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威脅
就照着蘇靜姍的提議,劉士衡命松煙帶人將姓方的來人五花大綁,拿抹布塞了嘴,用車悄悄兒地送去了安福衚衕。
隨後,蘇靜姍匆匆扒完飯,也準備動身朝安福衚衕去。劉士衡見天色已晚,不許她出門,道:“我去瞧瞧便得,你在家歇着。”
蘇靜姍瞥他一眼,道:“你這可是內傷,就算去了,也得被老太太趕回來,順帶着還會連累我被訓斥一頓。”
誰讓他在席夫人面前演戲演得太過逼真了?劉士衡頓時跟個泄了氣的皮球似的,攤着四肢趴在牀上不動彈了。
其實蘇靜姍也寶貝自己的肚子,不但仍用了那輛鋪了厚厚褥子的車,而且把楊柳和錦葵都給帶上了,一左一右地扶住她,免得天黑跌了跤。雖說她現在月份還小,身手也算靈活,但小心才駛得萬年船不是。
她們的馬車行得慢,等到了安福衚衕時,那姓方的人已是拖去書房,由劉顯仁親自審上了,旁邊還有劉振業和劉士誠陪審。而席夫人甄氏等女眷,則躲在裏間,隔着簾子偷聽。
蘇靜姍自直通裏間的一扇門進去時,賈氏正湊在簾子前朝外看,還回身悄聲地道:“那人穿着直裰呢,長得也算周正,莫非還是個讀書人?”
蘇靜姍驚訝道:“五嫂,你不怕被人瞧見?”
賈氏掩嘴笑道:“太爺這書房的簾子有蹊蹺呢,你也來瞧瞧。”
席夫人瞪了她一眼,斥道:“都甚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
賈氏忙把頭一垂,退到旁邊去了,但仍是忍不住小聲地同蘇靜姍嘀咕。原來那簾子做工特殊,從縫隙裏看外面,看得一清二楚,但外頭的人想看裏面,卻是甚麼也見不着。而且最妙的是,這簾子還有隔音的效果,說話的聲音只要不是很大,在外輕易是聽不見的。
蘇靜姍突然就想起了塗氏家的那間密室,看來愈是高門大戶,愈是喜歡置辦這些玩意兒。不過劉顯仁的這簾子掛在書房,應是有更重要的作用,也許同政治上的需要有關。不管安放這簾子最初的用意是甚麼,蘇靜姍都不得不承認,此刻它所發揮的功用,是極大的,不然她們怎好躲在這裏看着聽着。
外面一直悄然無聲,一片靜寂,蘇靜姍心下奇怪,忍不住也湊到簾子前,朝外看去。只見太爺劉顯仁端坐在太師椅上,很是威嚴,劉振業和劉士誠分坐兩旁,亦是一臉嚴肅,在他們對面,跪着一名男子,三十來歲,看上去的確是相貌堂堂,即便渾身捆滿了繩子,仍是把腰桿挺得直直的。但不管是坐着的還是跪着的,他們四人沒有一個出聲,再看劉顯仁,一雙眼睛嚴厲地盯住那男子,似在給他施壓。
好像是有這樣一種說法,你越是不作聲,對方就越是會心慌。蘇靜姍想了想,退回了原處坐下。席夫人似是知道外頭沒有甚麼進展,側身小聲地向她問詢劉士衡的傷情。蘇靜姍道:“服了鐘太醫開的藥,已是好多了,只是還只能趴着,但依我看,再趴個三五天也就好了。”
席夫人忙道:“傷筋動骨一百天呢,叫他別慌着起來,老實把傷養好再說,他若是不聽,你就說是我吩咐的。”
蘇靜姍幸災樂禍,在心裏毫無誠意地替劉士衡哀嘆了一番,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答應一定將席夫人的話帶到。
這時外頭傳來一陌生的聲音,似是那跪着的方姓男人在說話,蘇靜姍和賈氏對望一眼,同時起身,湊到了簾子前。兩人透過簾子一看,果然是那男人在講話,遣詞造語還挺文縐縐:“劉大人,晚生方春亭,河北人士,爲參加科考而遷至京城。今日登門,確無他事,只爲提親而來。”
提親?無論是外面的劉顯仁等,還是簾內的蘇靜姍等人,都愣住了。
劉顯仁面無表情地問道:“向誰提親?爲何不遣媒人前來,卻隻身去了香椿衚衕?”
