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一點晚下來,起風了,外面是沙沙的樹葉響,傭人來請過她幾次用晚膳,她都坐着沒有動,再過得片刻,門推開,麥佳慧果然來了。
黛綺絲站起來,雙手抱在胸前笑,故意拿出了主人的口吻:
“喲,麥小姐來了,晚餐用得怎麼樣啊,我已經叫人把最好的一間客房騰了出來,你就安心在這裏住着,不要讓督軍大人以後怪我對他的朋友招呼不周纔是!”
麥佳慧端着高傲冷淡的面孔哼出來:
“你還真把自己當霍家的大少奶奶了嗎!”
她清冷的瞳仁看着面前的女人,一身豔紅,珠光寶氣,舉止輕浮,俗不可耐,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女子,真不知展謙哪裏不對勁居然教這樣一個女人迷了心智,她毫不避嫌地抬高下巴皺起眉頭不將她放在眼中,黛綺絲只當沒有看見,自己俏生生笑着:
“哎喲,這個可是誰也說不準的啊,誰不知道督軍大人正迷着我呢,只要我軟磨硬泡地求一求,只怕有些人的美夢就要竹籃打水了!”
麥佳慧哼了一聲,眼中泛出冷漠的嘲笑,緩緩說道:
“黛綺絲小姐,我勸你也不要做這個夢了,展謙是什麼家世背景你應該清楚,和一個歌女玩一玩是沒什麼要緊的,可是你想要得到什麼名分,先說展謙不會糊塗到那個地步,就算是他真的想娶你,外面的唾沫星子淹過來他也招架不住,所以你還是實際一些吧!”
她的眼珠似乎突然定了一定,卻又立刻浮起了精明世故的笑:
“不知麥小姐要我怎麼個實際法呢?”
麥佳慧也不想兜圈子,直接將一張填好的支票遞到她面前:
“你看看夠不夠。”
她不過掃了一眼,已經淡淡笑起來:
“果然是江南首富的大小姐,出手真是大方。”
麥佳慧一直噙着若有若無的一絲嘲弄笑容,波瀾不驚地說明:
“這支票在各大銀行都可以兌現,你要換成金條也可以,我想黛綺絲小姐很清楚,這已經是很高的價格了,你繼續糾纏展謙也不會有什麼更好的結果,說不定到最後還會落個人財兩空。黛綺絲小姐是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麼叫見好就收。”
她知道應該討價還價一番才更加逼真,可是這一刻思緒卻閃動着有些連不到一起,麥佳慧見她臉色怪異久不開口,挑眉一哼:
“怎麼,你嫌少?”
她張了張口,卻沒有什麼聲響發出來,只慢慢伸出手將那支票攥進手中,似乎達到目的便收斂了些似的,只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還有一些跟着我的人,督軍一併把他們留下了,你能保證他們也跟我一起走嗎?”
她這樣爽快就答應離開倒是麥佳慧沒有想到的,但把這女人早早打發了也算了一件心事,免得展謙醒過來事情又變得棘手,麥佳慧也不疑心其它,立刻鄭重點頭:
“你放心,我會安排妥當的。”
黛綺絲捏着那支票,終於又一點一點笑出來:
“這樣就最好了,我也不是什麼不識好歹的人,原本我估計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數,既然未來的督軍夫人付清了,那我也不用再留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麥佳慧昂着頭回她一個笑,端莊大方,卻又疏離冷傲。
麥佳慧果然極有手腕和影響力,動作也快,當天晚上就瞞過了劉世兆的眼睛將她送出了晴天別院,她坐在黃包車上離開時,聽着那車軲轆碾在青石路上連續不斷的吱嘎聲,突然便忍不住伸出頭回望,昏茫茫的黑暗中只看到幾許燈光斑駁,樹木掩映的晴天別院是一個朦朧而昏暗的影子,就如同往日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美好和歡笑一樣,縮在遙遠的時間彼端朦朧而昏暗,這個提醒她曾經也嘗過幸福滋味的地方,這個年少時她幻想着和喜歡的人悠然終老的地方,這個還有人會叫她大少奶奶的地方,這一次離開,應該,再也不會回來了!
