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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大橋事故再次被髮酵。

儘管永安方面還有銅水市採取了一系列舉措,可關於大橋的種種傳言,仍然控制不住。

各方都急。

這天早上,還不到七點,周培揚還在晨跑,突然接到藍潔敏電話,讓他即刻到她辦公室。

周培揚沒敢耽擱,快步跑出公園,攔了車,就往市政府去。到了政府大樓,藍潔敏一個人在喝茶,顯得孤單而疲憊。

“市長叫我?”周培揚站門口,氣喘吁吁地問。

藍潔敏抬頭看他一眼:“進來吧培揚,有些事想跟你談談。”

周培揚走進去,雖然藍潔敏口氣很好,但她憂心忡忡的樣子還是讓他覺得不妙。

藍潔敏不急着說話,雙手抱着茶杯,像是沉浸在什麼事裏。周培揚並不知道,就在半小時前,藍潔敏剛進辦公室,就接到省裏電話,打電話的是藍潔敏的老上級也算是她的官場導師,目前在省裏一個還算重要的位子上。

導師跟她講了一件事,要她做好心理準備,省裏最近可能要調整銅水班子,具體怎麼調整,導師沒講,只是很婉轉地說,讓她不能有情緒,尤其這節骨眼上,更要把最後一班崗站好。

最後一班崗?藍潔敏瞬間什麼也清楚了。

其實那晚接待肖寧平他們,她就有了心理準備。這層暗示一半是方鵬飛給她的,另一半,來自於那個叫高穎的女人。

那天雖然沒跟高穎發生什麼,雙方都很和氣,她熱情招待,高穎呢,客氣有加。酒宴結束時還抓着她的手,說了不少感謝話。但女人的感覺是很細微的,尤其第六感,特強也特真實。正是高穎那些“好話”,讓藍潔敏意識到了危機,也感覺到了“虛假”。人跟人之間一旦有虛假的東西在裏面,關係就不能稱爲正常。而之前,藍潔敏跟高穎之間還算是坦誠的,凡事基本不用藏掖。但凡藍潔敏能替高穎她們辦的,都儘量辦了,實在辦不了的,也要跟人家如實道明原由,求人家諒解。是的,藍潔敏經常是求人家諒解,而不是堂堂正正告訴人家,這事不能辦。官場其實是個很受委屈的地方,藍潔敏想起佟國華曾經訓誡她的一句話:“不要以爲你有權,就可以爲所欲爲,就可以發號施令,要永遠記住,權力是副枷鎖,是約束你而不是放縱你。要學會向權力低頭,是低頭,但不是屈服,更不是獻媚。”

藍潔敏當時並不能十分理解這話,尤其不能理解低頭與屈服的區別,現在,她算是懂了一些。

“市長不開心?”周培揚試探着問過去一句。

“能開心嗎?開心不了。”藍潔敏抬起目光,怔怔地看住周培揚。

周培揚不敢再說話。

等了一會兒,藍潔敏說:“大橋事故你打算怎麼處理?”

周培揚撓撓頭,結巴道:“這個……我還沒想好,市長知道,這橋不是大洋建的。”

“我知道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藍潔敏突地起身,扔了手裏的筆,往窗前去。她的情緒顯然處在巨大波動中,大橋事故讓所有人不安,神經一個個繃了起來。作爲一市之長,藍潔敏心裏豈能平靜?這段日子,圍繞事故怎麼處理,怎麼善後,省裏市裏形成好幾派意見,各派爭執不下。藍潔敏越來越感到,有些人根本不是在處理事故,而是借事故打人。前段日子有消息傳出,佟國華要復出,最近突然又沒了聲息。也是在昨夜,藍潔敏接到佟國華電話,佟國華詳細過問了大橋出事經過,跟她說:“你是市長,這個時候就要果斷一些,敢於說話,敢於作爲,一方面要着力善後,另一方面要展開檢查,要吸取教訓,安全工作不可鬆懈啊……”

藍潔敏本還以爲,佟國華會跟她暗示些什麼,至少要跟她說幾句“內部”話,沒想佟國華完全是站在工作角度,一點自己的事都不談。這令她欽佩,也讓她感動。可是,她怎麼果斷呢?事故發生到現在,她這個市長,基本被排斥在外。路萬里一到現場,馬上就控制了局面,市裏點名讓方鵬飛參加,她這個市長反倒得從方鵬飛他們嘴裏套信息……

藍潔敏急,可沒有辦法。她急着將周培揚叫來,就是想讓周培揚態度積極一點,不要認爲自己沒事,大洋沒事,真給你找起事來,你處處是事!

“大橋的事,你必須果斷,越迅速越好,不要拖,也不能拖。”

“怎麼果斷,怎麼迅速?我周培揚不是萬能的,調查組一大幫人在現場,他們還形不成統一意見呢,我周培揚能咋?”周培揚又犯起倔來。

“我說你怎麼就提不醒呢?”藍潔敏非常氣惱,她瞭解周培揚脾氣,可現在是耍脾氣的時候嗎?

“培揚,不要跟我講氣話,現在不是講氣話的時候。”她依舊忍耐住,讓自己的語氣盡量平和。她知道,周培揚這種人,喫軟不喫硬,得順着他性子去開導。

“這不是氣話,是事實。”

“可魏潔跟我說,你壓根就不配合!”

周培揚心裏咯噔一聲,原來是她在告狀!好你個魏潔,竟敢將狀告到藍潔敏這裏。

去永安後,周培揚故意迴避沒跟魏潔見面,魏潔急,幾次電話約他,都被他拒絕。後來陸一鳴打電話過來,問爲什麼不見人家,是不是覺得跟一個小小的副市長見面沒有意思?周培揚沒好氣地說:“我哪敢,我恨不得在這些爺面前磕頭如搗蒜呢,求他們放過我。”

周培揚說的並不是氣話,這次去永安,他是想按魏潔之前說的,快刀斬亂麻,儘快善後,不要讓事故再發酵。可他剛到永安,就被調查組叫去,調查組內部有人明確提出三點要求,第一,對外不能宣稱永安大橋由鐵通公司承建,而是由大洋公司直接承建。第二,大洋公司跟正泰集團之間沒有轉包合同,周培揚必須交出跟廖正泰簽訂的那份工程轉建協議書,由調查組收回。第三,大洋要承認在永安大橋施工中,存有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等違法事實,並且不按工程施工要求嚴格組織施工。說完,拿出一份調查結果讓周培揚簽字,簽了,事故才能進入善後階段。

周培揚氣得肺都要炸裂,他當場提出三點,第一,必須見廖正泰,要廖正泰當面拿出大洋跟正泰集團的合同。看來,有人想借事故毀掉大洋,他們想保護的卻是正泰。儘管他還不明白這些人爲什麼這樣做,但對正泰,周培揚已經警覺起來。第二,他要見鐵英熊。這條被當場駁回,對方說不可能。給出的理由竟是怕他跟鐵英熊串供,干擾事故調查。周培揚笑了,到底誰在干擾事故調查?笑過之後他提出第三條,查看永安大橋全部施工記錄,包括施工日誌。誰知他不提還好,一提,竟將個別人提醒,周培揚離開永安時,得到消息,永安大橋全部施工資料,包括施工日誌神祕消失。調查組給出的說法是,所有資料被姓鐵的銷燬了!

