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科幻小說 > 陰脈先生 >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兵者不祥之器

喬正陽瞥了爐上香一眼,問:“香有問題?”

文德先深深吸氣,但只吸到一半,就頓住了,臉色變得慘白,他艱難地張嘴道:“香港胡東風……”

話沒說完,便有密密麻麻的紅色蠱蟲從嘴裏湧出來。

然後是耳朵、鼻子、眼睛……他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軟了下去,鮮血從僧袍下流出。

喬正陽喫了一驚,沒有上前,而是後退兩步,叫道:“老苗,有蠱!”

便有一人應聲闖入室內,抓着個瓶子,往嘴裏灌了一大口,噗地向前噴出。

水霧落處,紅色蠱蟲盡數死掉。

那人不放心,又補噴一口。

現沒有蠱蟲動了。

喬正陽戴了個手套,上前抓着僧袍抖了抖,掉出一張千瘡百孔的人皮。

他嘆了口氣,道:“老苗,什麼蠱蟲能這麼快就把人喫光?”

噴水那人是個胖乎乎的老頭,聽喬正陽問,便摸出個老花鏡架到鼻子上,抓起那一隻蠱蟲細瞧了瞧,道:“這玩意是純靠人命和鬼魂煉化出來的,食血肉噬魂魄,擱在苗疆蠱術裏,也是頂尖的邪術了。不過,它想一下把人喫光也不可能,應該是已經在人身體裏潛伏了一段時間,一時在繁殖,已經密佈身體各處的血肉中,一得到刺激,就會立刻集中發動。”

他抽着鼻子嗅了嗅,最後看向爐中香,道:“就是這玩意了。”

說話音,上前折了一截搓碎了,放到鼻子底下聞。

方一聞,便立刻打了個噴嚏,忙不迭地把碎香沫扔掉,道:“媽蛋,還有迷藥,這香絕對是外道術士裏的高手做的,藥物成分複雜,功效多樣。嘿,以前聽說,真正厲害的外道術士害人只需要一炷香,一直沒見過,還以爲是誇大其詞,今兒算是開眼了。老喬,啥來頭?”

喬正陽神情複雜地看着文德先的人皮,道:“地仙府的外道吧。”

老苗嘖了一聲,道:“以前聽說地仙府的人在哪出現哪就有大災,現在在京城冒出來,難不成這邊要地震?”

喬正陽道:“別說這些不着邊的。”

老苗嘿地笑了笑,道:“你啊,越活膽越小,掉片樹葉都怕砸破了腦袋。行啊,不說,反正地仙府歸惠念恩對付了,我們這些老骨頭不用上去送死了。哎,你見過惠念恩,這人怎麼樣?”

喬正陽向屋外看了看,目光在黑暗中逡巡了片刻,道:“這人,挺邪性的。”

老苗道:“呦,黃主任還能教出邪性的徒弟?”

喬正陽道:“以黃主任的本事,什麼樣的徒弟教不出來?”

老苗道:“是啊,以黃主任的本事,什麼樣的徒弟教不出來。亂世能教出小馮姑娘,盛世自然也能教出小陸元君和惠念恩。”

喬正陽默然不語,揮手示意門外的人進來收拾現場。

我一直蹲到喬正陽帶隊收拾完現場離開,這才起身離開。

京城事了,告個別,就可以正式離開了。

我回到了白雲觀。

依舊是後院翻牆而入。

照神道人還蹲在樹上,看到我上牆,便招呼道:“怎麼又回來了?”

我衝他擺了擺手,道:“告個別。以後不用這麼蹲了,可以歇一歇啦。”

照神道人說:“過了十五就歇。”

我跳下牆頭,來到陸塵音的小院。

年過完了,人都走了。

陸塵音獨坐院中,手拿書卷,桌前清茶冒着微淡的熱氣,玄然軍刀橫於桌上。

繁花盛枝遮蓋了整個小院的木芙蓉樹又不見了,只剩下一地細碎花瓣,北風捲動,漫起淡淡清香。

我過去坐到桌旁,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高天觀的野茶,味澀苦,但溫熱正好。

陸塵音道:“這回知道來跟我告別了?”

