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魔導士沉默了,如果不是法杖上寶石的光芒還在閃耀着,伊爾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在魔法塔裏的所有人當中,伊爾覺得把身子藏在鬥篷裏的四個魔導士最爲神祕,而這四人當中又以女魔導士艾維最爲讓人感到害怕,她不近人情,對任何人都冷漠、嚴厲、苛刻。
此時她就站在伊爾面前,對伊爾進行訓斥和審問。
“除了你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接觸過禁咒古籍?”女魔導士又問道,那質問的語氣容不得對方有任何的隱瞞和欺騙。
伊爾不敢開口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搖了搖頭。
法杖上的寶石的光輝黯淡下來,最後完全消失了。伊爾的眼前一片漆黑,連月光都無法給他的眼睛提供任何的幫助。他看不到女魔導士了,不知道她是否還站在他的跟前。
他也沒有聽到腳步聲,不知道她有沒有離開。
他屏住呼吸,像一尊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雙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片刻之後,大門被關上的一聲悶響傳到了他的耳中,他一下就癱倒在了地上。
每個清晨朝陽把金色的光輝灑在大地上的時候,是伊爾認爲的最美麗的光景。如今他沒有了這樣的心情和看法,即便陽關仍是毫不吝嗇地照在他的身上。他昨晚睡得很晚,今天又起得很早——他幾乎沒怎麼休息,也無法好好地休息。
“活着的時候不要花太多的時間去睡覺,因爲等到死了以後想不睡都不行。”勞斯老頭總是會這樣說,尤其是在伊爾因爲工作疲憊而發出抱怨聲的時候。
伊爾翻過身子,面部朝上凝視了穹頂的天窗,他從來沒有覺得能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是如此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勞斯老頭給了他一線希望,而女魔導士又讓他跌入了無盡的深淵之中。
他沒有偷竊禁咒古籍,但導致禁咒古籍焚燬的罪過比之前者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死亡是一張無法逃脫的往,他恰恰被困在了這張網中。
審訊室的大門被人輕輕地推動了一下——現在的伊爾連一些極其微小的動靜也能輕易察覺到,不是因爲他的感覺變得靈敏,而是他的神經已經像繃緊得隨時都可能斷掉的弦。
伊爾撐起身子,想看一看這一次來見他的人會是誰。
是一個跟他一樣高的身影,金髮碧眼,年紀相仿的小男孩。
“克澤!”伊爾幾乎是驚叫出聲,“你怎麼回到這裏來?”
克澤把食指豎在嘴邊示意伊爾不要大聲嚷嚷,然後躡手躡腳地湊過來。他有着一張和伊爾一樣蒼白的臉,與伊爾不同的是他還有着高高的鼻樑,以及一頭金色的短髮,髮梢捲起優美的弧度。
勞斯老頭說得沒錯,他是個有着高貴血統的人,就像許多達官貴人的孩子那樣。他的行爲舉止,他傲人的天資以及驚人的成就,都在昭示着他的不凡。他無疑是魔法塔了最耀眼的一顆新星,揹負着衆多的期望。
“你都幹什麼,伊爾?”克澤眨了眨眼睛說道,“你瘋了嗎?”
“這是意外,克澤,這不完全是我的錯。”伊爾抓着克澤的手訴苦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把事情說清楚,總之,總之……”
“告訴我,伊爾。”克澤神情緊張地說,一直以來他都像關心親兄弟一樣關心伊爾,“你真的跟禁咒古籍的事情有牽連嗎?”
伊爾想起了昨晚女魔導士的話,遲疑了一下,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天吶,怎麼會!”克澤被嚇呆了,“你怎麼會做出這樣的傻事來,大家現在正在商量如何處置你呢。”
“克澤,我會被燒死嗎?”伊爾紅着眼睛問。
“如果你是有罪的,無疑會被處以聖火焚燒之刑。”克澤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你必須證明自己是無辜的,想要活命就只有這唯一的一個辦法。”
“可是,我不是無辜的又怎麼能把自己證明成無辜的呢?”伊爾傷心之極地說,“有些事情確確實實是我做的,你要我欺騙大家嗎?”
克澤一下子也變得爲難起來,他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用他那雙碧藍的眼睛注視着伊爾。“你甘心在這裏等死嗎,伊爾?”他說,“你不怕死嗎,不怕被火焰焚燒的痛苦嗎?”
伊爾聽了這話,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嘴脣抽動着,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怕。”他用顫抖的聲音說,“克澤,我害怕,可是誰能救我,誰能幫助我?”