至此,周培揚已完全清楚,所謂的事故調查及其善後,已演變成針對大洋的一場剿殺,這時候他開始懷疑,大橋發生意外,不明就裏地坍塌,完全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而這場陰謀顯然不是指向他周培揚,滅掉一個大洋,根本不需要做這麼大一場戲。

那麼大橋坍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周培揚決定搞清楚。這是第二次去永安後,周培揚突然有的想法,這是讓對方逼的。

“你搞不清楚,培揚,沒人能搞得清楚。”藍潔敏忽然說。

周培揚傻傻地看着藍潔敏,他不得不承認,敏感度方面,藍潔敏始終比他強。商人縱是再敏感,跟藍潔敏他們比起來,還是遜色半截。他有點絕望。話還未出口,人家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自己還暗暗得意呢。

“事情沒你想的那麼複雜,也沒那麼陰暗。”藍潔敏接着道,“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大橋坍塌,真是意外事件,估計跟地質是有一定關係,有關專家正在進一步取證。當然,鐵英熊偷工減料也是事實,這人就是靠這個起家的,這些年喫的也是這碗飯。誰讓你倒黴,工程轉來轉去,轉到了姓鐵的手裏。”

“真這麼簡單?”周培揚打斷藍潔敏,他不相信藍潔敏說的是事實,至少不全信,但又想不出藍潔敏騙他的理由。

“培揚啊,有時候人還是單純點好,大家都簡單點,整個社會就簡單了。”

“我是想簡單,就怕別人不容許啊。”周培揚苦笑一聲。

“不管別人,只管你自己。”藍潔敏說着話,回到板桌前,坐定,語氣一變道:“今天叫你來,是有一件事,培揚你不許發火。”

“我哪敢,市長讓我做什麼,我周培揚萬死不辭。”

“那好,我要求你把這次事故全擔下來,出了事,大家都很痛心,但事情總得解決,總得有人出來擔責是不?”

“怎麼擔?”

“很簡單,大橋是由你大洋承建的,對外咱不提什麼轉包,提來提去有什麼意思?再說轉包本來就違法,真要追究起來,大洋承擔的責任更多。”

“不可能!”藍潔敏還在說,周培揚搶先一步打斷了她的話。周培揚萬沒想到,藍潔敏叫他來,竟是當說客,這太出乎他意料。他印象中的藍潔敏,可是有錚錚鐵骨的,是敢於堅持原則的,沒想今天……

“真不想擔?”藍潔敏也有點意外。

“如果是這事,就請市長不要繼續說了,該大洋擔的,大洋半分責不推,但要讓大洋出面爲他人背黑鍋,爲保全別人犧牲大洋,抹黑大洋,這種事我周培揚絕不做,也請市長不要強迫大洋!”

“培揚……”藍潔敏明顯還沒有把話講完,周培揚口氣如此衝,如此堅決,藍潔敏不好往下講。偏在這時候,周培揚電話叫響。藍潔敏緩解似的說:“你先接電話。”

周培揚掃一眼號碼,沒接,繼續跟藍潔敏說:“剛纔這番話,在永安時就有人跟我講了,我就不明白,簡單一起事故,爲什麼要搞得如此複雜?同是企業,也同樣爲銅水做貢獻,憑什麼要用兩種眼光看。正泰用了什麼魔法,爲什麼這麼多人站出來爲他們說話?”周培揚一下問出好幾個爲什麼,藍潔敏聽不下去了,厲聲打斷:“培揚,請你來不是聽你演講,懂不懂人有時候要學會服從,學會從大局出發。”

“大局,什麼大局?”周培揚越發激動起來,竟道:“藍市長,容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們領導層有什麼擱不下去,小範圍裏擱行不,不要動不動拿企業當炮灰。”

“周培揚!”藍潔敏這次是真火了,“你什麼意思,你在暗指什麼,我警告你周培揚,不要以爲你現在是大企業家,說錯話做錯事,照樣有人收拾你。”

如果這時候周培揚能冷靜下來,靜聽藍潔敏將話講完,後面一連串風波,也許不會起。可惜周培揚沒有。

這天的周培揚情緒完全失控,表現很令人失望,尤其對藍潔敏,態度更是過分,他完全忘了是在市長辦公室,也完全忽視了藍潔敏講這些話的背景。要知道,藍潔敏絕不是一個輕易妥協的人,更不是一個沒有原則的人。如果不是事情到了最壞的時候,她不可能這樣!

從內心來講,藍潔敏是在走一條彎路,目的還是爲了保護大洋和他周培揚。肖寧平他們爲什麼到銅水來,一向不起眼的廖正泰最近爲何那麼猖狂,這些,都是有深層原因的。如果當初周培揚不讓別人鑽空子,沒有華隆國際那檔子事,藍潔敏何至於此?她現在既要替別人擦屁股,又要防止新的衝突發生,只能暫且先犧牲一些大洋利益,讓大洋把不該背的全背起來,不該擔的先擔起來。但周培揚不領這份情,不但不領,反把藍潔敏訓得抬不起頭來。

藍潔敏最終火了,見過軸的,沒見過周培揚這麼軸的。

“出去,你馬上給我出去,周培揚,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大洋以後不管有什麼事,都少來找我!”藍潔敏氣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周培揚這時才覺得事情有點不妙,可已沒挽回餘地,只好悻悻離開。

周培揚剛一走,藍潔敏眼裏就有淚奔湧出來。她不容易啊,這段時間,她成了各方的出氣口,更成了一塊平衡的木板,被他們輪番踩。這股空氣太不正常了,可藍潔敏沒有辦法,她只能竭盡全力去周旋,去平衡。她在極力拯救大洋的同時,也在替自己掘墓!

獨自傷了一會兒神,藍潔敏抓起電話,打給省政府副祕書長路萬里,帶着情緒道:“對不起,我做不通他工作,他現在什麼話也聽不進去。該怎麼處理,省裏定奪吧。”

電話那頭的路萬里沉默了好長一會兒,什麼也沒講,將電話掛了。

一場針對大洋的整治行動悄然展開,周培揚壓根沒想到,麻煩會來得這麼快,這麼兇。等意識到氣味不正常時,已經晚了。跟藍潔敏發完火的第三天,周培揚正在公司看報表,大洋最近經營狀況很不好,財務反映上來的數字一次比一次差。三個在建項目資金鍊發生問題,停了兩個,眼下另一個也很緊張,弄不好也會重蹈停工覆轍。房地產這邊情況更是不容樂觀,已經拿到手的兩塊地,拆遷問題遲遲不能落實,該搬的搬不了,施工人員進不去,嚴重影響工程進度。而效益是按進度算的,耽誤一天,大洋損失就要以百萬計。還有一件令人頭痛的事,本來已經談妥的一塊地,這周就要籤合同,忽然變卦,變卦者居然是副市長方鵬飛!

