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經過十幾個小時的路途，方南終於在縣城下了列車。
連午餐都顧不上喫，又搭了輛三輪，急急忙忙往黃麻村跑。
一別多年，也不知道村子成啥樣了。
方南從騎三輪的師傅口中打聽到，黃麻村前兩年剛經歷了一場大水災，好在沒有人出事，只是淹沒了不少老舊的瓦屋，怪可惜的。
一聽師傅的話，方南心想不知道老爺子有沒有搬家，要搬家了，這一時半會上哪兒去找？
這趟前來也沒提前給他老人家通過電話，其次老人也不喜歡用手機這種東西，方南記憶猶新，就在五年前走的那一天，老爺子仍然抱着一個收音機聽得津津有味。
一頓飯的功夫，三輪很快出了縣城，往田野邊的一條小徑行駛。
這兩邊的田地已經荒廢了，泥地都乾涸到裂開了，只有三兩隻田鵐在地裏邊瞎轉悠，偶爾發出低沉的鳴叫。
方南瞅見那幾只田鵐，心底一暖，想起了陳年舊事。
田鵐在他們家鄉這邊被喊做花眉子，以草籽、大米、小麥等穀物爲主要食物，所以一般哪家有種植稻穀、麥穗，都會招惹來不少的田鵐來啄噪。
他記得小時候經常跟幾個穿着褲衩的玩伴到田裏邊戲田鵐，那會兒沒手機，生活樸素得很，白天無非就抓抓鳥。
到了夏季，就喜歡搬個板凳、拿個西瓜，頂着火辣辣太陽，一邊曬得黝黑，一邊聽村裏頭一些老人講些奇聞軼事，到了晚上，無非就是抓流螢，抓了後扔布袋裏，能當蠟燭使，或者送給喜歡的姑娘，這都是男生們一貫的搭訕路子。
“也不知道那幫小傢伙現在怎麼樣了。”
方南看着兩邊荒廢的田野，想得入神。
老師傅停下了三輪車，打斷他的思緒：“小弟，到了，走過前邊的小河溝，就是黃麻村了，你是頭一次來？”
方南給了錢下車，提着包袱笑道：“沒有的事，我打小就在這兒住，前些年去了城裏，現在不是快趕上過年了嗎，正好有空就回來看看了。”
老師傅把頭上的鬥笠摘下來，遞了一根菸給方南，笑道：“看不出小弟還挺孝順，不像我家那個小兔崽子，去了城裏後就被那些漂亮的大妹子給勾得魂不守舍，怎麼說都不肯回來看看。”
方南婉拒他的煙，搖搖頭道：“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狗窩，這句話糙理不糙，人大了，就曉得這個道理了，您老就甭擔心，遲早會回來的嘛。”
老師傅一踩踏板，抽了一口煙道：“我兒子要有你一半開竅就好了，行嘞，我也不耽擱你探親了，你快去吧。”
方南笑點頭，客套聊了兩句，就朝村子裏走。
多年不見，村子說沒絲毫變換，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變換也沒多大，也就茅屋、瓦屋少了，全改成現在的小平房，就四合院還居多，還能聽到熟悉的家禽聲。
現在村裏有電杆，通了電，什麼電腦手機幾乎每家每戶都有，不再像以前一樣，誰家有電視誰就是有錢人，現在收音機都是落伍了，不過意料之外的是，村前的戲臺子居然還沒拆掉，也不知如今還有哪家小孩喜歡坐在戲臺前聽天仙配。
進了村頭，方南發現挺多陌生面孔，小孩也就算了，就連老人都感到面生，難不成村裏還搬來不少小戶人口？
方南想着，繼續往前走，打了個彎，來到村前最引人矚目的桂花樹下。
桂花樹又叫九秋香，以前村頭流傳一句話：“黃麻花瓣蕩雙槳，方圓十里九秋香。”
方南沒想到桂花樹還在，以前大半夜的，每次捱了家裏老頭子的打後，總喜歡跑到桂花樹下對着月亮發愣。
樹還是當年的樹，人卻不是當年的小不點。
方南走過桂花樹下的木椅，指尖輕輕撫過，上面沒灰塵，還挺乾淨，看來有人經常坐，反正已經到村裏了，一時半會不急着回去，乾脆坐在木椅上，睹物思人一下。
坐下沒多久，他就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小青年，一頭蓬亂黑髮，黑眼圈還格外明顯，黑皮膚紅嘴脣，嘴裏咬着根香菸，大冬天的就披了件單薄的外套，朝一邊走去。
方南一直盯着他看，總覺得眼熟，可一時之間又想不起是誰，只是覺得這臉貌似見過。
那小青年揉了揉亂糟糟的黑髮，恰巧看到方南提着大小包袱坐在桂花樹下，猶豫片刻，走了過來。
方南抬頭看着他，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結果對方率先說道：“你是剛搬來的戶子嗎，怎麼瞧着眼熟？以前來過？”
戶子指的就是新搬來的村民。
方南搖搖頭：“以前在這兒住了挺久，前些年上城，這會兒空閒來看看。”
青年抓了抓後背，跟抓蝨子似得，突然說了一句怪話：“村前桂花香。”
方南愣了愣，順口就說了下一句：“香味拂過崗。”
青年同樣一愣，半驚半喜，接着說：“惹得姑娘輕下山。”
方南再次脫口而出：“引來一陣撲鼻香。”
青年大樂，笑逐顏開：“小方？”
方南一驚，小不點是他以前村裏的小孩給他取得綽號，立即反應過來：“猴腿子？”
青年馬上給方南一個擁抱：“還真是你啊，好多年不見，竟然混得人模狗樣。”
方南翻了個白眼：“什麼叫人模狗樣，那麼多年，你說瞎話的毛病還是沒改掉。”
青年姓吳，叫吳三冬，是方南兒時玩伴，因爲每次大難臨頭數他跑得最快，於是久而久之，就被方南幾人喊作猴腿子。
“一時激動，口誤，口誤。”
吳三冬激動的連手都在打顫：“你瞧你這模樣，我還以爲是誰家又搬來了，不得了，這麼些年不見，你臉竟然沒長歪，兩眼睛一嘴巴居然還長得比以前好看。”
方南沒好氣道：“我小時候也不醜吧。”
吳三冬樂呵呵道：“那是那是，不過和我比起來，就差了那麼一小半截。”
見對方仍然一副厚臉皮，方南鬆了口氣，人沒變，是好事，旋即又問道：“小李子和稻子他們人呢？”
吳三冬笑起來總給人一副奸詐的感覺：“小李子現在是大姑娘了，都說女大十八變，現在變得忒漂亮，合着想跟她成親的人都能排到村頭外。稻子的話，最近在家裏，搗鼓上了樂器，據說是吉他，打算編個曲寫歌詞成音樂家。猴子倒是我們這羣人中混得不錯的一個，前兩年聽說在城裏找了個高薪工作，前幾天正好下來想過個年，待會我把他們都喊出來，咱們好久都沒聚聚了，不然騰個桌去喝兩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