夜風清冷,她終於回過頭來,理一理披肩,昂起頭,在單調而連續的吱嘎聲中,身體筆直地僵硬着。
黃包車一直將她拉到了火車站,麥佳慧安排的火車是凌晨一點,她在火車上果然見到了原先跟在身邊的人,夢都派出的保鏢和傭人,還有霍展鯤的幾個警衛,一個也不少,聽那言談霍展謙雖然扣下他們,除了限制自由外其它處處還是很禮遇的,他們這大半個月一直商量着怎麼聯繫到霍展鯤來救她,卻不想突然出現這樣的轉折,總算得上是有驚無險。說了一陣話之後她便回了自己的包廂,那幾個保鏢和警衛卻分做兩班守在她門口,再也不敢出一點紕漏了。
而在晴天別院裏,打了一夜吊針的霍展謙第二日睜開眼睛看到的居然是麥佳慧,他自然驚駭至極,下牀衝到黛綺絲房間時早已經是人去樓空,只留了垃圾簍中撕碎的一張支票,他鐵青着臉色責問緣由,劉世兆剛剛說了幾句便見他眉頭絞得更緊,臉色已經差到極致,而那秦阿伯不知道察言觀色,還要來火上澆油,義憤填膺地嚷嚷這一羣人都欺負大少奶奶,還一口咬定是他們將大少奶奶趕走的。麥佳慧雖然揹着霍展謙耍了手段,卻還是理直氣壯有她的道理,她知道他的爲人品性,更知道他從來以大局爲重的考量,一時的鬼迷心竅讓旁人點破了絕對會清醒過來的,豈知這一次她卻完全沒有料到他會是那樣的反應——聽到那個古怪老頭的胡言亂語時臉色顯出從未有過的暴怒,壓抑之後又是極致的冷漠,什麼話也不聽她解釋便叫劉世兆安排送她走,她那般要強的人立刻紅了眼眶,他卻未曾看到一般轉身離開,再也不看她一眼。
他來不及懊惱,也來不及追究誰的責任,立刻叫劉世兆掛電話去火車站查詢時刻表,卻知道這個時候她坐的那趟火車差不多已經到了終點站曲池了,他抱着一絲僥倖通知曲池那邊的駐軍圍住火車站找人,卻已經晚了一步。曲池一過便是霍展鯤的領地邊界四省,要再將她帶回來就是難上加難了。他知道事情到這一步,除了麥佳慧的私心作祟外定然也少不了雪落故意的推波助瀾,她那樣執意而堅決,是因爲恨他,還是因爲想回到霍展鯤身邊去?
他坐在還留了她香氣的房間裏發呆,該喫飯該喝藥了也沒有哪個人敢去打擾他,那撕碎的一張支票就攤在桌子上,彷彿是幾塊薄薄的鋒利刀片,就這樣剜在他身上,帶起隱隱的鈍痛。那樣一直坐到中午,外面終於有人敲門,他沉聲開口:
“世兆,讓我靜一靜。”
劉世兆也沒有想到那個女人的離開竟然會讓督軍這樣難過,而因爲自己的疏忽大意在眼皮子底下丟了人他也很是惶恐,這時開口通報都帶着幾分小心翼翼:
“督軍,外面有你的電話,說是你讓查的黛綺絲小姐的事情有了眉目。”
霍展謙眉峯一皺,立刻開了門,什麼也沒說便跟着他快步走了出去。
電話是他派到邊界四省的探子打過來的,知道黛綺絲就是雪落之後他一直想知道她這六年的生活,還有曾經她懷着的那個孩子,雖然她說孩子已經沒有了,可是他還是存着幾分疑慮和僥倖的希冀,所以早就暗中派了人過去一一查清楚,這時那邊的人簡明報備了她在邊界四省現在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以及和霍展鯤的複雜關係,他一直沉默聽着,卻讓聽筒中接下來的一句話驚得低呼出來!
那邊的人說:
“除了查不到她到夢都之前的生活外,還有一點也查得不是很清楚,就是黛綺絲小姐府上那個小孩子,霍展鯤的人一直看得很緊,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驀地抓緊話筒驚呼:
“孩子,是她的孩子嗎?多大的孩子?”
“大概四五歲大的一個女娃娃吧,我們沒有看到過,是她府上的傭人偶然說出來的,確實叫黛綺絲小姐媽媽,但是好像也沒有叫霍展鯤爸爸……”
“四五歲……五歲大的孩子……”他喃喃念着,突然有奇妙的酥麻感覺蔓延全身——會是真的嗎,她騙了他,其實當年她生下了他的孩子,其實他早已經是某個小生命的爸爸?
一個小小的孩子,眉眼長得像她或他,身體裏流淌着他的血液,是他生命的延續,更是他一直期盼的珍寶——那種父愛的天性觸動只讓他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再次丟失雪落的懊惱無力以及大病未愈的虛弱疲乏全部在那樣的激動沸騰之下煙消雲散了,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理清思路,然後冷靜對着電話那邊吩咐:
“我知道了。繼續查那個孩子,關於孩子事無大小我全部都要知道。另外,向霍展鯤放出風聲去,就說……就說黛綺絲能夠回邊界四省,其實是因爲我專門放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