周培揚正要抓起電話,問問方大市長,出爾反爾到底怎麼回事?手機響了,接起一聽,是副總朱向南。朱向南語氣緊張地說:“老闆,出差錯了,謝總她——”

“謝總怎麼了?”周培揚沒好氣地問。最近真是諸事不順,影響着他的情緒也一天比一天壞,對部下態度也蠻橫起來。謝婉秋目前也在永安,本來周培揚沒安排她去,那天會議之後,副總朱向南帶着臨時抽調的二十人去了永安,去了沒多久,就打電話說,總會計謝婉秋也去了。周培揚當時有點生氣,質問朱向南,她跟去幹什麼?朱向南說他也不清楚,還以爲是周培揚派去的。“扯淡!”周培揚罵了一聲,又道,“讓她回來!”那天周培揚真是火了,擅自離職,跑去添亂,這可是謝婉秋加盟大洋後第一次出現的問題。但是發火並沒起作用,謝婉秋後來打電話給他解釋,說朱總年輕,處理這類事還是她老練。

“老練,這事用得着老練嗎?”周培揚還是堅持讓她回來,謝婉秋執意不肯,跟周培揚講了許多,周培揚哪有心思聽她說這些,但又拿這個“特殊人物”沒有辦法,只好叮囑朱向南,一,照顧好謝總生活,二,那邊的事一切以他爲主,儘量不要讓謝總插手,更不能讓謝婉秋跟魏潔等領導有接觸。

人跟人是不同的,不同的人對待問題的態度就大不相同,有時甚至大相徑庭。周培揚敬重謝婉秋,也承認這些年她爲大洋付出不少。但這人有個毛病,太過頑固,凡事只要不符合她意願,跟她所謂的原則相悖,就會發飆。周培揚已經領教過不少次。有時候他也想,當初看在孟子坤分兒在,請謝婉秋來,是不是一個錯誤?

“說呀,她到底怎麼了?”半天聽不到朱向南迴答,周培揚着急了。

“她……”朱向南吞吐半天,道:“謝總跟魏市長吵翻了,還掀了人家桌子。”

“什麼?”周培揚大跌眼鏡,一想這種事謝婉秋還真能做出來,緊忙又問:“吵得厲害不,魏市長那邊啥反應?”

“魏市長髮火了,要你親自來這邊。”

“荒謬!”

接完電話,周培揚不敢再固執了,到底要不要去永安?猶豫來猶豫去,周培揚還是到了永安。剛進永安地界,魏潔就打來電話,劈頭就訓:“周總你怎麼回事,是不是覺得我閒,沒事幹,所以你派一堆人來跟我消磨時間?”

“市長息怒,市長您千萬甭生氣,我馬上就到,親自上門賠罪好不好?”

“賠罪?我魏潔還沒這麼大福氣,求求您周老闆,不要老是出爾反爾,不善後可以,可別拿我當猴兒耍!”

“市長您……”周培揚話沒說完,魏潔那麼已將電話掛了。周培揚暗歎一聲,看來謝婉秋闖下的禍不一般。

到了永安,副總朱向南帶着幾個中層候在賓館院內,見了周培揚,朱向南說,麻煩越來越大,剛纔永安市長向華清來過了,態度很不友好,還暗示,大洋在永安的另外兩個工程,可能有變化。

“什麼變化?”周培揚奇怪,向華清提另外兩個工程做什麼?話一出口,就覺着自己愚蠢,笨。自嘲地一笑:“先不提那麼多,小魏市長呢,她沒來?”

“魏市長昨天發完火就避而不見,今天我打過電話,人家不接。”

“打電話,你不會親自登門啊。”都是木頭,都什麼時候了,還用電話跟人家聯繫,以爲自己是跨國集團啊。做企業的,始終要謹記,在任何一級政府官員面前,你都是店小二,什麼時候都要擺正自己的姿態。

“謝總人呢?”周培揚又問。

“賓館呢,還睡着。”

“睡着?”周培揚驚訝了,“惹出事端,她還能睡着?”

朱向南沒敢多嘴,一涉及謝婉秋,公司上下都這樣,心裏再有想法,嘴上也不敢說。周培揚苦笑幾聲,這都是他造成的,是他把謝婉秋地位抬得太高,纔有了今天這局面。

“走,跟我去見魏市長。”周培揚拉了朱向南就去市政府。路上朱向南又把情況說了一遍,事故調查到現在,關於死亡人數的謠言已被攻破,事故的確沒造成人員死亡,重輕傷一共二十三名,兩位重傷者由於救治及時,眼下已脫離危險,其他人員的救治工作也算正常。

周培揚鬆下一口氣,不管怎麼,只要不死人,事情就不會太麻煩。對於善後,永安方面提出三點,銅水還有省裏,也基本認可,一是此起事故由大洋公司全面承擔,不得對任何渠道說工程轉包,不能提鐵通更不能提正泰,對外口徑必須一致。第二,事故處理及相關善後完全以永安方面的意見來,大洋只能配合,不得提額外要求。這主要是針對周培揚上次追要大橋施工日誌及施工資料等定的。朱向南還特意向周培揚提醒,等下見了魏潔市長,千萬不能提什麼施工日誌,據說爲這事,魏潔已經捱了不少訓,還被省裏領導叫去,當面狠批一頓。

“她現在壓力也不小,再逼,神經就該錯亂了。”副總朱向南嘆道。

周培揚沒多言,不是他不通情達理,也不是他非要跟魏潔對着幹,而是施工日誌關係重大。退一萬步講,就算大洋現在按他們要求,把什麼也擔了,萬一最後處理時,有人控告施工材料以次充好,到那時大洋拿啥爲自己辯護,總不能什麼也拿不出吧。這樣的事不是沒發生過,去年有家企業,就因替人擔了過,事情都已平息,誰知二次起波瀾,遇難者家屬中間反悔,非要訴諸法律。到了法庭上,替人擔責的公司什麼資料也拿不出,又不能當着法庭把不該供的供出來,最後只能背更大的黑鍋。重罰之外,項目經理被判入獄……

周培揚不希望這樣的事發生,儘管他相信,有人會把一切安排好,他的擔心或許是多餘,但作爲大洋董事長,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朱向南說了第三點。善後費用大洋先墊付五百萬,主要用於傷員救治及施工人員和家屬安撫,其他由永安政府解決。這五百萬魏潔已經答應,將來在其他工程中由永安方面想辦法補給,但眼下大洋必須先把資金拿出來,而且儘快到賬。

