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冬季無比寒冷,孟古青早早地就穿上了棉服,依舊冷。冬至之後,接連下了好幾場大雪。就在這樣的大雪中,謹妃的孩子降臨了。
皇上大賞謹妃,大量金器玉器首飾衣服運往永和宮。父隨女貴,皇上大賞謹妃之父南苑花庫掌庫安巴度良田、房屋、官職。可謂是一夕之間,翻身做主。難怪,明知宮廷深似海,偏生還有那麼多人將女兒送到這金玉牢籠中來。
因着瑞雪兆豐年,明年想必有個好收成,福臨心緒大好,爲皇四子取名年瑞,以詔天下。安巴度得訊,大闖紫禁城。然此次,只得被轟了出去,再無吳良輔爲他傳話。
因着育子,又得皇帝喜愛,謹妃臉上充滿了神採。原本在後妃中只是普通的容貌,也多了一絲魅力。年夜飯那日,謹妃穿着大不同往日,穿了一身水紅撒虞美人比甲,外套狐狸毛領白大氅,顯得臉色鮮嫩,無比嬌俏。
佟妃臉上卻懨懨的,只着了土黃錦緞繡折枝繞蓮人字錦袍,外頭,卻是青色的大氅。可謂是隻見新人笑,哪見舊人哭。福臨喜氣盈盈哪裏能發生那麼多變化。
宴席上,佟妃喫得甚少。謹妃的胃口卻尚未調回去,慢條斯理地一樣樣喫,進食不少。
若有孩子降臨,便是沒了帝王愛,佟妃也不至於如此失魂落魄。後宮中女人無比寂寞,若有一子半女伴身,尚可將心中濃烈的愛意傾泄在孩子身上,也好度過那難捱的時光,心中也可有個盼頭。
如今孩子沒了,佟妃能如何?喪子,對女人的打擊是無限大。豈不知後宮多少女人因喪子無子失去最後希望而成了瘋子?
無論如何,大過年的,太後與皇上都愛聽吉祥話,愛看好臉色。然,謹妃畢竟小家子氣,說話免不得戰戰兢兢,明明已經是妃子,卻總忘不掉奴才的身份。佟妃失去了她的靈巧活潑,更兼太妃不時還得說上幾句難聽的話。其餘的妃嬪更不用說,個個不得寵愛都是呆木頭,也只剩下一個瑞嬪還算伶俐。因此,孟古青原不是多八面玲瓏的人兒,也只得打起精神,與太後說些開心喜慶的話。
夜宴之中,太後體恤後妃思子之情,允各妃攜子回宮過年。因此,回宮時,孟古青得以將牛鈕與玄燁全數帶回坤寧宮。
慈寧宮中很是暖和,屋裏燃了三個火爐子,燒得旺旺的,都是上好的銀絲碳,沒有一絲煙火味。因此,出了慈寧宮,孟古青便覺得身上一顫,寒氣侵體,無比徹骨。她一手牽着一個孩子,將
兩孩子裹在大氅中,匆匆上轎。又有四兒遞來小炭爐,這才覺得稍稍舒適了些。
回到坤寧宮,有她提前叮囑的炒慄子,放在爐頭燜着,依舊暖暖的。這慄子都是挑選的上好山慄,顆顆飽滿,粒粒勻稱。又洗得淨淨的,裝在荷包裏,揣在懷中,心窩都暖了。
兩個孩子見到慄子很是興奮,嚷嚷不已。無法,孟古青叫乳孃爲牛鈕與玄燁都洗腳淨面,然後放到大炕上。中間,擺了小幾,小幾上有描鳳紅漆盤,盤裏放着暖暖的慄子。孟古青坐在中間,叫乳孃爲兩孩子剝慄子喫。
孟古青閒着無事,便也開始剝。偏生,喫了她剝的慄子之後,兩孩子都不願意喫乳孃剝的了。無奈,只得孟古青一個人勞作,兩個粉團似地孩子睜大眼睛巴巴地候着她手裏的慄子。
一人一顆,絕不偏袒。慄子軟糯香甜,倆孩子喫得無比高興,笑得眼睛快要成了縫。正喫得開心,外頭宮人傳話道:“皇上駕到。”
孟古青見玄燁開心地跳了起來,牛鈕的小身子卻是一顫,瞬間恢復原樣。孟古青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中,牛鈕已經長大了很多。
