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跟着老密教僧便往裏走。
我回頭看了平措旺傑一眼，沒動地方。
平措旺傑便低聲道：“這位是講學堂的那阿晉上師，平時便由他教你們學習時輪金剛乘經文，過後考覈認證也由他出具。你們的求法之心我已經同阿晉上師講了，他會在講學堂內照顧你們。”
說到這裏，他看了看我，又道：“阿晉上師爲人很嚴肅古板，但論法時也不是不能溝通。”
我這才合什一禮，不再多說，墜在隊伍最後跟了上去。
繞過壇城，就見一後門，出門便是溼滑陡峭的臺階，曲折向下行百餘階，便進入僧舍區。
僧房建於巖體裂縫之中，外牆塗抹混合牛血的黏土，空間侷促，又有狹窄的通道連接着修行洞，洞口懸掛犛牛皮簾，內部空間僅容一人跏趺坐。
一路走過來，可以看到每個修行洞中都坐有一個密教僧在打坐冥想，年紀小的不過十二三歲，年紀大的已經皮肉鬆弛滿臉皺紋，沒有八十也得有七十。
阿晉上師把我們安置在空置僧舍，又交代了日常注意事項和每日學習講經的時間，便轉身就走，從始至終板着臉，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衆人看他如此嚴肅，一時都不敢多問，躬身合什禮送。
我見他走的速度較來時慢了許多，便緊跑幾步，上前合什道：“上師，弟子以前曾跟隨一位時輪乘的上師學過些時輪經，但那位上師沒能指點弟子多久便離開了，我這些年來多讀經卷，積攢了許多疑惑，不知道上師有沒有時間指點我一下。”
說完，合什地手掌一攤，亮出一顆金珠子。
阿晉上師掃了金珠子一眼，板着臉打量了我幾眼，問：“你叫什麼名字，來自哪裏？”
我恭恭敬敬地說：“弟子仁多增次，來自丹措州的格勒寺。”
阿晉上師點了點頭，道：“原來你就是仁多增次，平措旺傑提到過你，說你求法之心堅定旺盛，今天一看果然不假。跟我來吧，我倒要聽聽你這自學的成果怎麼樣。”
我回頭朝着同行的密教僧們擺了擺手，然後便跟着阿晉上師離開僧舍區，順原路折返壇城大殿，沿路曲折行轉一氣，便來到一處山坡，山坡上次第錯落分佈着間間?紅僧舍。
阿晉上師把我領進把頭的一間，自坐到地上的蒲團上，又向我示意坐到他對面。
我打眼掃了一圈，見僧舍內沒有任何裝飾傢俱，只用些簡單的日用器具，甚至都沒有牀，一席鋪蓋直接置於牆邊地上，便道：“想不到上師生活這麼簡樸清苦。”
阿晉上師道：“我們是出家人，苦修學法纔是正理，不可講究日常享受。”
我讚道：“上師的境界，實在令人敬佩。”
阿晉上師道：“佛法如甘露，能解衆生渴。身外之物多了反倒是負累。你日後修行也要注意這些，不可耽於聲色享受。”
我恭恭敬敬地道：“多謝上師教誨。”
一抖手，那顆金珠便落到阿晉上師雙手間。
阿晉上師不動聲色地動了動手掌，金珠便滑落袖中，道：“你有什麼不解之處，儘可以同我講，我來爲你釋疑。”
我說：“我原是準備了一肚子的疑問，迫不及待想要向上師求解，可是聽了上師的教誨又覺得自己心太急了，還是應該先多聽聽上師講法，自己好好思考思考，自己能想明白纔是真正學得明白了。”
阿晉上師道：“不錯，你想的很對，只是你真的是想學時輪金剛乘法門嗎？格勒寺也是一方大寺，當年是格色寺大勝法王下傳法地，得了大勝法王的真傳，你千辛萬苦來到這裏，要麼是想進上密院，要麼是想拜入大勝法王門下吧。”