謝婉秋鬧彆扭的原因正是這五百萬。這事朱向南儘管瞞着謝婉秋,謝婉秋還是聽到了。一聽要大洋先支付五百萬,謝婉秋髮了火,左一聲憑什麼右一聲沒道理,拒不同意墊付這筆款項,一再說政府的話決不能信,五百萬出去,鐵定的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朱向南說,這只是人家提的要求,公司還沒答應呢。謝婉秋不管這麼多,竟然跑去跟魏潔理論。魏潔一開始還有耐心,覺得她是大洋來的,賠着笑臉跟她講。後來見她不識趣,廢話連篇還振振有詞,魏潔惱了,請她離開。結果這句惹惱了謝婉秋,幾句爭吵後竟把人家茶幾掀翻了。

“五百萬,是多了點。”周培揚在車裏自言自語。朱向南也是一臉愁悶,五百萬啊,絕不是小數字。大洋已不止一次當過這種冤大頭了,效益好倒也罷了,眼下大洋困難重重,危機四伏,這樣的要求,無疑是把大洋往絕境中逼。

可是不給,大洋的日子怕是更難過。

朱向南還在糾結,周培揚又說:“該花的錢還是要花,就算花錢買教訓吧。”

“董事長定奪吧,這一刀怕是真的要挨。”

“也沒那麼悲觀。”周培揚強撐出笑臉,“每一場生意都是賭博,我們得有賭徒的心理。”

車子到了市政府,周培揚給魏潔發條短信,告訴她自己到了樓下,等半天,魏潔不回。“這女人,了不得!”說着,步子先往樓上去。

魏潔不在,祕書倒是客氣,笑容滿面地請周培揚他們進了會客室,沏茶倒水,順帶又說了幾句恭維周培揚的話。周培揚問祕書,魏市長啥時回來?女祕書盈盈一笑:“這個,我還真不清楚。”又道:“今天會多,就怕讓幾位白等了呢。”一聽這話,周培揚就明白,人家這是下逐客令。政府機關來多了,周培揚總結出一條,人家臉上越是熱情,心裏就越冷。有時聽着是挽留,其實是暗示你快點離開。周培揚不甘心,認爲魏潔不該這樣,就算謝婉秋傷着了她,現在是他來賠情道歉,總得給個機會不是?等了一刻鐘,女祕書臉上的笑容不褪,但跟周培揚的寒暄明顯少了,只是像空姐一樣傻呵呵地望着他笑。周培揚知道該告辭了,起身下樓。周培揚沒坐電梯,他感覺魏潔就在這幢樓裏。到了二樓,還真就聽見了魏潔聲音,在右邊一個辦公室。周培揚也不管那麼多,循聲找過去,魏潔果然在項目辦說事呢。周培揚正要闖進去,沒想看見了廖正泰,還有跟他一塊進過餐的曾凱悅!

奇怪,他又跑來永安做什麼?周培揚本能地收住步子,往外一躲,豎起耳朵聽。

廖正泰正在高談闊論,邊上曾凱悅在玩手機,不時抬起眼,含情脈脈地往廖正泰臉上看。那眼神,夠妖,也媚。

廖正泰講的是永安重點工程,嚷了好幾年的“金色大道”。

副市長魏潔耐着心,給廖正泰解釋項目招標還有審批的事。聽意思,好像這項目非他廖正泰莫屬。魏潔顯然是被廖正泰逼急了,說了句廖正泰不愛聽的話:“大家都這樣,還要招標做什麼,還要那些規矩做什麼,直接拿去不就得了?”

廖正泰忽然站起,往魏潔這邊多走幾步,目光放肆地盯在魏潔臉上:“跟我談規矩,魏市長現在也懂什麼叫規矩了,好,我就規矩給你看。”說完撥通一個電話,嘟噥了幾句,將電話遞給魏潔。

魏潔極不情願地接起。廖正泰剛纔的兇惡勁顯然令她極不痛快,但她忍着。她拿着電話,跟電話裏的人說了一陣,然後將電話遞給廖正泰。什麼也沒再說,掉頭往外走。

周培揚趕忙找地方躲,邊上正好是衛生間,慌亂中一頭鑽進去,直等魏潔腳步遠去,他才裝模作樣走了出來。

他不想在這個地方跟魏潔遇上。也是在剛纔,從廖正泰霸氣的動作還有淫邪的目光裏,他突然對魏潔生出一絲憐憫。每個人都不容易啊,這個鏈條上,每個螺絲都在受輾壓,又都在忍氣吞聲地運轉着。

變了,一切都在發生着變化。記得最初永安醞釀“金色大道”時,不少領導都給他許下願,說這工程不用爭,非大洋莫屬。就連藍潔敏,也讓他做好準備,還說金色大道比起他拿魯班獎的工程來,難度一點不小,當然,市裏期望這項工程能善始善終,最好也抱回個獎來。至於方鵬飛,從工程剛有個影子,八字還不見一撇時,就說除了大洋,這工程別的公司根本拿不下。中間還拉着他,專門到過永安,跟市長向華清他們喫過飯。但是現在……

出了樓,朱向南問:“我們去哪?”

周培揚沒好氣地說:“回賓館睡覺!”

說是睡覺,不過是氣話,這個時候要是能睡着,周培揚就真成人物了。他讓車子在環城路上轉來轉去,腦子裏不停地跳出一些事,湧出一些想法。從廖正泰想到肖寧平,再從肖寧平想到路萬里,然後又想到失蹤多日的鐵英熊,這些人,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聯繫?正泰爲什麼突然拿下“金色大道”,難道真有人想讓正泰取代大洋,進而……

還有,爲什麼上上下下,都要大洋替鐵英熊背黑鍋,這裏面,究竟有沒有陰謀?

周培揚忽然有一種感覺,大洋可能會迎來一場更大的風暴。之前之所以讓季少強帶隊下去查安全隱患,就是怕別人借大橋事故給大洋橫挑鼻子豎挑眼,干擾大洋的正常生產秩序。這段時間的平靜讓他放鬆了這方面的警惕,以爲火燒得沒那麼兇。現在看來,還是他太幼稚,對方根本沒停下腳步,相反,一場密謀已久的“清算”已經開始。扶一個打一個,向來是他們的手段。在“大洋”謀劃不成的事,他們完全可以在“正泰”得手。

這事便是羅希希多次提出的“大洋泰和”。

“去工地!”他衝司機老範說。他的聲音嚇着了車裏的朱向南幾個。

“到工地做什麼?”朱向南不明就裏地問。

“去了你就知道。”周培揚模糊地回答一句,又閉上眼。腦子裏浮出羅家父女的臉來。喬燕她們來過的那個晚上,羅希希連着給他發了幾條短信。其中一條是一首古詩詞,當時周培揚並未領會到羅希希的意思,半夜三更給他發古詩詞,以爲是她無聊,神經病,現在想來,就覺得人家一點不神經。羅希希在警告他,不可揹着他們,跟別的任何人有任何瓜葛,否則,大洋將是“滿地黃花堆積”,周培揚也真可能“人比黃花瘦”。太扯淡了,一向強調要遠離“政治”二字的周培揚,最終還是捲入一場戰爭,而且成了爭奪的核心。

車子迅速離開環城大道,往通往工地的郊外公路上駛去。

偏在這時候,陸一鳴來了電話,周培揚接起,陸一鳴問他在哪?周培揚如實說了,陸一鳴問:“他們下手了?”周培揚說還不清楚,估計會是。

“情況可能會更糟,有人把手伸到我這邊了。”陸一鳴苦笑着說。

“什麼?”周培揚甚感不解,事故關陸一鳴什麼事啊,這些人手再長,能伸到陸一鳴那邊去?

