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是被疼醒的,劇烈劇烈的疼。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的,是悶的,從胸口裏往裏鑽,像是有人拿着鈍刀子一下一下的刮。

肋骨怕是斷了幾根,每喘一口氣,都火辣辣的疼。

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視線模糊,全是雪花。

身子在動。

被人拖着,往一個方向去。

呼啦啦的水聲傳來,在自己耳邊攪動。

李向南費力的轉過頭去,看見王德發的臉。

那張臉慘白的嚇人,嘴角溢着血,糊的下巴心口上全是,紅呼呼的一片。

可胖子還是一聲不吭,一手夾着他,一手夾着宋子墨,兩腿瞪着,把牙關咬的死死的,往岸上一步一步的拖。

雪地裏留下三道長長的拖痕,血混在雪裏,觸目驚心。

李向南張了張嘴,想喊他,可喉嚨裏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王德發好像沒聽見,只是機械的把他往上提了提,繼續朝前拖。

那背影,像一頭瀕死的熊,拼了命也要把崽子給護住。

李向南的眼眶一熱。

他想喊什麼,可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也許只是一刻,也許過去了一天。

李向南再次被疼醒。

這回疼的地方更多了。

胸口,後背,胳膊,腿,全身沒有一處不疼的。

他艱難的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艘破船裏。

船歪在岸邊,半截擱淺在蘆葦從裏,船身破的不成樣子,好幾處地方漏着大洞。

但就是這艘破船,擋住了外面的風雪,成了暫時的避風港。

他動了動胳膊,發現左臂被人用襯衫綁着,布條上滲出血絲。

胸口倒沒那麼疼了,但喘上一口氣,還是覺得心口火辣辣的。

他扭頭看向四周。

船外,是無邊無際的蘆花蕩,白茫茫一片,雪還在下。

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黃昏,是早晨還是午後。

只有雪花無聲的飄落,落在蘆葦蕩上,落在破船裏,落在……那兩具一動不動的身影上。

李向南的心猛地一顫。

船艙裏,兩個人撲倒在他不遠處,頭朝下,一動不動,像是屍體。

王德發,宋子墨。

李向南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想起初見德發的樣子,那時在三渡河村,這個人醫的胖子說話有趣的沒邊,看似大大咧咧的,實則是個既會照顧人又懂大醫術的暖男!

他想起初見宋子墨的場景,這小子張口閉口叫自己姐夫,把他姐叫的臉比過年的春聯還紅。

他想起這幾年,三人走過的風風雨雨。

思緒翻飛,瞬間又到了今天。

爆炸前的那一刻,王德發衝過來把自己抱住,子墨在旁遊曳吼道快走。

想起那滔天的巨浪,想起那漫天的火光。

他想起昏迷前,拼了命的拽住那個盒子。

他顧不上那個盒子了。

李向南掙扎着想爬起來,可身子根本不聽使喚,一動就疼的渾身冒冷汗。

他只能匍匐着,一點一點往前爬,指甲扣進船板的縫隙裏,磨得生疼。

終於爬到兩人身邊。

李向南伸出手,顫抖着探向王德發的鼻息。

沒有。

沒有呼吸?

他渾身冰涼,又往宋子墨那邊爬,伸手去探。

還是沒有?

李向南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想起這些年,胖子跟着他風裏來雨裏去,上刀山下火海,從來二話不說。

三渡河裏,給石錦繡精神刺激療法時這傢伙第一個衝下河,抱住了那條懷抱粗的繩子,說他叫王德發,家住南鑼鼓巷!

在交趾的戰火紛飛裏,這傢伙總拿自己的身軀給自己去擋子彈。

這些年胖子跑前跑後,忙碌着二人的事業。

在滿月宴上,替他擋住十家的人。

製藥廠被封時,這傢伙替他在燕京穩住局面!

宋子墨,就像是自己的影子,從來沒有過自己的脾氣,指哪打哪!

這次來見小佛爺,明明知道危險,兩人還是二話不說的來了。

他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刻,胖子嘴角溢血,拼了命的把他們往岸上拖。

他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卻顧不得自己,那得使多大的力氣,承受多重的疼痛,才能把他和子墨從河裏掏出來?

這份情,他李向南這輩子怎麼還?

他趴在那裏,涕淚橫流,哭的渾身發抖。

悔!

太悔了!

是他算錯一招,以爲能掌控局面,以爲能從小佛爺嘴裏問出真相。

他以爲就算有危險,也能應付。

他以爲胖子和小宋跟着,就算出事也能跟過去一樣,全身而退。

他這樣的人,在炮火連天裏能上躥下跳,閻王爺都不敢輕易收。

可他沒想到,對方能瘋狂到無所不用其極,用手捧雷這樣當量的炸彈!

他實在沒想到,自己會連累兄弟到這種程度。

李向南趴在那裏,額頭抵在冰涼的船板上,眼淚流了一地。

哭着哭着,他忽然看見船艙角落裏有一堆東西。

枯柴,蘆葦杆,堆成了一堆,裏面還冒着微微的火星。

那火星很小,幾乎快要滅了,可就這麼一小點微光,在這冰天雪地裏,卻像救命的神火!

李向南愣住了。

他看向王德發。

胖子趴在那邊,渾身溼透,臉色慘白,可他的手,伸向着那堆枯柴的方向。

是他!

是他不顧自己重傷,硬撐着爬出去撿柴,生火,生怕他死過去,自己兩人被凍死。

李向南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瑪德,死胖子!

你永遠是這麼會照顧兄弟!

這回不是悔,是感動。

胖子這人,平時嘻嘻哈哈的,看着粗獷,可關鍵時刻,比誰都靠得住!

他這條命,今天就是胖子給的。

李向南擦了擦眼淚,使勁撐着身子,爬過去,先探了探兩人的鼻息。

他必須再次確認一下兄弟的狀態!

剛纔他囫圇醒來,狀態本來就不好,情緒也一度崩潰,探不真切極有可能。

此刻,他探的仔細,貼着皮膚,感受了很久很久。

有呼吸!

很微弱,但是李向南無比確定。

他們還活着,還有呼吸!

宋子墨的呼吸比德發要稍微強一點,德發的幾乎感受不到!

但仔細探,還是有的!

李向南心裏鬆了口氣。

他哆哆嗦嗦摸向腰間,郭乾的配槍被他拔出來,鄭重的擱在船板上。

然後他再度伸手,從腰間摸出金針袋。

袋子泡了水,但是沒事,金針還有用,一根一根都在!

這玩意兒就是他李向南的第二條命,向來如此,所以他一向保護的緊。

他把金針袋解開,鋪在身邊,然後拿起一根金針。

手在顫抖。

抖成了篩子!

不行!

扎不準!

不能先扎他兩!

他得拿自己實驗!

先救自己!

不是自私,是隻有自己先緩過來,才能救他們。

李向南呀的低喝了一聲,左手死死捏着右手,深吸了一口氣,找準太陽穴,一針紮了下去。

他整個人渾身一顫,跪在地板上,久久沒有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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