我說:“去年是我不對,我知錯了,今年就得改正。”

陸塵音笑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之前有人跑來跟我講,想把你逐出高天觀,我沒同意,把人趕走了。”

我說:“其實逐出高天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陸塵音道:“那可不成。自打認識,你做事便無往不利,所圖無一不成,總得給你點挫敗纔行。這高天觀啊,你進來了,就別想着再隨隨便便出去。沒我同意,別說其他什麼雜七雜八的傢伙,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能離開。”

我微微一笑,道:“留下倒也沒什麼,這高天觀弟子的身份現在於我而言,還是相當重要的,要是沒了這個身份,再走出去可就沒那麼大面子啦。”

陸塵音道:“你惠真人海外顯聖不說,萬里護素懷老元君遺蛻歸國,如今在正道大脈裏的面子可是大得很,不打高天觀弟子的名號,也會人人敬畏。現在啊,是高天觀需要扯你惠真人的虎皮來抖威風啦。”

我說:“師姐,我誠心誠意來跟你告別,你卻拿話來擠兌我,是我做的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嗎?”

陸塵音道:“這次進京過年,你折騰出這麼多事情來,圖的是什麼?怕是從一開始就打着脫離高天觀的主意吧。你說我能高興嗎?”

我誠心誠意地道:“我知道錯了,請師姐不要生氣。”

陸塵音道:“我閒得爲你這破事生氣。再有下次,我就要清理師門,像師傅當年追殺卓玄道一樣,追得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我哈哈一笑,道:“這事以後可以讓樂兒姐辦。她幾時走的?”

陸塵音道:“初五就走啦。還帶走了高塵白。如今這院子裏就剩我自己啦。”

我指了指遍地的花瓣,問:“這樹怎麼又走了?”

陸塵音道:“心野了,京城呆不住,能回來過個年,已經很給我面子了。”

我笑了笑,道:“來年要在高天觀見它了。”

陸塵音道:“你不說自己要死了嗎?不好好靜心思考破解法門,還整天亂跑什麼?”

我說:“就是因爲要死了,才得趕緊把該幫的事情都做了,要不然真死了,可就沒法做了。我去川中,會把你的設計做了,去大雪山的時候一起帶過去。”

陸塵音說:“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坦然道:“她救了我的命,傳了我立命的本事,也是爲了我才冒險去金剛時輪寺。不走這一趟,我定不下來,也沒心思考慮其他。”

陸塵音道:“素懷老元君說你沒人味兒,大約是說錯了,死前認識到沒有?”

我說:“她說了很多。她說看人的功夫還是不如黃元君,說我不是沒人味兒,只是鐵石心腸,但比沒人味兒可怕多了。還說你本事雖然大,但在這性子這一塊上遠不如我。”

陸塵音意味深長的道:“鐵石心腸啊,這個評價已經很靠譜了。她死前教你的,你領會了嗎?”

我說:“她用最後一口氣教我生死齊一的真義,那其中道理,我在香港山上時曾見過一次,雖然規模相差很遠,但箇中真義卻是相同,要是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道理,想來就能突破劫壽所導致的壽命限制。只是,很難,我看得還是太少了,要是再能多看一次……”

說到這裏,我突然頓住了。

不對,我不是看過兩次,而是看過三次。

還有一次,是在石鐘山上,日出之時,觀望大江看到的。

只是那時還沒得着素懷的教導,沒明白其中的真意,又只重點記着六孃的事情,便忽略了那橫貫大江掙扎不休的混沌影子。

那道影子……很有意思,與香港所見截然不同,倒是同素懷最後那口氣似乎能印證上。

我一時陷入深思。

仔細回憶那道影子的細節。

可這不回想還好,一回想,卻是越想越糊模。

想了片刻,竟然完全想不起那道影子的模樣了。

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不自覺間,便有吐納雷音響起。

陸塵音問:“怎麼了?”