“我跟你一樣,遭到圍剿了。”陸一鳴雖然說得輕鬆,可週培揚明顯聽出他話裏的苦。

“不可能!”他似乎是在賭氣地說。

“凡事皆有可能。”陸一鳴再次苦笑一聲,跟着道,“有人在下一盤大棋,你我要做好準備,弄不好,這次咱倆都得輸。”

都得輸?周培揚不得不琢磨這句話。

早先陸一鳴曾說,這些年大洋發展太快,別人看着不舒服,打壓就成了一種必然。這種邏輯周培揚懂,出頭的椽子總是先爛。陸一鳴說不是那意思,罵他理解太俗,不是讓你爛,是讓你永遠發揮椽子的作用。這話一語中的,周培揚不得不承認,陸一鳴說話就是比他見底,比他更透徹。大洋發展到今天,某種程度上,已不再是椽子,而成了梁。你的壯大與你的所擔永遠成正比,對那些無心關注椽子的人來說,你就成了他們新的獵物。不然,人家怎麼會一次次找上門來,反覆跟他提“合作”的事?看來,問題的核心並不在永安大橋,還是羅希希曾經多次提出的“大洋泰和”。

羅希希!周培揚苦笑一聲,他這輩子,怎麼就讓這樣一個女人纏住了呢?陰魂不散啊,他所有的危機,家裏的,家外的,幾乎都來自於她!周培揚再次想起被木子棉“捉姦”的事。其實那次羅希希也是爲“大洋泰和”來的,不過羅希希說得更多的,是她跟成睿的婚姻。聽女人談婚姻,尤其失敗的婚姻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一個女人抹下臉來把婚姻的傷疤揭給你看,要麼她拿你當無話不談的朋友,要麼,她就有另一種動機了。羅希希跟周培揚顯然不是朋友,這點上週培揚清醒得很,他們要麼是陌生人,要麼就是競爭對手。可是羅希希不這麼認爲,她眼裏的光告訴周培揚,他是她目前想抓住的那根稻草。周培揚那晚本來很警惕,羅希希不管說什麼,他都笑。他用笑掩蓋着一切也抵擋着一切,但是他沒想到那晚羅希希會喝多,不是醉,是多,他又不能把羅希希扔在酒店不管,還得將她送回賓館。誰知進了房間,羅希希就瘋狂了。女人瘋狂起來,男人真是沒招。

不幸的是,從不跟蹤他的木子棉,那晚偏偏就……

陸一鳴跟周培揚電話裏沒有多說,大約是他聽出這邊還有別人,只是點了點核心。其實他們兩個也用不着多說,這麼多年合作下來,早已心領神會,簡簡單單幾句,就能把問題說透。

說話工夫,車子已開進第一家工地。還好,一切正常。周培揚過問施工進度後,跟項目部經理交代一番,讓他們多注意,務必將安全工作放在首位,一點不能放鬆,非常時期,任何差錯都出不得。項目部經理再三保證,安全這一塊請董事長放心,絕不會出問題。周培揚換上工作服,到工地實地查看一番,的確沒發現任何問題,才放心離開。

往第二家工地去時,周培揚跟季少強通了電話,瞭解了他那邊情況,季少強說總體沒啥大問題,個別項目部也有應付之嫌,不過都通知整改了,請董事長放心。周培揚又跟季少強強調一番,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滋味。季少強一定是聽到了,說:“感覺不太好啊董事長,如果有人借題發揮,下一步我們是不是會很難?”

“別喪失信心。”儘管此時周培揚心裏的想法比季少強要多出幾倍,可他得撐着,不讓那些壞想法把自己搞亂,也不容許季少強把自己搞亂。

“少強啊,越是這個時候,咱越得往光明裏想,你說是不?”

“我懂的,董事長請放心,就算狂風暴雨,我們也能頂住。”

“那就好。”周培揚鬆下一口氣。

跟副總之間,周培揚很少有隱瞞,尤其季少強,當年跟他一塊創業,一塊經歷過陣痛,雖說季少強中間離開他,自己打拼了幾年,但最終,他們還是走到了一起。大洋的輝煌,有季少強的功勞。大洋經歷的裂變與劇痛,季少強也幫他一一承擔。要說信任度,他對季少強最高。季少強跟他,默契程度也最好。這都是歲月賜給的,二十多年的風風雨雨,把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打磨到了一起。遺憾的是,季少強的婚姻也出了問題,不久前,季少強跟妻子離了,給妻子一筆補償,算是把二十多年的患難之情給結算了。周培揚從沒問過季少強爲什麼要離,更沒指責過季少強。婚姻是個世界級難題,不是誰都能求證到答案的。有時它比哲學命題還複雜,緣分一旦盡了,任是誰,也沒法再讓它複合。

他跟木子棉呢,緣分盡了嗎?

冷不丁地,周培揚又想到這一層,竟把自己想得有些惆悵,有些傷感。原計劃大橋事故告一段落,就主動去接木子棉回家,誰知一把野火燒起來,沒完沒了,目前他連想一下木子棉的時間都沒有。

他惆悵地抬起目光,看着車外,車外茫茫一片,整個世界用一種不知所雲的方式冷漠地回絕着他。

“董事長,你看!”

車子裏突然響出一聲,是坐在朱向南邊上的公關部經理李銳的聲音。周培揚順着李銳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一列車隊浩浩蕩蕩往西北方向去。

“跟上。”周培揚跟司機老範說了一聲。

不多時,前面車隊開進了工地。周培揚讓老範停車,沒跟進去,他想在外面等。幾個人下車,朱向南見他臉色不好,寬心道:“沒事的,例行檢查,月月都有。”

“例行,例行市長會親自來?”周培揚一句話問住了朱向南。朱向南並沒看清車隊裏有永安市長向華清的車,還是周培揚老到。他們站在太陽下,臉上都有幾分不安,內心裏更是跳躍着一些東西。太陽很熱,六月的永安,室外溫度已近四十度,驕陽直射,曬得人臉上起皮。他們在離工地六七百米處候了兩個多小時,才見車隊離開。

“給老鍾打電話,問問情況。”

老鍾是第五項目部經理,第五項目部又是大洋旗下王牌施工隊伍。眼前這項工程,是永安市的重點工程。當時若不是魏潔,大洋很可能拿不下此項工程。周培揚跟羅希希還有成睿夫婦公開鬧出彆扭,也是因爲這項工程!