我說：“上師說得沒錯。我離開格勒寺時，主持貢德上師反覆叮囑我務必要努力拜入大勝法王門下，這樣才能求得真經，等將來回到格勒寺，正好可以繼承他的衣鉢，做格勒寺的主持。可是到了這裏我才知道，這種想法有多幼稚，別說拜入大勝法王門下了，連稍大些的寺廟都不好進。可是我們來到這裏，人生地不熟，身上又沒有餘財，如果不能拜入寺廟，別說學經了，連喫飯都成問題。所以我們才央求索南仁青師傅，先想辦法讓我們能拜入大寺廟，哪怕不是本派，也可以學到真經，不至於在小寺廟蹉跎。而來時輪金剛寺則是我私下向索南仁青師傅提出的請求，爲的就是解決我學時輪經的疑惑。而且時輪金剛寺是達蘭數一數二的大寺廟，在這裏學成之後，想轉到大勝法王門下繼續學習也更容易一些。”
阿晉上師道：“你這想法沒錯，但你不可能到大勝法王門下學經。”
我大喫一驚道：“大勝法王怎麼了？”
阿晉上師道：“大勝法王自從來到達蘭，便深居簡出，只呆在大佛爺爲他修建的小格色寺裏修行，從不參加任何公開活動，也從不收徒傳法。當年有格色寺在天譴中倖存下來的僧衆歷盡劫難找到達蘭，在小格色寺門外跪了三天三夜，只希望能見大勝法王一面。可大勝法王卻終究沒有見他，哪怕是他後來病死在達蘭，都沒有理會。”
我問：“小格色寺在哪裏？來的路上怎麼沒有看到。”
阿晉上師向着瀑布水聲傳來的方向一指，道：“小格色按照大勝法王的想法，建到了那邊瀑布後面，有瀑布遮蔽視線，平時誰都看不到，只有在冬季枯水時才能看到。平時想看到格色寺，只能鑽到瀑布後面纔行。”
我說：“難道我是格勒寺出身，都不能打動他嗎？格勒寺可是他大勝法王在雪域的正傳啊。我去到寺門前跪求，是不是能打動法王收我爲徒？”
阿晉上師道：“你做不到。大勝法王修行精湛，心如鐵石，既然拿定主意，哪怕你死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動搖。在他來到達蘭的這四十多年裏，從未見過任何一個來自丹措州的僧衆。”
我嘆氣道：“難道我真不能拜入大勝法王門下了嗎？”
阿晉上師道：“你這一派的經法流傳很廣，不一定非要向大勝法王學習，也可以考慮入上密院修行，上密院經卷豐富，兼收幷蓄，在那裏學習，更能開闊眼界。你要是想去的話，我可以幫你運作。”
我說：“不瞞上師，我想拜入大勝法王門下，不僅僅是爲了求取真經，更是想同他學習祕術神通。貢德上師有意向內地傳法，但內地漢民多喜神通，不愛聽枯燥經文，想要快速打開局面，最好的辦法莫過於以神通祕術人前顯聖，可格勒寺中雖有些祕術，卻多用於殺伐，沒有能夠顯化神通的。說老實話，央求索南仁青師傅幫我運作來時輪金剛寺，也是因爲聽說時輪乘神通祕術衆多，當時打的主意就是不能追隨大勝法王學習，就在時輪金剛寺這邊學時輪乘神通。上師，你能教我時輪乘的神通祕術嗎？”
阿晉上師道：“我只修習經書佛法，沒有學過神通祕術。你想學神通祕術，就得入寺中內密舍，但內密舍只要傳法於本乘親傳弟子，不收其他寺廟僧衆。而且現在還有地仙府的人在裏面學習，你想進內密舍不是一般的難辦。”
我說：“上師，地仙府是什麼來頭？聽名字也不是我們密教的，怎麼他們這些外人可以入內密舍學時輪乘神通，而我這樣的密教弟子卻不能去學？”
阿晉上師道：“地仙府是東南亞的一個術士組織，與大佛爺是盟友，他們的人入時輪金剛寺學習祕術神通是大佛爺親自安排的。不過地仙府裏也有許多我密教外傳弟子，尤其是地仙府的迦梨仙尊更是出身卓尼寺，不能完全算是外人。”
我忿忿不平地道：“難道還能比我這樣的正宗密教弟子更算自己人？大佛爺這麼做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阿晉上師道：“你不可以這麼說，大佛爺這麼安排自然有他的深意。”
我立刻說：“上師教訓得是，我知道錯了。上師，你能幫幫我嗎？想學祕術神通，得先有相應的佛法基礎纔行，否則就算去學，也摸不到門徑，學不到真本事。我有時輪經的基礎，難道一點在時輪金剛寺裏學習神通的機會都沒有嗎？”
