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詩云和那些穿着打扮得不倫不類的人喝酒劃拳玩得不亦樂乎時,狗剩一直站在他剛纔止步的位置。
他身上的黑衣一塵不染,他臉上的寒意比那飄揚的雪花更盛。
只是幾米遠的距離,卻像是站在兩個世界。
果汁喝完又加,燒烤喫完又點,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大約已經過了很久,江詩云終於站起了身體。
“老闆娘,埋單。”酒桌上的帶頭大哥豪氣干雲地喊道。
“我來。”江詩云阻止着說道,“剛纔說好了,這一頓,我請。”
“雲姐,這是我們作爲東道主應盡之誼……”帶頭大哥很想再爭取一下。
“你們也可以埋單。”江詩云說道,說着指了指老闆娘,“把你們以前欠的錢都還給她。”
老闆娘臉色大變,着急地說道:“不用,真的不用。幾個小兄弟來我這兒喫頓飯喝瓶酒是給我們老倆口面子,我們……我們高興還來不及。這是給我們捧場呢。”
她不是謙虛,是打心眼兒裏害怕。
這些小混混經常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動不動就拍桌子砸椅子把他們的攤子砸一個稀爛,砸壞了他們還不願意賠,那他們好幾天的辛苦操勞就白白浪費了。
如果這些混混只是喫一些喝一些,對他們來說反而不是一個太大的問題。
要他們埋單?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看你這話說的,難道我們弟兄還缺你這一頓飯錢?”帶頭大哥臉紅脖子粗地說道,“既然雲姐說了,這錢就必須要給。不僅僅這次的飯錢要給,以前欠你的飯錢全都給。”
帶頭大哥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一把紗票,數也不數地塞到老闆娘手裏,說道:“你先數數,不夠我們再補。”
他又指着身邊的小弟們,說道:“你們也都把身上的錢掏出來。”
於是,小弟們紛紛解饢,你兩百四他三百五,把口袋裏的錢朝着老闆娘的手裏面塞過去。
老闆娘不敢接,又不敢不接,站在哪兒左右爲難。
帶頭大哥明白老闆娘的心思,說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在擔心我們報復……”
“我沒有,真的沒有……”老闆娘的解釋很無力。
“老闆娘,你放心吧,我們不會報復,絕對不會。不僅僅不會報復,而且從今天開始,你這個攤子就由我罩了,誰敢在這邊打架喫霸王餐,先問問我大巴哥願不願意……”
帶頭大哥看向江詩云,說道:“雲姐,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別看我沒文化,我這雙眼睛可從來沒看錯人……能夠在這個燒烤攤子上和雲姐相遇,又承蒙雲姐不嫌棄和我們喝酒劃拳,這是我大巴的福份。也是我這些兄弟的福份。”
“我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我在老闆娘的燒烤攤子上認識了雲姐,能夠和雲姐一起喝酒,所以我現在就要報答老闆娘……我這麼說,雲姐放心了吧?”
江詩云微笑着點頭,和善的眼神看着帶頭大哥,說道:“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江詩云對着他們擺手,一羣小混混滿臉親熱地喊道:“雲姐慢走。”
寒風蕭瑟,老闆娘握着一把鈔票站在風中心情凌亂。
江詩云徑直從狗剩的身邊走過,並不和他打聲招呼。
狗剩主動跟了上去,眼中帶着些許憤怒,說道:“江大小姐,你覺得這樣做有意思嗎?”
“有意思。”江詩云說道,“是你教會了我如何跟這些人打交道,我剛纔所做的就是以前你每次碰到都會做的事。”
“可我並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有意義。”江詩云認真說,“怎麼會沒有意義?”
狗剩不解,問道:“有什麼意義?”
“可以使自己變得自由。”江詩云輕鬆地舒了一口氣,回答道,“不必拘泥於任何身份任何事情,想做的,於己於人都是好的事情,可以放開心胸無拘無束地去做。”
狗剩冷笑,說道:“而你想做的,就是花時間跟這些不三不四的人喝酒?”
江詩云搖頭,說道:“他們也是大千世界的一部分,你不用他們習慣的方式去親近他們,瞭解他們,跟他們融合在一起,你就永遠無法知道他們想些什麼,要的是什麼。那樣的話,作爲引路者,已然迷失了方向。”
“芸芸衆生,僅從某幾個人身上,你又能找到什麼樣的正確方向?”狗剩說道,“你和他們……原本就不是一類人。你和他們坐在一起,你和他們喝酒劃拳,你和他們稱兄道弟……可是,你仍然高高在上。你一直居高臨下地俯窺着他們,他們也一直在仰視着你,難道不是這樣嗎?”