這是總投資五十六個億的永安科技園,是省裏重點建設的六大園區之一,圍繞這項工程展開的競爭,要多激烈有多激烈。一共有二十多家工程企業前來投標,其中有背景的就不下十家。周培揚一開始並沒想着要把整個園區建設都拿下,他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拿下四分之一,有十個億的工程量就算及格。競爭到中間,情況發生變化,兩家很有競爭力的公司華爲和龍興因爲互相撕咬,竟然玩起告狀的遊戲,結果把上面惹惱,將兩家公司踢出。周培揚順勢接過華爲的旗,將兩塊蛋糕合而爲一,最終拿下二十二點四億的工程量。

想起去年那場煙火橫飛故事頻出的競爭,周培揚至今仍然心悸。商場打拼久了,你才知道勝敗乃是一瞬間的事。別人暗算你,也就一頓飯的工夫。飯前這項目還是你的,一頓飯下來,合同飛到哪裏,你連方向都找不到。敗了你還不能亂說,更不能亂髮脾氣。你得笑吟吟請那些手握決定權的人們喫飯,歌頌他們公平正義。因爲他們不只是決定着你的今天,你的明天甚至未來,都握在他們手中。

華爲老闆就因在酒桌上多說一句明着死的沒幾個,背後做死的真是不計其數,讓龍興老闆告了上去,結果高層大怒,有領導明確指示永安方面,查,看看到底背後有什麼?這一查,背後當然什麼也查不出,倒把兩家血拼的企業給查了出去。

遊戲的正確玩法是但凡參與者都要祕而不宣地去遵守遊戲規則,維護遊戲規則,任何試圖質疑或修改規則的做法都是愚蠢的。這是周培揚下海二十年悟出的一條真理。大洋這些年之所以步子邁得快,跟他這些做法有很大關係。當然,他的所作所爲還有堅持,也得到不少人的質疑和批評。謝婉秋就不止一次說,他是一個沒有骨頭的人,大洋因爲有他在,越來越成爲一具屍體。

“屍體,你懂不,你把一家生機勃勃的企業帶向了死亡,甭看它目前很活躍,可它早已沒了靈魂!”

謝婉秋還借題發揮,由企業引向家庭:“我現在才明白木木爲啥要離開你,你把一個女人關於愛情的嚮往全部毀了。你太實際也太惡俗,女人跟了你,連夢都沒有,全是庸俗的現實。是,你頭上是有光環,成功的企業家,知名人物,政界要員的座上客,可你知道,女人需要什麼,乾淨和透明,還有溫暖,還有浪漫!”怕他聽不懂,謝婉秋又進一步說:“乾淨的靈魂和透明的心,女人喜歡簡單,喜歡陽光,培揚你太可怕了!”

這話很痛。周培揚儘管從不爲自己辯白,內心裏卻始終在掙扎。掙扎的結果,卻是越來越不自覺地維護這些遊戲規則。有時他也想,難道自己真沒血性,沒一點所謂的正義感?不,這些東西他都有,可他的年齡還有所從事的職業不容許他變得乾淨透明,他乾淨了,企業就得死,他也得死。

謝婉秋不懂這個理啊,她沒經營過企業,哪裏懂得企業老闆的苦衷。她把一切都看得簡單、直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拐彎不抹角,更不僞裝。她的世界無非就是黑與白,對與錯,所以她能簡單也能痛快。可她看不到周培揚們世界的複雜性,看不到世界除了黑與白外,還有黃,還有綠,還有更多的模糊色。是的,模糊纔是這個世界最需要的色彩。

朱向南電話打完了,告訴周培揚四個字:停工整頓!而且強調,這是市長向華清直接講的。

“哦……”

周培揚站在灼熱的太陽下,忽然有些虛脫。

這個下午周培揚還收到兩條消息,省裏由專家和安委會共同組成的檢查小組已經抵達銅水,對銅水各大企業進行爲期一月的安全大檢查。市長藍潔敏聞知消息,只跟周培揚講了一句:“都是你惹的禍,知不知道,是你把平靜打破了!”

事實果然如此。

似乎一夜間,大洋所有的工地,不管是在建還是未建工程,都有檢查組進去,而且都查出了問題。有些是局部的,比如施工作業不規範,安全措施不到位。又比如事故應急方案不全面,需要整改。有些則是根本性的,甚至牽扯到工程的合法性。更令他喫驚的,兩天前審計廳抽調力量,成立十一個審計小組,分赴全省各建築企業,開始對建築企業進行全面審計。據說這是副省長羅極光極力主張的,日前召開的全省建築行業整風會上,羅極光羅列了建築行業存在的十二大問題,安全排在首位,接下來就是招投標混亂、外包工盛行,給管理和監督帶來很大難度。羅極光要求相關部門借這次安全大檢查,對建築行業進行全面整頓,發現什麼問題查處什麼問題,同時要求省審計、工商、質量監督等聯起手來,對近幾年來該行業集中暴露出的亂招標亂髮包、層層轉包等惡性問題進行專項整治。這些要求聽起來都沒錯,總之也確實存在,而且很普遍,但是,十一個審計小組,進入大洋的就達五個,對三年來凡是大洋中標的工程全部進行審計,個別已經交付驗收甚至投入使用的工程,也在審計範圍之內,包括獲得魯班獎的那條高速公路。

風暴徹底來了。

周培揚不能不多想。省裏如此雷厲風行、如此聲勢浩大的整治,到底是針對全行業還是隻針對大洋一家?怪不得藍潔敏要罵他,一粒老鼠屎害了一鍋湯。

大洋一時成了熱詞。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傳聞,有人說大洋長期違規,嚴重擾亂行業秩序。也有人說大洋捲進一起腐敗案,高層要拿大洋開刀。更有人說,周培揚在大洋大權獨攬,將不該發包的工程違規給了外包工,從中牟取鉅額私利。還有人說得更邪乎,周培揚不但捲進一起腐敗案,更可怕的是他跟省裏某要員爲女歌手爭風喫醋,惹惱了要員,藉機向大洋出重手……