阿晉上師沉吟道：“也不是說一點機會都沒有，只是運作起來很難，而且也不能急在這一時，至少要等到六月之後，地仙府的人學業結束……”
我問：“他們六月就要走了嗎？”
阿晉上師有些含糊地道：“差不多就是這樣。你在這段時間裏也要好好學習時輪經文，等到時我就可以用你有學習時輪金剛乘法門天賦的理由推薦你入內密舍學習神通祕術，不過這事想要穩妥辦成，現在就得找內密舍的上師請託，至少請他們不要深究你的來路。”
我喜道：“既然這樣，那就請上師幫幫我，我絕不讓上師白白搭上寶貴時間。”
說到這時，我一抖袖子，扔出兩塊頭美鈔來，道：“這兩萬美元，是弟子孝敬上師的，還請上師笑納。”
阿晉上師瞧着那兩大塊美元，眼角微微抽了一下，道：“修行人不受金銀供養，不受外物所累。”
他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僧袍袖口露出半截磨得發亮的念珠，緩緩道：“錢財如露亦如電，終究是虛妄之物。”
沉默在狹小的僧舍裏蔓延，只有酥油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上師的目光越過我的肩頭，望向窗外連綿的雪山。
我紋絲未動。
“不過...”阿晉上師忽然話鋒一轉，“達蘭東街有間叫做智慧明燈的經書鋪，店主是個還俗的阿卡。鋪裏存有三套市面上極爲罕見的完整的《時輪根本續》註釋，其中一套是時輪乘大伏藏師仁增確吉親手抄錄，去年有個美國來的信衆看到這套如獲至寶，出價五萬美元想要請走，但被店主拒絕了。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仁增確吉當年曾說過，這卷經書留贈有緣之人。我看你就同這套經書很有些緣法。在這裏修行學法，每三天休息一日，僧衆自由活動，你可以去看一看。”
我慢慢地笑了起來，合什低頭，道：“多謝上師指點。”
阿晉上師道：“既然無話可問，你就順原路回去吧，不要隨意去別處走動，免得犯了忌諱，耽誤學經大事。”
我起身便又施了一禮，再道一聲謝，便順着原路返回僧舍區。
一衆同行的密教僧見我回來，便迫不及待地聚過來，把個小小的僧房擠得滿滿騰騰，還有兩個實在站不下了，只好趴在窗臺上把腦袋伸進來。
我便對他們說：“我剛纔同阿晉上師請教些佛法，然後又閒聊了一會兒，結果倒問出個事情。原來這時輪金剛寺真正有真經正法的地方叫內密舍，想學到真本事，就必須得去內密舍，像我們這樣在講學堂學習的，最多隻能學些皮毛，根本學不到真經。我問怎麼才能去內密舍，可阿晉上師卻說現在內密舍裏有地仙府的人在學習，不能讓我們進去。嘿，我們這些正宗密教子弟無處可去，想要學經還得花錢賄賂，可那些外人卻隨隨便便就能學到真經，甚至還霸佔着地方，不讓我們學習，哪有這樣的道理。”
衆密教僧一聽，立馬羣情激憤，紛紛叫罵。
“對，這也太不公平了。”
“爲了求取真經，我們冒着生命危險翻越大雪山而來，可他們卻這樣對待我們！”
“要我說乾脆不學了，這就回去吧。”
“說得輕巧，我們花了那麼多錢才進來的，哪能隨隨便便就走，再說了就這樣回去，怎麼對上師和師兄弟們交代？”
“對，不回去，死也要死在這裏。”
“不能死，必須得求到真經纔行。”
我看氣氛火候差不多了，便道：“大家不要生這一時之氣，我們既然來了，必定要學到真經纔行，可光靠我們在這裏發牢騷，怎麼能學到真經？剛纔我試探着問了問，阿晉上師開價五萬美元一人，這個錢你們還能出得起嗎？我看是不能！我也一樣出不起，爲了能進時輪金剛寺，兜裏所有的錢都已經花出去了！不過，我倒有個主意，或許可以不出一分錢就能達成我們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