“晚生想要提親的人,正是貴府的十五姑娘。”方春亭道:“晚生自知高攀不上尚書門第,擔心諸位尊長不同意這門親事,所以想先至香椿衚衕,問一問七少爺的意思,可哪知七少爺誤會了晚生的用意,使人將晚生給綁了。”
劉顯仁道:“既自知門不當戶不對,又如何敢上門提親,你好大的膽子”
方春亭面露一抹羞澀,道:“晚生自慚形愧,只因與十五姑娘有約在先,不能失信於人。”
私定終身?劉顯仁的鬍子猛地抖動幾下,怒道:“一派胡言”
方春亭卻道:“晚生不是胡說,晚生有十五姑娘玉佩爲證”
“玉佩何在?”劉顯仁一面問他,一面暗暗地給劉振業和劉士誠使眼色,示意他們一等方春亭說出玉佩的所在,就將其搶過來。
誰知方春亭卻道:“玉佩太過貴重,晚生並未隨身攜帶,若劉尚書同意我二人的親事,待交換庚帖之時,晚生一定帶來給您過目。”
這話便是赤luo裸的威脅了看來那晚玷污劉士雁的人,就是他無疑了而他居然還是個讀書人,劉顯仁簡直不知道此時自己該高興,還是該更加憤怒纔好。
怎麼辦?直接送去官府肯定不合適,那樣會讓劉士雁的事傳開去;要不,偷偷把人打死算了,一了百了。劉振業和劉士誠都把目光投向了劉顯仁,等着他的一聲令下。
劉顯仁久久沒有出聲,他覺得此事有些棘手,若這方春亭只是個賤民也就罷了,隨手打死,再朝官府遞點銀子就沒事了,可他偏偏是個讀書人,而且還要參加科考,這樣的人,輕易動不得,不然傳將出去,可能官位不保。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難道真如他所言,把劉士雁嫁給他算了?且不說這門第懸殊,只要想起他對劉士雁所作出的事情,劉顯仁也咽不下這口氣呀。
這時,劉士誠想起一事,連忙湊到劉顯仁耳邊小聲地提醒:“太爺,十五妹是定了親的”
劉顯仁如何不記得劉士雁是定了親的,只是這事兒,怎能當着方春亭這種奸詐之人的面講出來,萬一被他打聽出與劉士雁定親的是塗家,從而跑到塗家去鬧怎麼辦?
沒腦子劉顯仁瞪了劉士誠一眼,開始無比想念他那個最機靈最有主意的孫兒劉士衡來,進而又無比地後悔,幹嗎要打他的板子呢,害得自己這會兒連個幫忙出主意的人都沒有。
劉振業見劉顯仁爲難,便小聲道:“要不寫信去問問大哥的意思?”
問劉振興?他人在福建呢,這一去一回得幾天?餿主意劉顯仁恨不能將劉振業一腳踢翻在地。不過這話卻給了他提醒,福建是遠,可香椿衚衕不遠呀,何況劉士衡只是捱了板子下不來牀而已,腦子還是沒出問題的,何不使人去問問他?他的鬼主意一向都很多,說不準就將此棘手的問題輕鬆解決了。
劉顯仁想着想着,就叫劉振業帶着劉士誠,親自將方春亭關押起來,一切都等他回來後再說。劉振業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滿口答應,讓劉士誠去把方春亭的嘴巴塞上,然後同他一起守在了書房。
劉顯仁隻身出來,命人備轎,親自去了香椿衚衕,準備問一問劉士衡的意見。
此時的劉士衡,正趁着蘇靜姍不在家,翻身起牀,在屋裏大展拳腳,疏鬆筋骨,正酐暢淋漓之間,忽聞劉顯仁深夜來訪,唬出一身冷汗,連忙跳進浴池洗了幾下,換上一身乾淨衣裳,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跳****,總算趕在劉顯仁進門前趴好了。
劉顯仁心裏急,進門問了下他的傷情,就開門見山地道:“士衡,依你看,方春亭此人該如何處置?”