謠言會淹死人,也會淹死一家企業。周培揚一時有些透不過氣。

不爭氣的是,謝婉秋又跳出來給他添亂。

在永安兩天,周培揚沒跟謝婉秋見面。一則,周培揚真的沒有時間,他得協調很多事情。二來,他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謝婉秋肯定知道他到了永安,而且是爲大橋事故來的,如果謝婉秋理解他的難處,會主動找他溝通,至少應該跟他解釋清楚跟魏潔是怎麼回事。可是沒有,據副總朱向南說,謝婉秋最近很神祕,整天神出鬼沒,誰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麼。朱向南還擔心,謝婉秋不要再惹出什麼事來。

這天晚上,周培揚安排大家喫個飯。明天他要離開永安回銅水,藍潔敏已經在電話裏發了不止一次火,讓他火速回銅水陪檢查組。“你知道他們爲誰而來,你躲在永安頂用嗎?這邊纔是重點。”藍潔敏的聲音聽上去像哭。可他能離開嗎?不能。隨着對建築工地安全大檢查的展開,周培揚脖子裏那根繩索,套得越來越緊。他已改變主意,主動向事故處理小組表態,事故善後完全按魏潔的意思來,五百萬馬上到賬。

晚上特意安排一桌飯,周培揚就是想跟謝婉秋交代五百萬的事。飯點的時候,謝婉秋來了,揉着兩個黑眼圈,一看就是沒休息好那種。衣服也皺皺巴巴,整個人無精打采,跟平日的她判若兩人。周培揚最見不得下屬衣冠不整,精神不振。他掃一眼謝婉秋,沒說話,叮囑朱向南抓緊上菜。因爲都是自家人,大家相對輕鬆隨意,對謝婉秋的到來,也沒怎麼重視。謝婉秋自己呢,也不注重這些。謝婉秋這些天其實在忙一件事,之前孟子坤在世時,這邊有個橋樑專家,最早還是永安政府從鐵道學院挖來的,跟孟子坤很要好,兩人幾乎同一性格,都是那種固執得一件事不鑽牛角尖日子就沒法過的人。這人姓常,大家都叫他常院長。永安建築設計院,就是他被當作人才從鐵道學院挖來後才籌建的,一晃二十年過去,當年的常院長,如今已是年過六旬的老頭。謝婉秋也是最近才聽說,常院長過得很不好。永安建築設計院是事業單位,就在常院長退休那一年,永安搞改革,將部分事業單位改爲企業,這樣,退了休的常院長,工資只能按企業單位走,這一走,工資少掉了好幾千塊,目前常院長每月只領兩千多塊,是同樣級別同樣時間退下來的政府官員的二分之一還不到。兩年前常院長被院裏返聘,每月尚有幾千元的返聘工資,外加獎金,生活不成問題。永安改造舊城建設新城時,因爲新城規劃不合理,涉及徵收農民土地,強行搬遷兩座歷史悠久的學校,其中一所爲永安師範,還要拆掉一座在永安來說是“寶貝”的孔廟,常院長聞之,據理力爭,數次到市政府遞交“抗議書”。後來見市政府沒有任何反應,他又以專家身份,數次向省裏和中央反映,狀告市長向華清。說向華清是拿一座文化古城的毀滅換自己的政治前途,此舉惹惱了向華清。一個電話下去,設計院就將常院長解聘,緊跟着,常院長的政協委員資格也被取消。偏巧老伴又中風,半身不遂,生活一下艱難。謝婉秋不能不管,這些天她跑去給常院長做工作,要常院長打起精神,永安待不下去,可以到銅水,到大洋公司擔任技術顧問。她已代表周培揚,向常院長表了態,說大洋隨時歡迎他。做完這件事,謝婉秋心裏很舒服,感覺這趟永安沒白來,一是狠狠敲打了魏潔,二是把一個專家請到了大洋。從常院長家回來,謝婉秋累了,想踏實睡一覺,沒想躺下不久,就被朱向南電話催來了。

謝婉秋是那種在任何場合都不知道該講究什麼的人,這點上她很單純。周培揚們經受的那些洗禮,她一樣也沒經過。對她來說,喫飯就是喫飯,哪還摻雜別的用意?正是因爲這樣的原因,公司同事其實沒幾個人願意跟她喫飯。她倒覺得撿了便宜,飯爲什麼一定要在酒店喫呢,自己家多好。

謝婉秋笑呵呵地坐下,因爲沒睡好,臉上佈滿了倦意。朱向南將水奉上,說謝總請。謝婉秋接過杯子,看了眼周培揚,開始跟他講常院長。

“我發現寶貝了,要是能把他請到公司,公司以後技術方面,就再也沒困難。”

周培揚自然知道她在說誰,雖然幾天沒見謝婉秋,但謝婉秋某些舉動,還是在他掌控中。謝婉秋找常若夫,周培揚並不反對,這裏面一個深層次的原因,就是常若夫跟孟子坤間的交情。周培揚總覺着這輩子欠孟子坤的,老想通過什麼方式把它還上。

但他沒想到,謝婉秋要把常若夫請到大洋,這人……

謝婉秋說:“你們忙,這事我也沒跟你們彙報,一個人私下做主了,各位不會有意見吧?”說着話,目光往各位臉上掃。

大家都不說話。

周培揚也沉默着。

“怎麼,不贊同是不?大家可能對常院長有看法,這樣吧,我給大家認真講講。”謝婉秋就侃侃而談,說起常若夫許多事來,壓根沒管各位臉上什麼表情。她從常若夫最早如何被永安方面請來,如何成立設計院,一直講到他在永安搞了哪些工程,哪些工程得了獎,獲得了省市專家的好評。再後來又講到永安的新城建設,謝婉秋開始激動,不斷抨擊向華清還有魏潔。“都是政績工程,以拆爲榮,以毀爲榮,我就搞不明白,這些人腦子裏怎麼一點保護的意識都沒?培揚你得主持正義,不能容他們這樣毀下去。對了,老院長還寫了一封信,讓我交給你,讓你在上面簽名,最好大家都簽上,我們要在道義上聲援老院長。來,來,現在就籤。”

謝婉秋真是不識眼色啊,周培揚臉都綠了好長一會兒,她居然一點也沒察覺,拿着常若夫寫的信,讓朱向南他們簽字。

“上菜!”周培揚恨恨道。

謝婉秋這纔像是發現什麼,轉而面向周培揚。

“你來有幾天了吧,實在對不住,這幾天跟老院長在一起,沒顧上跟你見面。”

周培揚沒吭聲,他在考慮,謝婉秋怎麼變成這樣。是誰給了她這樣的權力,擅自就敢答應將常若夫請進大洋?還有,眼下什麼時候,謝婉秋不是不知道他因何事來永安,公司面臨怎樣的危機,她爲什麼隻字不提?

下午跟永安方面的人談事故善後時,有位領導問他:“你那個謝總,在公司資格很老吧?”未等他說什麼,領導又說:“看得出來,她在公司說話的分量,不比你周董事長差啊。這叫什麼來着,女人的魅力。對,女人要是有了魅力,誰都拿她沒辦法,是不是啊周董?”說完人家哈哈大笑,好像講了一個多麼了不起的笑話,周培揚卻非常難受。此刻看着謝婉秋,周培揚就想,是不是這些年對她,真的太那個了點?

