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夕顏,已經是在我被救上來的第三天了。那時我已經好好的喫睡了兩日,恢復了許多。說起來其實我也沒受什麼實質的傷害,就是被餓得狠了,加上老是擔心自己會被慢慢餓死,心裏的恐懼。

若是換個人,獨自那樣被困着,想着自己出不去了,會慢慢無聲無息的死掉,說不定會失常。可我從小就是一個人,雖無人禁錮,卻自拘於一小方天地。對於孤獨寂寞,我比常人更怕,卻比常人更能承受。

一見面,夕顏就緊緊的抱着我,什麼也沒說,淚水打溼了我的肩頭。我有些無奈,應伯母已經用淚水爲我洗過一次塵了。她的身後,長身玉立的靈族男人對我笑了一下,和應不悔一起轉身出了門口。我本以爲,夕顏會離開鳴沙村去通天湖,那裏有暮顏等着,他們已經分別了二十六年。但是我很高興,她還在這裏,或許這樣想有些孩子氣。我本該對她說,要以大局爲重。可我那麼高興,在夕顏心裏我比大局還重。這樣我才能確定,我對夕顏好,不是因爲我寂寞,而她也不是。

“三天了,應少城主終於捨得讓我們看看你了。可還有哪裏不舒服的?”哭完,夕顏拉着我在牀邊坐下,隨手召喚出百草愈在我的身邊。

我只是看着夕顏笑着,在廢井裏的日子,我回想得最多的,就是那一個月夜,飄然而至的夕顏說要帶我離開。還有天玄城西的那一碟櫻花白玉糕。原來,那就是我此生最美的回憶,在我以爲的將死之際。

夕顏輕敲了一下我的額頭,“傻啦?”

“夕顏姐姐,你還在這裏,真好!”我把頭靠在夕顏的肩上,閉起眼睛說。

“找不到你的話,我去哪裏也無法安心。”夕顏的語氣淡淡的,有些飄忽。我卻知道,她那麼認真。

“真可惜,我沒有親眼看見你和暮顏重逢的樣子。”我想起送夕顏到我門口的靈族男人,那是暮顏啊,夕顏等了二十六呢。

“可我卻看見了應少城主找到你時的樣子。”夕顏看着我,“荼靡,他對你的情意,讓我開始有些放心以後和你分開的日子。即使我不在你身邊,他一定,也會護着你安好的。”

“你們,找我找得很辛苦吧?”四個多月,足夠把這沙漠海翻一遍了。

“應少城主很辛苦。”夕顏說。

從那一晚,發現你不見了開始。不喫不喝不睡,眼睛血紅,狀若瘋癲。第七天,是白族長把他打暈了,睡了三個時辰,醒來就要接着找你。

“我說,你這樣,相思會心疼的。如果她真的陷入危險,而你卻先於她倒下,她還有何希望?”

“應少城主聽了之後,沉默了半晌,之後該喫的時候喫,該睡的時候睡,好像恢復了正常。”夕顏特意強調了好像,我的心頭一顫,眼前彷彿看見應不悔食不知味的樣子,看見他夜不能寐的樣子。

“水心找到你的時候,你奄奄一息的躺在廢井之下。他把你抱上來,我以及羽族的羽靈爲你治療之後,他把所有人都趕了出來。自己一個人,抱着你哭。”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以後可以放心了。”

我想象不出應不悔抱着我哭的樣子,只覺得一陣陣的心疼。我猶記得初見時,高頭大馬之上,那個周身鍍着一層光暈的少城主,鮮衣怒馬,意氣風發。

鳴沙村裏,所有的人都還在,只是多了水心和暮顏。這些人裏,有一個或則一羣,想置我於死地。只可惜,我並不知道是誰。

看見我回來,有人手舞足蹈,有人暗自捶胸。我看着城主千金憤憤然瞪着我的眼神,不是她。

舅舅在我失蹤之初,就對所有人說,交出我來,既往不咎。若是被查出是誰,不管何族,放逐。

沒有人把我交出來,也沒有人承認,是因爲這件事本就做的那麼天衣無縫嗎?蜃海螺製造出的蜃景,若不是汐族人,誰能識破?就連我自己,也並不知道,那人是誰。其實我該知道的,只是那個時候,我忘了那個奇怪的細節。

我去向水心道謝的時候,水心既彆扭又傲嬌的把手一揮,“我纔不是爲了你。”

我笑,“我知道你是爲了暮顏,可你別以爲你救了我,我就會感激得五體投地。暮顏,只能是夕顏姐姐的,你就別想了,想也沒用。”

水心臉色一變,氣鼓鼓的瞪着我,我接着說到,“其實你自己心裏都明白的。”

