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歷史小說 > 後命 > 阿九小劇場 第五十六章 罵子動情

第五十六章  罵子動情

那一刀直捅江瀾下腹間。驚得她直呼一聲“來人”後,半個身子忙從榻上跌落,就勢一滾,零亂着衣衫躲着那晃明刃。青白蒼洌的短刃浮在眼端,一聲聲求救的驚呼歇斯底裏。她不想死,還債是一回事,救兒子亦是另一回事,隻眼下要她去死,她實不甘!

身子滾在冰冷的地磚間,淺色錦袍染了殷紅,一手抵在腹間,肘間用了撐着似要爬出羅帳之外求救。沈君慈雖以渾身虛弱,卻也堅持着推了榻起身。方纔那一刺,亦亂了她的心神,良久平穩,提了步子蹭上,欲以她最後一刀,二人皆能行得痛快。

冷帳突由外面扯下,長生一人急急步入,聽到姆孃的呼聲更是猛衝入了內。映入眼簾的是兩個癲狂的女人倒在一片凌亂中,一個躲。一個進。江瀾正癱軟在地磚間費力爬着,森森的寒血於x下拖了一地。

沈君慈意識迷糊間但也分不清狀況,只雙目攥着江瀾不放,攬起她寬袖,緊握着匕首擋在她身前。猛呼了口氣,五指複用力一緊,揚起間猛閉目衝下。

“姆娘……”長生高呼一聲即已奔上, 跌身去護江瀾間,一臂擋開沈君慈的冰刃,只那來勢是盡以渾身氣力,他也不過是個單薄細軟的少年,一面護着姆娘,下意識出了手相抗,反由那刃鋒自肩側狠狠劃下一道。肩肘猛然喫痛,喘着粗氣,蹣跚起身,一腳踹開沈君慈:“沈夫人,你瘋了?!”司徒一之事,他念着堂兄弟情分,但未爲難這女人,沒想她竟然敢肆意闖宮傷人。他捂住肩頭不斷滲下的鮮血,喘着粗氣,鮮血順着指縫滲了出來,滴滴落在淡青繡以銀色長龍的麾袍上。

沈君慈俯在地上,喫痛不已,尤以下腹突如其來的疼痛讓她渾身一顫,半撐了地。一身冷汗淋漓而下。死死咬牙,直到嚐出血腥的味道瀰漫在脣邊久久不散,卻不能減下一分痛感。刀絞般的疼痛在腸中抽刺,意識漸以疼得模糊,口中猩紅泛出,身子一軟,便昏了過去……

延欽殿前,樓明傲正與司徒遠一路奔上,在園中得了初信便是五雷轟頂氣血直頂,當下險些一個撐不住昏過去,憑着最後一絲意念強行支撐奪門而出。越不清楚狀況,越是惶急,萬萬想不到那是個什麼景狀?!沈君慈怎就那麼膽大去行刺皇帝和江瀾?!長生傷勢又是如何?!是否會有性命之憂?!這一切,都是攪亂成麻混雜在腦中脹得發痛。

一路狂奔於宮牆之下,她倒也從來不知自己竟能跑得這般快,耳邊風聲如雷,呼呼狂嘯。腦海中浮出長生的臉,笑着的怒着的,兒時幼時以及少年之樣。最清晰的身影莫不是那孩子單薄着身軀襲那一身重得壓死人的龍袍玉冠孑然立身於雲陽大殿高臺之上!那風似能穿透他,那雙肩並不是像人們想象中的堅強。

她亦是今日才知道,內心深處。竟有多在意這個孩子!她絕不準他有事!

曾經那些被壓抑而下的情感瞬間剝落展現於眼前,一片模糊,卻也刺痛在心頭。十年前,他在她的絕望中出生,十年她但未像尋常父母般摟過他片刻,她將他推到那個位置,卻不肯陪他孤守。她是殘忍至極致,自私到極致!她欠他的,不僅僅是十年的恩情,而是責任。

延欽殿前已是重兵把守,皆將樓明傲擋下。只她顧不了許多,怒斥衆人強行入殿,一把推開屏扇繞入內殿。

殿中長生正以閉目歇息,幾個老太醫處理了傷口,吩咐了一番即是退下。他心生煩躁,但也要瞞下遇刺之事,囑咐了幾句便將衆人遣出內殿。此時內寢中只他一人孤冷的倚在一端,肩頭傷口不時隱痛,聽到殿外腳步聲重重,心生不悅,正糾結了眉眼看上去,卻見來人比他更氣更惱!

這般的樓明傲,他實在陌生——鬢雲亂灑,雙目赤紅,得太緊正胡亂勻着喘息。一手扶在案前,另一手直指榻上的自己,隱隱發抖。案上的手猛擊下,出力之重聽的人心頭悶痛。

“誰——誰準你插手救人?!”連忙緊了兩步走來,目光攥緊了他。聲音又痛又急!一時間全然忘記了彼此身份,更不顧君臣之禮,於她眼中,他只是當年那個啼哭中的嬰孩,流着她的血,存着她的血脈,“你能耐了啊?!多硬的身板竟能去擋匕首!你當你是什麼人,鐵人銅壁流不出血的嗎?她是你什麼人,你不要命也要救?!我問你,她是你母親親嗎?!她既不是那個以命生下你的人,因何要你以命去救?!”渾身顫抖如篩粒,若不是看他所幸並無大礙,天知道還能否出聲斥責。更是見他安好,心才猛然落回,只後怕連連,忍不住想要批他個面目全非,要他知些好歹,明點分寸!