“培揚你累了,瞧那張臉,要多憔悴有多憔悴,這樣下去可不行喲。”謝婉秋非常優雅地抿了口茶,用紙巾擦擦嘴,又伸手捋了下頭髮。這個時候的謝婉秋,儀態就出來了,不像剛進來時那樣邋遢,眉宇間也有了一股銳氣。

周培揚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還行,能看出自己憔悴。可她怎麼不想想,他爲什麼憔悴?

“謝謝大姐關心,大姐你操心好身體就行,我這身體,沒問題。”周培揚挖苦道。

謝婉秋卻一點聽不出是在挖苦,往周培揚這邊湊了湊道:“看你說的,誰的身體都重要,要我說,以後那種應酬你還是少點,等回到銅水,大姐給你做飯喫。天天酒店,你們喫不煩啊咋的?”

不合時宜的人說出不合時宜的話,可她自己一點不覺難爲情。

周培揚正想着怎麼制止她,讓她能識點眼色,謝婉秋又開口了:“對了,見過魏潔了吧,一個黃毛丫頭,張口就要五百萬,憑什麼啊,大洋的錢是風吹來的?培揚你可不能答應,政府這些人,全是白眼狼,要錢時就說企業有多重要他們多重視,等企業真有了問題,他們管嗎,能管多少?”

“謝總,現在不是批評政府的時候,沒看見在座各位個個嘴上都起了泡?”

“要我說是活該,本該嚴詞拒絕的事,偏要唯唯諾諾應下,錢多是不是,錢多了拿去做公益啊。培揚你可要批評你這些部下,老替別人背黑鍋算哪門子事,難道這事故是大洋造成的啊?”

一旁的朱向南坐不住了,插話說:“董事長,菜布齊了,要不,先動筷子?”

周培揚強忍着心裏不快,接話道:“好,今天給各位壓壓驚。這些天大家都忙壞了,我和朱總很感謝大家,今天一起喫頓飯,就當犒勞犒勞大家吧。明天一早我跟謝總回銅水,這邊呢,還請各位能盡心盡力。這次事故雖說跟大洋沒有直接關係,但項目一開始是由大洋中標的,上面真追究起來,大洋也脫不了干係,不如就按人家意見來,先把風波平息掉,至於以後怎麼補償,暫且也不考慮,凡事總有解決的辦法。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謝總回去後,安排財務馬上把款子打到第五項目部賬上,再由項目部把它轉過去。”

“等等,叫我來喫飯,就爲這事?培揚你把話說清楚,是不是這樣,如果是,我馬上走。”謝婉秋站了起來。

周培揚怔怔看了一會兒謝婉秋,重重道:“是!”

“培揚你?”這下輪到謝婉秋喫驚。她似乎覺得,周培揚不會這樣將她的軍,一時有些愣怔。

“這事不再爭論,按我剛纔說的辦。”周培揚這次話說得非常堅決,口氣不容置疑。

“那我不喫了!”沒想謝婉秋也來了真的,猛地放下筷子,起身要離開。

朱向南傻了眼,緊忙起身攔擋。周培揚被激怒:“飯可以不喫,工作不能不幹,現在打電話,馬上讓財務那邊打款!”

這是周培揚第一次用這麼嚴厲的口氣跟謝婉秋說話,在場的人都被周培揚鎮住了。謝婉秋更是驚得兩道眉都豎了起來。

“培揚你什麼意思,衝我來是不是?”

“我誰都不衝,我衝我自己!”周培揚也猛地摔下筷子。

“培揚!”謝婉秋騰地轉過身,一雙眼睛怒瞪住周培揚,“你擺鴻門宴是不是,嫌我謝婉秋礙手礙腳是不?”

“沒,沒,大姐別火,快請坐。董事長這幾天也是被上面逼瘋了,這款要是不打,公司事業會受大影響的。”朱向南眼尖嘴快,賠着笑臉當和事佬。

“上面?你們搞企業,就爲了讓上面開心?企業利益還要不要了,經營原則還要不要了?”謝婉秋越發激動,抬高了嗓門,兩隻手很有力度地比劃着。

周培揚懊悔死了,越是想把事情和平解決,鬧得動靜卻越大。他只好沉默,任謝婉秋一連串地質問。等謝婉秋說完,他道:“這裏不是公司,都不要吵,有任何意見回到公司再提,現在只要求一點,服從命令,維護企業形象。”

要說這也是周培揚給謝婉秋一個臺階,周培揚能把情緒控制到這地步,實屬不易,再怎麼說他也是老總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謝婉秋,生怕謝婉秋給了臺階仍不下,繼續給周培揚出難題。沒想到謝婉秋說:“錢是你的,跟我謝婉秋一點沒關係,我絕不是挑戰誰的權威,對大洋,自信這些年,我是無愧的。好吧,既然董事長這麼說,我現在就通知財務,馬上打款。順便跟各位說一聲,這個財務總監,我不幹了,現在就辭職。”

謝婉秋真就當着所有人面,給公司財務人員打了電話,讓他們立即付款,不得有誤。安排完工作,她衝周培揚說:“請周總現在派車送我回家!”

“你?!”周培揚氣得臉色都青了。創業到今,但凡手下的人,包括他的左臂右膀,還沒哪一個敢這樣跟他叫板,尤其當衆人的面。就算季少強,單獨在一起他們可能什麼話也說,只要有第三者在,季少強對他絕對是既敬重又服從。不是說他周培揚喜歡這一套,個人崇拜歷來跟他無關。而是作爲一家企業,管理層必須擁有權威。大洋發展到現在,資產規模已達十多個億,員工總數達六千多人,加上外包工還有季節性用工,人數差不多過萬。這樣龐大的企業,沒有絕對的權威是領導不了的。如果最高管理者的權威誰都能挑戰,大洋將會亂成一鍋粥。謝婉秋太過分了,仗着她是孟子坤老婆,又是周培揚三番五次請來的,在大洋就有一種優越感。她加盟大洋這幾年,幾乎不受大洋任何條條框框約束。一開始她是把自己當客人,大家也都拿她當客人,時間久了,對她的客氣就形成了一種習慣。別人認爲應該這樣,謝婉秋自己也認爲應該這樣。包括周培揚,對她也是禮讓有加,從沒當她是下屬。陸一鳴曾經提醒過他,讓他注意點。陸一鳴說,既然加盟了大洋,就不該對她太客氣,這樣久了對誰都不好。你是老總,你都怕她,別人還不得拿她當皇帝?周培揚呵呵一笑,糾正道:“不是怕,是敬重。”

可是他沒想到,敬重會帶來這樣的後果。

周培揚霍地站起,什麼也沒再說,拿起手包走了出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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