我說:“我曾經還見過一次,只是想不起來了,這次回金城,我會再去看一看,要是能看到,或許能有突破。”

陸塵音道:“既然回金城,順道去一趟松慈觀,見一見靜心道長。他出主意,把你捲進趙開來的麻煩裏,不能光自己掙好處,一點也不給你。”

她說着,把軍刀推到我面前,道:“既然是去大雪山,拿着它吧,讓它多沾些血。”

我拍了拍刀鞘。

刀身在鞘內微微一震,發出清越鳴響。

陸塵音笑道:“它很喜歡你。”

我說:“它喜歡的是殺戮。這是一把真正的兇器。”

陸塵音道:“兵器這東西,本就是爲了殺戮而生,誰會拿着這玩意去講道理嗎?”

我笑了笑,拿起軍刀,起身,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好在我不是君子。”

言罷,向着陸塵音抱拳一禮,轉身離開。

陸塵音輕輕的吟誦聲響起。

“太上曰: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是以天地有司過之神。依人所犯輕重,以奪人算……”

依舊從後院牆翻出來。

蹲在樹上的照神道人便道:“就走了啊。”

我揮手道:“這回真走了。”

照神道人問:“啥時候回來?”

我說:“不回來了。”

照神道人道:“不送你了啊。”

我說:“金城再見吧。”

照神道人道:“我已經退休,準備蹲京城養老,哪也不去了。”

我說:“也好,再見。”

照神道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靠在樹幹上,眯起眼睛。

出白雲觀,便即離京,在郊區修配廠,討了輛212吉普開了上路。

數日後,至晉地龍城,正是正月十五。

松慈觀就在龍城近郊。

車至觀前,天已經透黑,明月高掛。

松慈觀的山門前的燈籠不是紅的,而是白的,還有個大大的“悼”字。

兩側飄着素色靈幡。

我凝望片刻,提筆寫了篇祭奠青詞,然後換上灰色法衣,髮髻理齊整,將青詞託在手中,拾階而上,來到山門前。

門側牆壁上貼着張白色訃告。

“沉痛啓告

本觀宗師尊師、方丈靜心道長,業已羽化登真,棄塵緣而返雲霄。道長於戊寅年正月十四日亥時,功行圓滿,安然化形,春秋積碩,道範長存。

靜心道長一生奉道精勤,德配天地;弘法利生,澤被十方。自駐錫松慈以來,丕振玄風,廣開法席,慈心接引,度人無量。其志潔行芳,堪爲後學楷模;其言傳身教,永作我輩津樑。

今雖鶴駕西歸,然道?猶存,遺風不泯。謹遵道教儀軌,擇吉於正月十八日起,在本觀靈官殿設壇誦經,啓建道場七日,以仰答師恩,恭送道長早登紫府,永列仙班。

治喪事宜安排如下……”

腦海中突然響起了陸塵音以前說過的話。

“我敢跟你打賭,真要去松慈觀找他,不是找不到,就是他已經死了。”

我沉默片刻,叩響山門。

側門打開,一箇中年道士走出來,打量了我一眼,抱拳施禮,道:“這位師兄,本觀已經閉觀,不待外客,拜祭方丈,明日請早吧。”

我回禮道:“貧道,惠念恩!”

中年道士大喫一驚,趕忙又施了一禮,道:“惠真人,請稍等,我去稟告觀主。”

我點了點頭,道:“不急,去吧。”

中年道士再施一禮,倒退兩步,轉身進門,倒也表現平穩,只是進門之後,腳步聲立刻變急,顯然是撒腿開跑。

不片刻,山門大開,一衆素衣木簪的道士魚貫而出,爲首的正是當初有一面之緣的李靜念。

他上前施禮道:“無量天尊,恭迎真人鶴駕。”

我回禮道:“道長客氣,我本是想來拜訪靜心道長的,不想他卻羽化登真了,這最後一面也沒能見到,實在是遺憾。”

李靜念道:“師兄自回到松慈觀後,身體便一日弱過一日,年根的時候,更是已經臥牀不能行事,只神智還清醒。昨天他突然起身下牀,沐浴更衣,我們還以爲他靠自家修爲緩過來了,都爲他高興,哪知道卻是迴光返照。倒是走之前特意交待了些事情,其中便有關於真人的,我原想等處理完師兄的身後事再去高天觀拜訪真人。”

我說:“先拜過道長再細說吧。”

李靜念領衆道士閃到一旁,道:“真人請。”

我微一點頭,提起衣襬,手託青詞,步入松慈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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