克澤緊緊握住伊爾那隻冰涼的手,用他以往那令人信服的語氣說:“伊爾,我會想辦法的,我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相信我。”
伊爾從來沒有懷疑過克澤的話,克澤曾經無數次幫助他度過難關,沒有任何一次讓他失望過。但是這一次,他對他沒有了信心。
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已經遠遠超出了克澤能夠處理的範圍,這一點伊爾心知肚明。伊爾想跟克澤多說些話,哪怕只是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也能讓他的心情稍稍平靜一些。
可克澤很快就得離開了,他是偷偷溜進這裏來的,不能待得太久,如果被發現的話也是一項不小的罪名。
“伊爾,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來的。”臨走的時候,克澤再一次保證道。
伊爾只能點頭並目送克澤離開,他根本不指望克澤真的能夠救他,顯而易見,除了安拉大魔導士沒人能夠救他——然而安拉大魔導士根本不會對一個身犯重罪的人法外開恩。
守衛送來早飯之後不久,審訊室裏來了兩個陌生人,從他們的穿着裝扮上來看,伊爾認定他們是兩個騎士。其中一個看起來較爲年輕的金髮男子尤爲引人注目,伊爾從小到大從未見過像他這樣外表如此華麗的騎士,光輝閃耀的鎧甲,精美的佩劍,厚重堅實的金甲長靴,就像書本裏描繪的戰神一樣。
“你叫伊爾?”金髮騎士站在伊爾面前問道,不像是審問,沒有傲慢的語氣,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口吻,只是如同朋友之間的閒聊,“我是洛肯,來自王都的聖騎士。身旁這位是我的搭檔,他叫柯德。”
伊爾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他聽說過也從書籍裏瞭解過許多關於聖騎士的事情,他們擁有高超的武藝,又會使用厲害的魔法——尤其是使用代表正義的神聖魔法,是他最爲拿手的看家本領。
他們是非常強大而且備受人尊敬,在大陸上的地位可以與大魔法師相提並論,甚至足以比肩魔導士。
伊爾第一次親眼見到聖騎士,他震驚了,即便還身陷囹圄之中,他仍感到這是一種無上的榮光。
“嚇傻了麼,小傢伙?”旁邊叫柯德的騎士大喝道。他似乎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騎士,因爲穿得太過隨便,加上滿臉烏黑濃密的鬍渣,看起來就像酒吧角落裏的醉漢——他的身上確實有一股濃濃的酒氣。
洛肯伸手示意柯德停止大大咧咧的呵斥,蹲下身子盯着伊爾,與他的目光對視。“不必害怕,孩子。”他說,“我只是過來跟你聊聊天,沒有別的意思。”
“我沒有偷禁咒古籍。”伊爾一邊說一邊慢慢向後退了兩步。
“那麼你在地下密室裏燒掉的是什麼書籍?”洛肯面帶微笑地問。
“不是我燒掉的,是它自己起了火。”伊爾辯解道,“當時我不知道它就是禁咒古籍,如果我知道的話我也不會去碰。”
洛肯和柯德彼此看了對方一眼,然後陷入了片刻的思考當中。“你能不能告訴我,禁咒古籍怎麼會出現在那裏。”洛肯回過神來之後又問,“除了禁咒古籍之外你還有沒有看到別的東西?”
“我不知道它爲什麼會出現在那裏。”伊爾回答說,“我發現它的時候它被一句屍骸捂在胸前,那具屍骸是一個死了很久的人。我見到的就只有這些,沒有別的了。”
洛肯和柯德都沒有感到驚異,因爲這些情況他們已經從安拉大魔導師那裏瞭解清楚,雖然有很多的疑點,但是眼前的這個孩子也無法爲他們解惑。
“你確定禁咒古籍是自己燃燒起來的?”洛肯仍是那般心平氣和地問。
伊爾想了一下,鄭重地點了點頭。
離開審訊室,洛肯和柯德並肩朝天臺走去。天臺與關押伊爾的審訊室在同一層塔樓裏,相距不遠。
天臺呈半圓狀,站在右側俯瞰,整個白雲城盡收眼底,甚至還能看到城外山道上偶爾走過的路人;站在左側,則可以清楚地觀賞到從山巖陡崖傾瀉而下的瀑布,透過朦朦朧朧的水霧放眼眺望,遠方茂密的森林和若隱若現的山巒彷彿是海市蜃樓。
“你怎麼看?”柯德靠在天臺邊的雕欄上,看向洛肯問道。
“我希望那孩子說的都是真的。”洛肯悶聲回答,“不管禁咒古籍是不是他偷的,也不管是誰偷的,只要它不再存在於世間,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怕就怕事情沒這麼簡單,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柯德轉過身去,面向北方。半響之後,他驚歎道:“多麼美麗的風景!這個塔樓裏的老頭子和老太婆也太會享受了,建造這麼一個觀景臺,沒事就能來這裏看上幾眼。”
洛肯也覺得眼前的美景難得一見,只是現在他沒有心情去欣賞。“你說安拉大魔導士會怎麼處置那個孩子?”他心情複雜地問。
柯德笑了笑,一臉輕鬆地答道:“顯而易見,等調查清楚認定他有罪之後,就會用火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