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科幻小說 > 陰脈先生 >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李雲天

楚紅河拿起紙條細細看了兩眼,然後摸出火機點着,就着這火頭給自己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摸出張名片推給我,道:“你是個痛快人,不像出家人,更像江湖客。來年我請你到娘娘廟品好茶。”

我說:“跟痛快人打交道省心省力,楚主任,來年見。”

楚紅河端起茶碗晃了晃,道:“點都點了,喝完再走。”

我說:“時間緊,事情多,一口閒茶也喝不安穩,走了!”

也不再多說,離開茶攤。

楚紅河沒動。

我走出老遠,側身用眼角餘光瞧了瞧,他依舊坐在茶攤上,一口茶一口果子,好不消閒。

離開錦官,我便取道川南,前往老君觀。

驅車疾行兩日,抵至山腳,棄車登山,行至半途,心中忽有所感,離了主路,信步向山林中走去,行了十餘分鐘,忽聽前方水聲潺潺,撥林而出,便見一道白練般的溪水沿山而下,橫住前方去路。

溪邊蹲着個老道士。

頭髮眉毛鬍子都白了,臉卻是紅潤光澤,如同年輕人。

他穿了件洗得發白飛邊的粗佈道袍,手裏拿着柄鏽跡斑斑的長劍,就着溪邊石頭賣力打磨着。

暗紅的鏽跡淌入溪中,隨流而下,鮮紅得有些刺眼。

我笑了笑,徑直走過去,坐到旁邊的大石上。

老道彷彿不知道我的到來,頭不抬眼不睜,只專心致志地磨個不停。

他磨劍的手法極是特別。

每次都是從劍尖推到劍身半途便停下來,然後再倒轉劍身,掐着劍尖往回拉磨剩下的半截。

磨一次,就抓把水撩上去沖洗,然後再繼續磨下一次。

寶劍輪轉,鏽水沿着劍尖流淌下去,在磨劍石的四周畫出一個鮮紅的圓圈,端端正正,宛如拿着圓規畫出來一般。

我也不說話,只認真看着老道磨劍。

一個磨,一個看。

日頭落又升。

他磨了三天三夜,我就看了三天三夜。

到了第四天日出,第一縷陽光穿破山林遮掩照到溪頭時,老道慢慢停了下來,抬頭看着我說:“後生可畏。我年輕的時候可沒有這份耐心。”

我微微一笑,回道:“薑還是老的辣。你這麼不想讓我進老君觀嗎?”

老道說:“對,我怕那幫子徒子徒孫看到你,忍不住會動手。真要在觀裏打起來,無論輸贏,最終輸的都是老君觀。我都九十多歲啦,一大把年紀,蹲一回拘留所就行啦,不想再二進宮了。”

我問:“你想怎麼攔我?”

老道把磨了三天三夜依舊鏽跡斑斑的長劍一轉,橫放到石頭上,道:“靠這個傢伙怎麼樣?”

劍尖與劍柄淋漓的鏽水隨之在那鮮紅的圓圈裏畫出一道曲線,恰將圓圈一分爲二,又各有鏽水滴落作眼。

圓圈變成了太極圖。

我說:“來少清和高少靜的劍法我都見識過,跟你不是一個味道,你這徒弟教的有點意思。”

老道說:“別講那些不着邊的,你就說靠這個傢伙擋着不讓你去老君觀行不行吧。”

我沒有回答,一抖袖子,噴子滑出,放到石上,與那鏽劍並列。

老道說:“民國的時候,川中軍閥混戰,機槍大炮我都見識過,你這破燒火棍算不得什麼。”

我沒有出聲,手上不停,又從挎包裏掏出以前用剩的手雷手榴彈,逐次放到噴子邊上。

老道眼角微微一抽,道:“好人家誰會隨身帶着這些玩意?”