劉士衡此時是要當爹的人了,心境同以前大不相同,一門心思要替自己將來很可能會有的閨女打算,不能留下隱患,於是道:“太爺,此人做下這種事情,本就當誅,只是怕消息走漏,所以不送他去官府受刑而已。所以……”他說着說着,就做了個砍頭的姿勢。
劉顯仁道:“我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只是他是個讀書人哩……”
還是個讀書人?那可真是斯文敗類,更加不能留了。劉士衡不假思索地道:“要一個人永遠地從這世上消息,有很多種方法,並不是一定要在明處,暗地裏也是一樣。”
對呀,不能明着來,暗殺也是一樣,投毒,溺水,方法多得是劉顯仁茅塞頓開,直覺得自己來香椿衚衕算是來對了。他欣慰地拍了拍劉士衡的肩膀,囑咐他好好養傷,然後高高興興地起身,準備回安福衚衕去安排諸項事宜。
但還沒抬腳,卻被掀簾進來的蘇靜姍給攔住了。
劉顯仁有些不高興,站住了不作聲,指望着劉士衡能出聲斥責。
但劉士衡哪會,只笑眯眯地道:“姍姐肯定是有話要對太爺說。”
看來這孫子,是被孫媳婦給拿住了。劉顯仁暗歎一口氣,只得又重新坐下了。
蘇靜姍知道自己進來得太莽撞了,可她動作若不快,只怕那方春亭已經命喪黃泉了,到那時,她再說甚麼都沒用了。因此她顧不上道歉,直接問道:“太爺,孫媳斗膽問一句,您打算如何安置十五妹?”
劉顯仁此時滿腦子想的都是方春亭,哪理會過這個,聞言便是一愣,道:“等事情了結再說。”
蘇靜姍卻不肯罷休,追問道:“是送去尼姑庵做姑子,是從族譜去名,趕出劉府,還是……”還是同方春亭一樣的命運,悄聲無息地消失在這世上?蘇靜姍沒敢問出來。
“這……”劉顯仁沉吟不語,良久方道:“她出了這種事,府裏是沒法再待了。”
蘇靜姍面露不忍,道:“她才十四五歲呢,正是青春年少,花兒一樣的年紀,太爺怎忍心讓她離開家中,孤零零地一人生活?再說她自小嬌生慣養,哪有獨身在外生存的能力,只怕纔出劉府,命就去了一半了。”
“那依你怎樣?”劉顯仁是劉士雁的親祖父,自是也不忍心,更何況,那是大老爺劉振興唯一的嫡女。
而劉士衡則是暗自詫異,蘇靜姍不是最討厭劉士雁的麼,怎替她求起情來了?
蘇靜姍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與其眼睜睜地看着十五妹孤獨終老,還不如允了方春亭的提親,一牀棉被掩過呢。”
“掩?怎麼掩?我劉府長房嫡女,豈能嫁給一個衣冠****”劉顯仁激動起來。
蘇靜姍卻很平靜,道:“等她下嫁時,這世上不會有甚麼劉府小姐,只有一個城中富戶家的姑娘。”
劉顯仁明白了,這是讓劉士雁隱姓埋名,重新開始。這樣做,對於她來說,的確算是最好的結局了,只是他心中的這口氣,怎能咽得下
蘇靜姍到底與劉士雁交情有限,只是因爲同爲女人,心生同情,纔多進言了幾句,至於具體怎麼做,卻不是她有興趣關心的範疇了,於是給劉顯仁行過禮後,就悄然退下了。
劉顯仁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也甚麼都沒再說,面色複雜地離去了。他一走,劉士衡就從牀上跳了下來,衝到外間找着蘇靜姍,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姍姐,你不是最不待見十五妹麼,怎卻替她說話?”
“她雖討厭,但到底也沒害着我甚麼,我和她同樣是女人,同情心多少還是有一點的。”蘇靜姍淡淡地回答,然後抬頭盯着劉士衡看。
劉士衡被她盯到渾身發麻,不知不覺地就矮了一頭,灰溜溜地重新回牀上趴着去了。
蘇靜姍喚來錦葵,打水洗澡——自從懷孕後,她就不曾用過浴池了,然後寬衣****,挨着劉士衡睡了。朦朧中,似有人在耳邊絮叨:“娘子你放心,從今以後,伎女的手,我不摸;伎女的腰,我不摟;伎女遞過來的菜,我不喫;伎女要同我共騎出遊,我將她踹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