狗剩頓了頓,然後似在自言自語:“彼此進入不了對方的世界,所以,就不要輕易逾越……那條遙不可及的界限。”
江詩云轉過頭,看着狗剩,說道:“所以你就一直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態,像神一樣?”
“你所謂的融合,不也是另外一種形式的高高在上嗎?你走到哪裏,就改變了一些人一些事的命運和方向……就像那個老闆娘一樣。你也是神,我們不同的是,我是不做事的神,你是在做事的神……”
“我不是神。”江詩云說道。“神太遙遠。我只希望用我的能力,去改變身邊一些可憐人的命運和一些可悲事情的最終結局,我喜歡這種改變的感覺,彷彿看到他們在我眼前重生。”
“但是你要記住——”狗剩盯着江詩云,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芒,“如果有龍存在,必然有屠龍勇士,如果有神存在,也會有屠神使者……當一樣事物達到極致的時候,必然會朝着相反的方向發展。你所謂的拯救,終會是毀滅。”
“所以我說你變了。”江詩云最後說道,“從前的你和現在的你是兩個極端。從前的你是多管閒事的無能的神,現在的你是袖手旁觀的無所不能的神。”
回到賓館,狗剩躺在牀上輾轉難眠,江詩云的臉老在眼前晃來晃去,揮之不去。
他很想知道曾經的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是否是江詩云口中說的那個陸徵。在現在,在此刻。
在這個思緒萬千的夜晚。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除非他能夠馬上恢復記憶,但是恢復記憶後,他是否能夠接受那個曾經的自己呢?
就這樣胡思亂想着,狗剩度過了一個糊里糊塗的夜晚。
第二天狗剩被鬧鈴叫醒,睜開眼睛看了窗外一眼,天還灰濛濛的。但是時間的話,應該接近六點鐘了吧。
把車子開到艾雅家的大門口,發現其他人已經在那兒整備待命。
護衛隊中間是一輛黑色豪華轎車,不知道艾雅此刻是不是已經待在了車裏面。狗剩想走近些,但是被桑巴攔住了。
“你負責後方的安全,你的車子跟在後面就好了。”他對狗剩說道,“跟你一起的還有兩個人,你們相互認識一下。”
狗剩轉頭看去,看到了兩個熟悉的人,歐布和歐耶。
他們正靠在一輛裝甲車旁邊,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盯着狗剩看。這兩人不止一次受艾圖姆僱傭了,而且他們有點本事,自從在塌陷的地下墓室獲救,分別之後也不知道他們這段時間都幹什麼去了。
“哈哈,好久不見了,狗剩兄弟!”看到狗剩朝這邊看過了,歐布招呼道,“沒想到吧,我們竟然也能成爲並肩作戰的隊友了。”
“確實沒想到。”狗剩回了一聲,然後走過去。
“那個領導奇美鎮起義的人果然是你,早就覺得你並非泛泛之輩,我的眼睛看人很準吧。”歐布笑道,“你打敗雷斯奪取基卡市的事情我也聽說了,真是厲害!”
“你們也要護送新娘?”狗剩沒心情跟歐布談論戰爭的事。
“明擺着的事嘛,要不我怎麼會說我們要並肩作戰呢。不過,有你一個加入護送隊,能抵百人,我們算是打醬油的吧。”歐布說道,“這個漂亮而任性的新娘這下一定能平安地到達目的地了。”
“或許吧。”狗剩不覺得自己本事有這麼大。
摩天大樓的大門打開,幾個打扮得很漂亮的女傭走了出來。
“啊,來了,大家出發吧。”桑巴大聲提醒道。
黑色豪華轎車的門被人打開,女傭們迎着穿着白色婚紗的艾雅向轎車走去。
狗剩覺得此刻的艾雅更爲漂亮了,只可惜這般年紀要嫁人,實在讓人很揪心,都是戰爭惹的禍啊。
“看什麼看,色眯眯的樣子,還有那些口水,趕緊擦了。”狗剩聽到了歐布責備歐耶的聲音。
歐耶下意識用袖子往嘴角擦了擦,傻乎乎地叫道:“我哪有流口水……”
……
走到轎車邊上的艾雅沒有立即上車,而是停下腳步,轉頭深深地看了狗剩一眼。
“大小姐,時間不早了,我們快點兒。”一個女傭催促。
艾雅扭過頭,毅然決然上了車。
一大隊人馬在桑巴的帶領下駛出迪菲市,一路向北。
周圍是漫天的雪花,白茫茫一片。
除了那些被保護起來的大城市之外,外邊都是荒無人煙的地方,人都沒有一個,哪來的危險?
不過狗剩沒有掉以輕心,這裏還是艾圖姆的地盤,沒有人敢對護送隊亂來。一旦到了中部地區就難說了,羅納其首當其衝,伊爾目家族的某些掌權者也虎視眈眈,他們都見不得南方勢力跟北方勢力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