我繼續往外掏出大黑星兩柄。

老道說:“這小鋼炮聽着響還行,打人不成。”

我取出斬心劍放上去。

老道搖頭說:“你不是黃元君,這劍在你手上嚇不到我。”

我又取出玄然軍刀擺在斬心劍旁邊。

老道有些意外,仔細看了看那柄軍刀,道:“這傢伙怎麼落你手上了。你學過刀法嗎,就拿着瞎擺弄,暴殄天物,浪費,太浪費了。還有嗎?要沒了的話,就請回吧,這山你不能上,這觀你不能進。”

我往兜裏摸了摸,把一紅一綠兩個證拿出來,壓到一應傢伙上面,認真地看着老道,道:“現在掌着山城純陽宮的是我門下。”

老道問:“你怎麼不先拿這倆證出來?”

我說:“要先拿出來,不是見識不到前輩的豪氣了嘛。”

老道說:“我都這麼大年紀了,哪來的豪氣,就剩下點看門護院的膽氣了。不過,對着這倆玩意,這點膽氣也沒了。得,你愛上山就上山,愛進觀就進觀,愛幹什麼就幹什麼,當我沒出現過行吧。”

我說:“當然不行。我還有話要跟你講。”

老道說:“有話你跟高少靜說,別跟我說,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說什麼回頭就忘記得乾乾淨淨。”

我說:“他已經改名叫高塵靜,正式入我高天觀門下,跟你們老君觀沒關係了。對了,還是你把他趕走的,連頓年夜飯都不肯讓他喫。我聽他講這事都替他難過,所以特意過來給他討個公道。”

老道說:“我統共就教出兩個得意弟子,被你們幹掉了一個,霸佔了一個,要討公道也應該是我跟你們討纔對。”

我說:“沒問題啊,我們可以就這事論一論,看看這公道該歸誰討。”

老道瞟了那兩個證一眼,道:“算啦,算啦,我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沒有那個鬥勝爭雄的心思了。你想討公道,那我就給你公道好了。”

他說着,把那鏽劍拿起來,往溪水中一拋,看着我,道:“要多少錢,說個數吧!”

我微微一笑,道:“貧道出家之人,不談錢,只談事。”

老道說:“我們老君觀很有些家底,你儘管開口,多少我都拿得起。拿了錢,從此以後就一別兩乾淨,高塵靜跟我們老君觀沒有任何關係了。我不欠他的,他也不欠我的。”

我嘆氣說:“聽楚紅河說你李老道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我還以爲是怎麼樣的英雄前輩,可現在一看,卻不過是個毫無膽氣的糟老頭子,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吶。”

老道說:“我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早就什麼都看開了,激將法對我沒用。我確實就是個一無是處沒有膽氣的糟老頭子。所以你們殺了我的大弟子,我就趕緊再派一個弟子去給你們賠罪消氣,你們要封我的道觀,我就讓徒子徒孫們乖乖收拾好鋪蓋走人,你們要關我,我也老老實實去坐監,你說要來替高少靜討還公道,我就主動掏錢了事。”

我搖頭說:“你要真沒膽氣,就不會半路攔我,而是老老實實讓我進觀纔對。”

老道說:“老君觀成了你們高天觀重臨江湖殺雞儆猴的那隻雞,全國的正道大脈都在看着,封了又開,只能說非戰之罪,擱在哪家身上,都是一個樣,不算丟人。可這次如果讓你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觀顯擺威風,那老君觀可就要成同道笑柄了。你要是進了觀,絕不可能全身而退。整個老君觀的弟子都要同你拼命。聽我一句勸,回頭吧。”

我輕笑了一聲,道:“怎麼,老君觀還要臉面嗎?我還以爲你們不在乎這個。”

老道說:“正道大脈,就這麼張臉值錢,不要怎麼行?怎麼,你這次來是打算拿去踩兩腳嗎?這個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

我說:“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們既然要臉,怎麼就看着川中遍地燒香的非法會道門橫行卻管也不管呢?打着太上老君旗號騙財騙色的一抓一大把,你們老君觀的臉面怕不是早就丟了個乾淨。”

老道說:“時代不同了,這事得看公家想怎麼管。我們哪能私下裏去管?真鬥起來鬧得動靜太大,公家那邊怕是要一視同仁來處理了。要是弄出人命官司,真當我們是正道大脈就不用被槍斃嗎?”

