重,況且已經到了這一步,再一驚一乍的也沒什麼用。

因而端了清茶喝了一口,醒了醒酒。

徐姝自己捲了一牀繡花喜字被,斜斜看着他,“你也別急,且忍個一年半載,把面上情兒做足了。”勾起嘴角笑了笑,“到時候我的侍女裏面,你挑一個,我親自送與你做侍寢丫頭,也算對得起你了。”

既然彼此是談生意的,往後相處的時間又多,當然還是和和睦睦的更好。

雲子卿雖然不知道原因爲何,但是意思卻聽明白了。

他看着嬌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徐姝卻沒有耐心等他回答,說完話,自顧自便翻身睡下,還真是心寬的緊,沒過多會兒,就響起了細細的均勻呼吸聲,竟然睡着了。

雲子卿坐在牀邊,半晌了,方纔目光復雜的輕輕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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