“樓,樓卿。”長生被罵得渾身一怔,自出生倒也沒人敢這般斥責自己,恐怕連大聲喘氣說話都是沒有的。如今被這一番罵得痛徹淋漓,迷惘間啞聲喚了喚。

“你還有臉喊我,救人去都想什麼去了?!腦子裏是哪根線搭錯了。還是少長了個心眼?!滿宮裏都是佩刀帶劍護你的人,用得上你親自出手嗎?!你出手倒是也得能耐點啊?匕首擋也擋不住,見天跟着師傅射箭騎馬練體強身倒是學了什麼去?!”腦門一熱,罵了既是罵了,罵一句是死,百句也是一樣死法,索性再罵下去,“傷個手你就厲害啦?!我問你,要是廢了這隻手你怎麼辦?字寫不了杯端不住筷箸拿不起,你倒是想怎麼辦。”長袖一把甩下,更進了步。

長生直要看呆了去。身子一抖,戰兢道:“樓卿,朕一時情急就只想了擋姆娘於身後——”

“一時情急?!爲君者謹言慎行,萬事當備以全權考量,你有什麼資格一時情急!” 哽咽忽而抽搐着溢出檀口,她真是罵不下去了,心中夾雜了太多繁複的情緒,有驚有痛,更多的是心有餘悸的疼惜。若長生真因救那女人出了什麼三長兩短,便是活生生要抽了她的心。如果是那般,她絕不會原諒任何人,包括自己!

“樓卿,你怎麼了?”長生復擔心起面前之人,方纔還罵得頭頭是道毫不留情面,只一會兒,她自己卻是憋悶地紅了眼。

“皇上,你的身後,絕不僅僅是那一個女人。”熱霧迅速盈滿眸眶,她緊緊地望着他,緊繃的身子鬆垮下來,即渾身癱軟的撲倒在榻前,只雙肘用力撐起身子,怔怔看過去,喑啞出聲,“還有…還有臣,還有天下萬民。”

長生忽而安靜下來,只覺得眼前人滿臉淚水看得自己雙目生痛,他感覺的到,那淚水的真實,更感應到,她此時的心痛欲裂,那是什麼人,會爲自己痛得撕心裂肺,哭得狼狽不堪。手微向前探去,落在她臉上,顫抖着觸上那溼潤,低呼了一聲:“樓愛卿。你…因何要爲朕落淚?!”他不是阿九不是長生,卻也能得來她心痛之淚。

“因爲臣…爲皇上心痛。”眉眼糾結間,淡淡迎上,第一次無畏無懼,拋卻所有情緒單單看着他。細細地描着他的眉眼,這是她的骨肉,他眸中透着自己的影子,血脈相連的痛,應一併是痛的。

長生淡淡凝眉,似有掩不去的憂傷,輕嘲而笑:“爲什麼,爲什麼樓卿會爲長生痛?!”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稱起乳名,只有在姆娘纔會這般自稱。那一抹複雜的情緒沉了又浮,於心底,他將她又放下什麼位置?!

“我爲什麼不能爲長生痛?!”她勉強笑了,輕薄無力,久久闔目,終是恢復以平靜,“皇上,莫不要再嚇臣了。”

長生微以一笑,眸光亮出一片光華,輕描淡寫了道:“從前只聽阿九說你好厲害,如今明白了,樓卿倒也真兇悍。難怪一雙兒女們和丈夫都會懼你三分。”這纔是真實生活中的她吧,灑脫自在,絕不會扭捏做作,怒來即罵,小情緒等皆不屑於去忍耐。

樓明傲隨之微怔,臉上即有些發熱:“也不盡然,我平日不怎麼兇他們…”

長生突得笑出聲,復認真了道:“不過…方纔,你嚇到朕了。”只見她凶神惡煞的模樣,心中生不起怒意,卻反覺得親近,比姆娘更爲親近的一種熟悉感。他常常會想,姆娘終不是母親,也許並不在那血脈之隔,而是姆娘不敢對自己兇,連斥責都沒有,她樣樣隨着自己,寵愛讚賞之間不是藏着不愛,她卻也愛自己,但不是像母親那般的愛。母親,是愛的理所應當無所顧忌,只姆孃的疼愛中仍藏了那麼絲膽怯。就是這不常被人輕易察覺的小心翼翼,卻也連成了一條渡不過去的鴻溝。

“樓卿,你抱抱我吧。”他忽而提了應求,伸了手上去,微搭上她的腕子,“其實那一刀過來的時候,我也怕,渾身都在抖。我不是鐵人,也不會活至萬歲,那一刀下來我也會死,這些我都知道。我答應你,絕沒有下次了。只你抱抱我吧,我真後怕的緊。”

那溫軟的雙臂迎來,閉眸間,他輕輕呼吸着她懷抱的氣息,寧靜而又美好……也許是夢,也許並不是,不願睜眼,不肯打破夢境般的感覺。他一個人在雲陽殿坐久了,亦會想要個人來陪陪自己,偶爾抱抱自己,憑藉她的溫暖以力量。眼角溫熱的溼氣落下,他偏了頭,將自己的額頭抵了她肩前,藏下那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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