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交換了個眼神立刻放聲痛哭,跪在地上的楚長卿驚得回頭,不認識一般冷冷地瞪着她們。
孫氏嚎啕大哭了幾聲,立刻有丫頭來攙扶起她,“夫人,您別傷心了,還是先去看看老太太把!”
孫氏抹着淚起身往東間去,楊姨太太正坐在牀邊守着,老太太依然牙關緊要沒有轉醒的跡象。
孫氏看了幾眼才哭着上前,“娘,娘,您老人家一定要好起來啊!”
宋氏並幾個丫頭立在她身後抽泣。
楊姨太太擦了擦淚,施了禮道,“夫人,快別哭。先去辦要緊事吧。喪禮要緊。”
孫氏抹着淚只管哭,半晌才上氣不接下氣地冷冷道,“不是有老三嗎?讓他去弄,再說家裏的錢歸他管。還有老三家的,老爺子器重要讓她管家的,我們怎麼好多管?”
楊姨太太垂了垂眼,轉身從身後牀頭上捧起一隻紫檀木匣子,放在孫氏跟前,“這是家裏的鑰匙和賬冊,老太太醒着的時候囑咐我交給夫人,讓您趕緊準備老爺子的喪事。”
孫氏將信將疑地逼視着她,楊姨太太年輕時候是個色藝雙絕的大美人,如今雖然比自己大一兩歲,可看上去才四十出頭的模樣,依然風韻猶存,且如同醇酒越釀越香般更具風情。
對於她的審視楊姨太太不動聲色,只點了點頭,“大爺是長子,夫人是長媳,當家守喪辦喪禮自然要由你們做主張羅,帶着幾位爺和少爺把老爺子的喪事辦得風風光光的。”
孫氏看了一眼牀上的老太太,她本來富態的臉陡然間凹陷下去,雙眼塌陷,臉上蒙着一層灰氣。
她接過木匣子牢牢地捧着,便問,“其他人可都通知了?怎麼還沒到?掃把星都來過!”
楊姨太太眉梢微微抬了抬,淡淡道,“他們遠一些,可能慢一刻。三郎和長卿已經把老太爺停在南窗下,秀姐親自去告訴三叔公他們,等各位哭過之後便可送去前廳佈置靈堂。”
孫氏哼了一聲,冷冷道,“按說姨太太這麼懂,應該讓你來主持纔是!”
楊姨太太神色微變,垂下眼,“夫人大家閨秀,自然比我們這些人見識多,我要守着老太太,您還是忙去吧!”
孫氏點了點頭,慢慢轉了兩圈,又冷冷地逼視着她道,“這大院要辦喪禮,掃把星住着不合適。姨太太可有什麼建議?西北那邊的院子倒是空着。”
楊姨太太轉身在牀邊坐下,緩緩道,“夫人當家,自然是夫人做主。不過我要提醒夫人一下,西北的院子,老太爺走的時候說給長卿將來娶妻用,喪禮一過,就讓我們娘倆搬過去,家裏的田地也劃了一千畝在長卿名下--”
“什麼?一千畝?”孫氏如被人踩了痛腳一樣,尖叫起來,臉色登時鐵青。
楊姨太太微微側首,平靜地看着她,淡淡道,“確實,而且老太太,秀姐三郎都可以作證。況且老爺子早就把房契和地契交給我們。所以夫人想怎麼當家但請隨意,我和長卿不摻和。大家彼此相安無事纔好。”
孫氏一下子如被什麼噎住一樣,哼了一聲,很快笑道,“姨太太說哪裏話?您可不是一般人,老爺子器重你又來歷不凡,見多識廣,以後媳婦還得向你多多請教。本來我還想說你和小六叔呆在這裏怕不方便,要撥座宅子給你們的,既然老太爺有了安排,那是最好。”
楊姨太太點了點頭,“老爺子還有遺命,三郎不必在家守孝,京城生意有點問題,要他去處理。他會帶媳婦一起上京,等處理好事務再回來!”
孫氏尖叫一聲,“這怎麼成?不守孝?不守孝也罷了,還要帶着新婚媳婦上京?這……這成何體統,讓親戚和同行們不是笑死?是不是還要在孝期三年抱倆?”
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哭嚎聲,腳步嘈雜,一行人衝了進來,撲進西間嚎啕大哭。
楊姨太太眉眼抬了抬,用一邊熏籠上的溼帕子給老太太擦了擦臉,提醒道,“夫人,老太太無大礙,不過是年紀大受不住打擊一時昏闕,肯定會醒過來,妯娌叔伯們都來了,夫人還是忙正事吧!”
孫氏一想便領着宋氏他們出去。
老爺子因爲去的倉促,卻也沒受折磨,面色如新,額頭不曾開紋,耳朵也未塌陷,不用費心化妝整容。大爺領着衆兄弟到來,哭了一通,便讓沐氏領人去前廳大堂設置帷幔靈堂,然後三爺領着六爺四爺五爺連同木榻抬去前廳。
經過顧凝新房時候,大爺放慢腳步和孫氏落在後面,“她怎麼辦?在這裏恐怕不合適吧!”
孫氏低聲道,“我跟姨太太說過的。等下你跟幾個叔叔們商量一下。”
大爺鼻子裏哼了一聲,“跟她說甚?也沒什麼好商量的,現在你當家,前廳我守着,這邊你去辦吧。還要趕製孝服,派人報喪,一攤子事呢!”
