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之中,主子們之間,最後得知襄親王歿了這消息的,反倒是襄親王的親兄弟——皇上。得到太後的通知趕到慈寧宮時,孟古青見太後已經換上了灰青色的素服,臉上脂粉全無,明顯比平日顯得老了好幾歲。臉上的肌膚,已經無法挽救地鬆弛下來。她身子端端地坐在幾旁,眼眶泛紅。但眼神依舊是堅定地,似乎永遠沒有什麼消息能夠打敗她一般。

過了好些時候,皇上纔到,猶穿着橘色龍紋馬蹄袖四叉長袍。福臨踉踉蹌蹌地走進來,扶着房門,無法移動步子。望着太後,福臨悲傷又無助地說道:“博果兒他,死了……”太後轉過身子來,哀傷地望着他。

福臨雙目無神,繼續說道:“爲什麼,他要自己殺死自己?他這樣做,到底是爲什麼?”

太後呆滯,難以置信地問道:“你問誰呢?”

“他到底是爲什麼?”福臨不停地重複,喃喃自語。太後按耐不住,猛地一拍小幾,厲聲喝道:“他爲什麼死,問問你自己去!”說畢,將一團裹着鮮血的紙,扔在了福臨頭上。孟古青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一口。這一次太後願意將她帶來,顯然是將她當做了自己人。但是,如此尷尬的境地,倒不如不出現。

福臨轉身,緩緩彎下腰去,揀起紙團,攤開一看。紙已經被鮮血浸透,顯得悽慘無必。然後,大團紅色的血依舊掩蓋不了紙上的四個大字:辛悲無奈。前三個字靈動瀟灑,後一個字卻狂放不羈。

太後問道:“這是誰的字?寫得怎麼好,不可能是博果兒的。是你的,還是他福晉的?”福臨無限悲傷,痛苦地閉上眼睛,臉上滾落下兩行淚水,顫聲道:“是我們的字。”

太後痛苦地控訴道:“這哪裏是字,是你們給博果兒下的□□。他倒痛快,一口氣給喝下去了!而你們呢!你們將這□□倒過去,心底可有愧疚?”福臨臉色烏黑,因爲痛苦,整個人幾乎要縮成一團。

太後又道:“那樣的女子,對夫君何其殘忍?這樣一顆心,到底是哪點叫你着迷?”福臨不住搖頭,哀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憤怒半晌,太後定下神來,對孟古青說道:“哀家要去襄親王走一趟,青兒你陪着皇上。”

孟古青忙扶住她,擔憂地喊了一聲:“額娘!”福臨卻若無所動,只將自己緊緊地縮着,哀哀哭泣。太後哀傷地望了他一眼,又看孟古青,道:“孩子犯的錯,做額孃的,總要爲他擔着。”說畢,喚過蘇麻喇。蘇麻喇扶起太後,讓她的重量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孟古青忙跟着上,看着這個年老的女人依舊在爲自己的孩子奔波。無論福臨犯了多大的錯,即便斥責,依舊完全站在自己的孩子這一邊,爲孩子去收拾殘局。明知去襄親王府將會受到極大的憤恨與責難,可依舊蹣跚着步子,往前走去。

孟古青忍不住又喚一聲:“額娘。”太後往她身後看去,福臨並沒有跟出來。

太後神色複雜,看了看孟古青,道:“我知你怨他怪他,我懂,我不怪你。但,他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你的地。所以青兒,務必善待他,用心用你的愛去喚醒他拉回他,莫要叫他走向深淵。你是有善心的好孩子,待我,待……大阿哥,待身邊的人皆如此,所以也別忘了他!”

太後往前走去。一羣又一羣神鴉自天空飛過,打着旋兒,“呀呀”慘叫着。天色無比陰暗,低沉地壓在頭頂。對面的屋頂,有絲絲白,原來早就下過雪了。刺骨的乾冷湧進身子,孟古青只覺心底無比的寒。

太後已經有了察覺,知道藏的事情,也知道了孟古青待福臨的冷漠。作爲福臨這樣一個皇帝的額娘,只能後退一步,換得孟古青對福臨的不放棄。

這是多麼深沉的母愛。但孟古青的心底卻打了一個寒戰。太後看似寬容,實則睚眥必報。不過是將這份心藏在了最裏處,不說出來,只暗地裏出氣。若一切平和,只怕太後就要懲戒這一次她和牛鈕的不順服了。

回到屋裏,順治居然順着桌腳,滑坐到了地上。屋裏的宮人早被太後遣出去,因此無人將他扶起來。孟古青忙過去,扶着福臨,哭道:“皇上,您起來吧,地上磚涼,又是寒冬,小心凍壞了身子。”

福臨轉過頭來,無助地望着孟古青,滿臉是淚。他忽地抱住孟古青,將頭埋在她懷裏,哀哀地說道:“青兒,爲什麼他要死?”

“皇上。”孟古青無法回答他。

“朕一向知道他心眼小,沒有肚量。可是沒想到,他心眼小到,竟然連自己也容不下了。”福臨放生大哭,如同野獸嚎叫一般。這樣的悲傷,顯然是真的。可孟古青不懂,這個明顯不是大奸大惡之徒的皇帝,爲何明明心繫身邊的人,卻依舊要一次又一次做那些傷害親人的事情。傷害親人也罷了,連一句道歉的話都不願說,只不停地將責任往已死的博果兒身上推去。

福臨哭了許久,在孟古青的懷裏睡了過去。不多會兒,孟古青已經半身麻木。她忙喚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過來,想要將福臨抬起,放到暖閣的牀上去。不想,孟古青才離開福臨,福臨便低吟一聲,焦急地喚道:“青兒!”