我說:“想管,怎麼都有辦法去管。不能直接動手,難道就不會向上報告嗎?你李老道身肩數職,每年開會的提案,可也沒見你提過這遍地的非法會道門。你,或者說老君觀,是壓根就沒有管的這個心思!你的心裏,只有自家的老君觀。你忍辱負重,只不過是爲了老君觀的傳承,而不是真的一切看淡。人這一輩子,生前身後大事不過四件,生死,成敗,是非,榮辱,能看透,纔算修行有些成就,可我看你啊,是一件也看不透,反而件件都看得很重。你這修了一輩子的道,也不知道修到哪裏去了。”

老道說:“你這是入世修出世的道理,與我道不同,說我道便如夏蟲語冰。我行我心自澄靜無礙,自知堅守我道而無動搖就足夠了。”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起來,道:“所以,你爲了老君觀的臉面,可以守在這半山腰攔我,甚至做好了擊殺我的準備,就是你所謂的我行我心自澄靜無礙嗎?”

老道沒有正面回答我的質問,而是向我抱拳行禮,道:“貧道,老君觀主持,李雲天。”

這就是他給我的回答。

現在站在這裏的,是老君觀主持李雲天。

保證老君觀的傳承,是他這個主持需要擔負的重任。

所以他什麼都能忍。

我說:“爲了傳承而傳承,不過是下下乘。你這主持當得沒什麼意思,不如辭了吧。”

李雲天道:“下來磨劍之前,我正式向道協提出辭去老君觀主持之職,推薦其他弟子代掌老君觀。連帶着身上的一應委員代表職務全都拋去不要了。辭職的理由是,年歲已大,本就重病殘身,被關了兩年,越發衰朽,現在已經不良於行,無法再履行職責了。現在,在你面前的是個無職無份的山鄉野道士李雲天!”

我微微眯起眼睛,道:“前輩可要想好了。”

李雲天道:“沒想好,我也不會跑這邊來磨劍。這劍是我年輕時所用,只因爲殺傷過重,殊爲不祥,才封存起來,如今這一回,爲了答對你,特意拿出來的。這劍,磨了四天,總歸得出上一次纔行。”

我說:“也好,江湖的歸江湖,廟堂的歸廟堂。”

扯下外袍往空中一拋。

袍子飛舞展開,掛在樹上,露出裏面寫着的那一列大字。

“今日在此斬妖除魔者高天觀惠念恩!”

李雲天看着這列字,眼神微有些複雜,嘆氣道:“一甲子了,想不到還能再看到高天觀弟子打着這句話現身。當年黃元君扛着幡子,左手炸彈右手機槍,殺得川中術士血流成河,當真是威風凜凜煞氣騰騰,餘威過了十幾年依舊不減,以至於她跟大軍入川的時候,整個川中無論正外道術士都噤若寒蟬,藏頭的藏頭,露尾的露尾,沒一個敢出來捋她的虎威。只是不知道你有沒有黃元君的本事,能不能扛起這面幡子!”

我向他抱拳行禮,道:“貧道,高天觀,惠念恩!”

李雲天道:“你的面相同生辰不符,你不應該姓惠。用不用我幫你算算你的親生父母都在哪裏?”

我說:“不用了,名字只是個記號,我說自己姓惠,那就是姓惠,如假包換。”

李雲天認真地看了看我,道:“你倒是夠豁達的。”

我說:“人生百五十,滄海一蜉蝣,無所謂名號,無所謂身份。能活着就行。”

李雲天道:“有點意思,怪不得黃元君能看中你做徒弟,只不過終究還是怕死啊。”

我說:“除了活到頭的,哪有人不怕死?我爲了活下去,可是拼盡了全力。”

李雲天道:“那我給你個機會,現在轉頭下山,不要進觀,就當沒事發生,怎麼樣?”

我說:“這觀,我是一定要進!”

李雲天遺憾搖頭道:“這是何必呢?”

話音未落,他身邊的溪水突然炸裂,濺起漫天如雨般的水珠。

水珠在初升旭日的照耀下,折射出萬千細碎光彩。

如夢幻泡影,華美而脆弱。

就在這漫天碎彩當中,一柄兀自滴水的長劍騰空而起,在空中轉了個彎,猛得向我刺過來。

劍光如電,卻是劍身上的鏽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我的傢伙,還全都並排擺放在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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