孫氏癟癟嘴,“大爺嫌煩還是嫌累?家自然沒那麼好當的。”
大爺睨了她一眼,不屑道,“你當我想當家?庸俗無聊的事情。不過是爲你出出頭。回頭你別再爲雞毛蒜皮地鬧來鬧去就好。”一甩袖子,大步往前院去。
孫氏撇着嘴角哼了一聲,然後又回頭招呼宋氏趕緊跟上來,便疾步往顧凝門前去。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定住腳步看向宋氏,冷冷道,“這事讓向柔去辦。”
宋氏會意,“娘,您放心,我去找她。”
孫氏清了清嗓子,身體站直了些,神態也變得端莊了兩分,聲音儘量平穩緩慢,“行,你去吧。話說得滿一點,客氣點,畢竟我們楚家可不是那些三教九流之家。”
屋裏響起腳步聲,孫氏立刻提着裙子往前廳去,宋氏招呼丫頭躲開,也沒聽到什麼便悄悄離開。
吱呀一聲房門被拉開,茗雨探頭看了看,大聲道,“還以爲有夜貓子在外面鬼混呢!”
氣得宋氏差點栽一個跟頭,翠珠忙扶住她往後院去。
茗雨看了看,回去房中,對顧凝道,“幾根舌頭在外面嘰嘰咕咕,姐姐,只怕沒好事。”
茗香一直在默默地收拾東西,抬頭看了她們一眼,“想也不用想,一定是看我們住大房子礙眼,要趕我們走。”
顧凝一直沒說話,靜靜地坐在屏風後的茶幾前,不知道想什麼。
茗香蓋上手箱走到她跟前,急道,“姐姐,你沒有打算,我們要怎麼辦?總不能留在這裏給他們欺負吧。”
茗雨勸道,“不是還有姑爺嗎?”
茗香嗤了一聲,“他?方纔你也看到。他纔不會以姐姐爲重。我聽她們嚼舌頭,姑爺要去京城。想來他也不會帶着姐姐去的。”
茗雨不解,“爲何不能。”
茗香看了顧凝一眼,想了想便說了出來,“楚家在京城的生意和林家董家還有其他幾家合作。如今出了岔子,只怕少不得去周旋。姑爺以前跟林家大小姐定過親,她死了才又娶我們姐姐的。但是那林家二小姐可一直想嫁給這個沒成的姐夫。還有那個什麼董家小姐,更是姑爺的紅顏知己,你說,他能讓姐姐去嗎?”
茗雨不禁着急起來,“難不成,他還想借這個機會休妻?一直不滿老爺子給他定親事?”
茗香撇撇嘴,“那可難說。”
顧凝聽着她們說個不停,也不去打斷,在後院的時候,她也想楚元禎是保護她,可不肯讓她去見老爺子最後一面,將她看成不詳之人,這樣比罵她打她還要難受。
又過了一些時候,門外傳來向柔的聲音,茗雨去開門。
向柔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裙衫,俏生生地像棵白蘭花一樣,眼底浮腫眼眶通紅,她聲音沙啞,給顧凝行了禮。
顧凝欠了欠身,開口問話才發現自己嗓子又痛又啞幾乎說不出話,茗香立刻倒了茶水來,柔聲道,“姐姐,你想開一點,人老了,總有去的一天,這般傷心難過,卻也無人領情。”
顧凝喝了一口水,咳嗽了一通,問向柔何事。
向柔略有些猶豫,嘆道,“少奶奶,這話本不該我來說。但是您也知道,我只是個奴婢,而且是家生家養的,誰當家就要聽誰的。”
顧凝點了點頭,“你儘管說,讓我們去哪裏?”
向柔沒想到顧凝如此通透,低聲道,“出了西牆,在五爺家池塘後面有座小院,雖然不大,但是也挺安靜的。不會有人打擾。大夫人說這邊前面設靈堂,哭喪的人多,而且小子們跑來跑去,怕衝撞了少奶奶。讓少奶奶且去那邊歇息!”
茗香冷冷地道,“行了,我們知道,趕我們走,不必找什麼藉口。姑爺也是這個意思?”
向柔一臉尷尬,依然低眉順眼地道,“是。而且京都那邊事情很急,少爺恐怕要即刻動身。”
茗香看了顧凝一眼,不滿地道,“姐姐,姑爺自然是忙的,他們都以大事爲重。你還怕什麼呢?大不了我們回王家去,不回王家,我們還有顧家。就算沒有顧家,我和茗雨也一直陪着你。我們三個總能養活自己,也沒有必要定然靠着誰。自然也不怕別人來算計些有的沒得。給人這樣的羞辱,偏還要說得舌綻蓮花,他們自己三媒六證地把你娶來,老爺子剛去,屍骨未寒,還說什麼禮儀傳家,便是這般?”
向柔臉色頓時煞白,忙道,“少奶奶可千萬別動氣,少爺也是不得已。而且少爺可沒說要休妻,更沒說要趕少奶奶走。老爺子有遺命,要他好好待少奶奶,否則他便沒資格做楚家當家人的。少奶奶,您--”
“住口!”茗雨突然臉頰通紅,惱恨地瞪着她,“你當我們要賴在你們家嗎?他有沒有資格關我們什麼事?”
向柔沒想到看着單純乖巧的茗雨會突然翻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忙解釋,“請別誤會,老太爺希望少爺好好對少奶奶,只是如今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老太太又人事不省,一切都要大爺和夫人周旋,他們也怕一個照顧不周--”
“滾!”茗雨突然暴怒,衝過去便往外推向柔,恨恨道,“讓他自己來說!”
顧凝也沒料到茗雨會遽然發難,平日裏她除了在家會跟老爹吵架拌嘴之外,都是嘻嘻哈哈與人爲善,忙喝止“茗雨,不得無禮!”
茗雨已經把向柔推了出去,她一個收勢不及往後跌去,外面一人從旁疾步上前張臂接住她。
茗雨見是楚元禎,也不行禮,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