孟古青忙抓住他胡亂飛舞着的手,由着他緊緊地拽住自己。忽地想起太後的話,索性在慈寧宮衆宮人的面前,叫小太監們將福臨送到鳳輦中去,自己也跟了上去,陪着他。

有皇上在內歇息,轎子走得極緩又穩。吳良輔跟在輦旁,低聲說道:“娘娘,皇上已經有好些時日沒有好好歇息了。每日子時之後還不能睡,待到寅時又要準備上朝。白日裏累得緊,也只在案臺上附着,稍稍眯一眯眼。”

轎內沒有聲響。吳良輔小心翼翼地,又道:“奴才覺着,皇上爲的並不是宮外的人。”

吳良輔這樣無心無肺無血無淚的人,尚且懂得爲自己的主子考慮。孟古青望瞭望握緊她手沉睡的福臨,這樣至情至性似乎善良慈悲的人,卻一次又一次將刀子戳進至親的胸口。

而宮外襄親王府,太後爲了自己的孩子,正在繼續持起刀子,往太妃的胸口猛.插。不用想象,孟古青也知道,太後去襄親王府,便是要所有的人封口,包括太妃。在太後心中,大清國福臨是至高無上的。因此,她一定要將福臨與博果兒的死撇清關係。那麼,這麼不體面的事情,只能由逝去的博果兒承擔了。

孟古青並不同情太妃,可博果兒雖有心胸狹窄頭腦簡單的毛病,但並沒有什麼壞心眼,也不會主動去傷害身邊任何一個人。這麼可憐的一個人,只因娶了烏雲珠這樣一個在衆人眼中天姿靈秀意氣高潔的女人。而烏雲珠,卻絲毫不懂得珍惜。

這時代,世間男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更不用說大富大貴的皇親國戚宗室子弟了。可,唯有博果兒一人,身邊只得烏雲珠一個人。先前雖有經歷,但前福晉已休,烏雲珠是正正當當明媒正娶進來做的福晉。有了烏雲珠之後,博果兒再沒想過娶側福晉納妾。就連烏雲珠的陪嫁丫頭蓉妞,他也從來不會多看一眼。太妃此人雖庸俗好強心又盛,但爲着兒子,也算善待烏雲珠,不曾逼迫博果兒納妾。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這其實是作爲一個女人可以得到的最大的愛情婚姻幸福了。不用花盡心思去揣測夫君的情感,不用絞盡腦汁與夫君身邊一堆女人鬥智鬥勇說不定還要拼去自己的孩子的性命。然,烏雲珠絲毫不珍惜。她眼底,只有福臨這一國之君。

孟古青胡思亂想,身側的福臨眸子緊閉,不時發出一兩聲囈語,喃喃喚道:“青兒,青兒……”又雲:“對不起,對不起……”只有在夢裏,他才能說出這句道歉的話。

接連幾天,福臨一直不允孟古青離開。孟古青稍一離開他的視線,他便哭鬧不停。孟古青只得緊緊陪在他身邊。

襄親王的喪事非常低調。太後懿旨,不允許任何宗室皇親前去襄親王府。襄親王即將安葬,皇上將要去襄親王府祭奠。孟古青作爲中宮,原不適走這一遭。但福臨千般祈求,請孟古青陪着她一起去,似乎襄親王府藏着讓他無比驚懼的事情。

孟古青不願意去,一個於禮不合,另一個她知曉前世就是這次祭奠之後,福臨便封烏雲珠封爲貴妃,迎進了宮裏。她不希望她的在場,讓事情有變。可,皇帝的旨意與哀求她不便拒絕,只得以於禮不合的緣由,向太後請示。

不想,太後的懿旨是一切隨皇帝的心意。自然,皇太後希望在襄親王府,皇帝的身邊有孟古青在。帝後和諧,同時出現,必然可以堵住不少人的口舌。

此次祭奠,除去孟古青,福臨還帶了他最信任情感上異常依賴的安親王。雖然對安親王這個人各方面事件熟悉無比,孟古青身居後宮誠惶誠恐安分守己,還是第一次見着安親王。比起福臨,安親王年紀較長,已至中年。長相極爲敦厚,哀傷並不顯露。一眼便可看出性格內斂,忠實未必,但是個可靠之人。

孟古青已然換上素白石青竹葉花紋的素服,安靜地跟在福臨身後一言不發。襄親王府中一片縞素,所有顏色鮮豔的物事都被撤去,或被蒙上了喪布。亭堂上、橫樑上、樹木上都滿滿地掛着白色縞布條,顯得無比悽清。王府的某個角落,隱隱傳來低泣聲,更兼寒風瑟瑟,叫人心底哀傷。

進了奠堂,滿目白色之中,靈位左側襄親王福晉與丫頭蓉妞披麻戴孝,跪在一旁。

孟古青已經是第二次見着烏雲珠了。然夫君去世,孟古青從她臉上並無看出多大哀傷來。許是她總是悶悶不樂的模樣,臉帶苦樣,又眼含淚水,平時就是一副守喪的模樣。偏生,福臨竟會看上這樣的女子。說起容貌,比起佟妃可差了不止一點點。

或許,就是這樣悲苦的一張臉,讓福臨將她引爲知己吧。這張臉,可不就是福臨“辛悲無奈”心境的形象描繪?

福臨見着烏雲珠,臉上忽地顯出一絲茫然。他無助地往後看,見着孟古青,忙拉住她的手,將孟古青拉至身側。孟古青伴着福臨,一同深深地鞠躬。抬起頭那一瞬,孟古青看到烏雲珠望着她與福臨緊緊拉着的手,神色呆滯。烏雲珠咬緊脣,兩行清淚就這麼滾出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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