福臨帶着一身寒氣走進來,臉上喜氣盈盈。玄燁高興地往地下跳,乳孃忙接住。下了地,玄燁向福臨請了安,便歡呼着撲進福臨懷裏。福臨一把將他摟起來,捏着他的小臉逗笑。牛鈕卻自己爬下了牀,恭恭敬敬地請安。福臨與玄燁正開心,只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牛鈕臉上敬畏,安安靜靜地站到一邊去。
孟古青心底嘆了口氣,福臨的偏心她不是不知道,這個男人做事一向全憑自己心意,喜歡的便愛上天去,不喜歡的連敷衍都不願意。她一把抱起牛鈕,站在福臨身旁與他閒話。
原來,福臨多陪了太後一會子,太後熬不住想要歇息了,他這才直接來了坤寧宮。見小幾上有糖炒慄子,道:“青兒,你一向懂得享受生活。”
一家四口齊數上了大坑,圍着桌子。福臨自然是不懂得如何剝慄子的,孟古青卻不許宮人幫忙,教福臨如何順着裂口將香香的慄肉剝出來,又叫他小心劈了指甲。福臨先前還笨手笨腳的,但也覺得新鮮。剝了幾個,便順手了很多。玄燁窩在他懷裏,幾乎將福臨剝的慄子全數吞了進去。孟古青不叫牛鈕難過,便也摟着牛鈕,餵給牛鈕喫。
只是,額孃的寵愛,終究無法代替阿瑪的寵愛吧。孟古青唯一能夠慶幸的,是牛鈕尚且不知道自己的親生額娘,已經永遠地離開他了。真希望,這孩子可以開開心心地長大。
福臨與玄燁的興致越來越高,不多會兒,小幾上就堆了許多慄子殼。孟古青怕小孩喫多了慄子腹脹,便一把掃過慄子,道:“今天到這裏就好了,喫多了明日肚子要疼的。”
牛鈕聽得,馬上乖巧地停住手。玄燁卻不樂意了,撅着嘴瞪大了眼睛瞧福臨。福臨被他看得心軟,對孟古青道:“算了,多喫幾顆也就罷了,大不了今晚兒叫他們守歲,晚些睡。在宮裏,這麼快樂的日子,也不多見。若朕幼時可如此愉悅,叫朕折壽十年也願意。”
孟古青知道,小孩子哪裏能堅持守歲下去,到了時間任是發現天大的事情,也能沉沉睡過去。只是,見福臨亦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想着腹脹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在慈寧宮小孩子太過拘束,都喫不飽,只得隨着這兩人去。
果然,喫着喫着,玄燁便困了。有乳孃接過玄燁,爲他清理。孟古青心疼牛鈕,便親自爲他拭嘴擦臉,抱着他進了偏房,又褪去衣裳,將他放進宮人暖好的被窩,這纔在他臉上吻了一口,道別。
牛鈕乖乖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一樣輕輕顫動。這孩子乖巧地叫人無比心疼,孟古青坐在一旁待他入睡才起身。又喚了乳孃過來,叫她看好牛鈕,提防點,莫叫尋常人等隨意靠近牛鈕,怕傷着了他。
乳孃連連稱諾,孟古青回到東暖閣,福臨已然收拾好躺在牀上,雙手疊在腦後,笑盈盈地望着她。待孟古青坐在牀側,福臨摟過她,將臉埋在她頸側道:“和你在一起真好,有家的感覺。”
家的感覺麼?孟古青心中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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