水心嘟着嘴看着我,“你真討厭,早知道我就假裝沒看見你在哪裏。”

我笑着搭上水心的肩,“你只是喜歡暮顏,卻不是一個心思惡毒的人。真的那樣害死我了,你會夜夜做噩夢的。”

“滾蛋。你就是我的噩夢。”水心推了我一把,把我往屋子外趕。

“對了,水心,你那把小刀子,造型真奇特,我從來沒見過,叫什麼?”我扒着門框問了一句。

“那不叫小刀子,那叫匕首。我的這把,叫黃泉。你想試試嗎?”水心對着我揮揮手裏寒光森然的匕首,我吐吐舌跑走。

“那一次,你脖子上有道傷口,是水心弄的?”攬着我往回走的時候,應不悔突然問了一句。

“啊?”我被他問得有點懵。

“就那一次,你最後一天去抓相思雀。回來的時候,你的脖子上有道傷口。”應不悔沒有看我,只是拉着我往他住的房子走着。

“嗯,”我想起來了,那是和水心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後來,忙着拉夕顏去和暮顏通消息,都忘了讓夕顏給我治療一下。好在傷口不深,自己慢慢好了。

“以後有事,不要瞞着我。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會約束你,但你不能讓自己陷入危險。”他看了我一眼,正色說到。

“嗯,”之前的隱瞞,其實都是因爲靈犀城的事。現在一切都已經明瞭,我以後,一定不會在欺騙隱瞞。

“如果再來一次,你不知所蹤,我怕自己,承受不起。”應不悔轉身抱着我,“相思,爲了我,也要保護好自己。”

“嗯,你也要好好的。”我想起廢井之下,迷迷糊糊看見他的那一眼,蒼白憔悴。

幾天後,我們啓程離開鳴沙村,舅舅悄悄的給了我一樣東西。那個隱在暗處,想取我性命的人,仍然還在暗處,毒蛇一樣盯着我,靜待時機。

離開沙漠海之後,就進入羽族的領地。夜晚,仍舊宿在了積羽城西。蒼離前輩看着無憂河對我說,沿着無憂河一直往南,河的源頭再往南,那就是南柯寨。南柯寨坐落在仙羽山上,斷崖之下,就有我們要找的寒潭。等這一次取到了英雄血,解決了靈犀城以及魔氣的事,找回了我爹孃,他就去取寒潭水,通天木。

我點點頭,等了了這些事,我就去找那些枯木逢春所需的材料。所有的事,都會慢慢的好起來。夕顏姐姐等回了暮顏,我也有了爹孃的消息,蒼離前輩也一定能等回緋澈前輩。

“相思,”蒼離前輩不捨的看着白光六合鏡,伸手撫摸了一下鏡中的人影,而後把鏡子遞給了我。

“拿着吧。”看我不解的看着他,並沒有伸手接過鏡子,蒼離前輩說了一句。

“爲什麼?”我接過鏡子,鏡子裏那抹紅色的身影還在羽嘉森林裏不停的遊走。

“人們常說,人定勝天。其實不然,作爲修真者,我們更知道什麼是天道。應天而生,順天而爲。靈族的天瞳看見你爲此事而奔走,說明你纔是天道選中,來成就這件事的人。相思,希望有一天,你能帶給我一個活生生的緋澈。就像你把希望帶給我的時候一樣。”蒼離前輩說完,展開翅膀,騰空而起,向着河對岸飛去。那一片小蒼蘭花海,花已謝,綠仍在。

我握着白光六合鏡,看着蒼離前輩的身影,心裏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哀傷。

我一直站在無憂河邊,直到手中的白光六合鏡被人拿了去,我才猛然轉頭。暮顏默默地看着鏡子裏的情景,而後又把鏡子遞還給我。

“荼靡,”他沒有看我,也看着靜靜流淌的無憂河。自他的脣邊,吐出那個已經被取代的名字,“靈之一族的族人,草木爲本,天地爲氣。靈犀城花繁樹茂,因爲每一個靈族人降生的時候,就會有一種屬於他的花木瘋長。夕顏出生的時候,靈犀城一夜之間被夕顏花包圍,她額間有夕顏花,所以,她叫夕顏。”

我看着暮顏有些發傻,告訴我這些是有什麼意思嗎?直說就好了,我不太會思考。

暮顏轉頭看着我,似乎看出我的不解,他嗤笑了一聲,“笨!”

我有些訕訕的,把白光六合鏡放進隨身空間裏,準備轉身走開。

“荼靡這個名字,是夕顏給你取的吧?”他突然說到。

我驀地停下腳步,轉身望着他。

“所以,不要懷疑她對你的感情。從一開始,你對她而言,就是不同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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