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棒呼嘯着破開泥塵狂風砸向我的腦袋。
這一刻,一直在空中飄忽移動的黑影終於站到了地面。
力從地起。
不落地,就打不出這麼剛猛攻擊,只能藉助術法刀槍之利。
鐵棒重重砸到我的頭上。
然後,我變成了一隻小小的紙人,瞬間被狂風撕碎。
房梁重重摔落在地。
我出現在黑影的身後,玄然軍刀無聲出鞘砍向他的後頸。
之前的躲閃騰挪,都只是爲了這一刻的僞裝。
當他把桐人替身當成我的時候,攻守之勢立轉。
現在,我是獵殺者,而他是獵物了。
黑影沒有回頭,反手揮棒橫在頸後,擋下這一致命一擊。
但我在右手揮刀的同時,噴子已經悄然交到左手,無聲無息地抵到他的肋下,轟然開火。
壓抑的悶哼聲中,黑影變了形狀,隨着狂風捲向高處。
我揮起玄然軍刀,挑下黑影,拿到近前。
那是一件褐紅色的僧袍。
黑影的真身已經逃掉了。
我沒有冒失追擊。
此刻風暴已經變小,泥塵雜物如雨點般從空中落下,混沌的視野在慢慢恢復。
爆炸的餘威將止。
我躲回石壁凹陷處,拿着僧袍細看。
這僧袍的布料非常貴重,表面有着精緻華麗的暗紋。
從手感上來看,這僧袍已經穿了很多年,但卻依舊完好如新,沒半點掉色毛邊。
別說一般僧衆,就算是見過的那幾個法王都沒有穿這麼貴重的僧袍。
不過,現在這件一摸就可以知道是天價的僧袍破了兩個洞。
一個位於胸口稍偏下一些的位置,一個位於肋下靠近腋窩的位置。
但是,破洞處沒有血跡。
雖然他沒能躲過這兩次攻擊,但無論是木芙蓉劍還是噴子,都沒能傷到他。
不知是肉體練到了足夠強悍,還是有什麼特殊的避傷法門。
但無論哪種,這都是我遇到的最強的敵人。
不僅手段高超,而且足夠隱忍,足夠陰險。
他一定在暗中盯了我有一段時間,但卻一直潛藏不發,直到爆炸導致環境劇變,製造了足夠有利的機會,才悍然出手。
如果不是我已經到了燭照如神的境界,不見不聞,就能心生警惕,剛剛那一掌足以取我性命。
更麻煩的是,他還足夠果決,見攻守之勢逆轉,立刻毫不猶豫的脫身逃走,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將來就算再遭遇,想殺他也不是那麼容易。
怪不得當初他能從黃元君的掌中逃脫性命。
風暴止息,塵埃落地。
整個時輪金剛寺已經徹底變成了廢墟。
大部分僧衆在爆炸中喪命,只有少數幸運兒活了下來,彷彿行屍走肉般帶着滿身的傷在廢墟間茫然遊走。
但被毀的只不過是表面。
地面和山壁沒有出現塌陷,說明這次爆炸未能傷害到山腹洞穴的結構。
山腹中的人多半能活下來。
接下來就要看之前的臨時挑撥,能不能真正發揮作用了。
我沒能凹陷處停留,帶着那件僧袍,急急下山,在達蘭的廢墟邊際,找到了地仙府衆人。
他們躲在一間尚完好的小屋裏。
房屋的主人還在,只不過和他養的狗一起變成了屍體。
顯然,他們都沒有什麼逃亡經驗,否則絕不會在大部分房屋被焚燬的達蘭裏找這麼一間完好到搶眼的房子藏身。
如果有追兵搜捕的話,第一時間就會注意到這個房子。
幸好現在沒什麼追兵。
山上的劇變已經把所有僧兵都吸引回去。
現在的達蘭成了荒廢的無主之地。
倖存的鎮民正哭哭啼啼的在廢墟中收拾殘存的家底。
還有趁火打劫的無賴遊民。
只是以往隨處可見的流浪僧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從狹窄的小窗鑽進房內,把正聚在一起商量逃走路線的地仙府衆人嚇了一跳,待看清我的樣子後,立刻給了我最熱烈的歡迎。
他們是如此熱情,以至於鬧得有些喧譁聲音過大。
我立刻警告他們不要發聲,會引起外面的人注意。
衆人這才安靜下來,然後壓着聲音對我大加讚賞,對我不懼兇險來救他們並且斷後的行爲感激不盡,對炸掉時輪金剛寺的行爲表示痛快淋漓。
我也壓着聲音說:“時輪金剛寺不是我炸的,炮擊也不是我安排的,而是另有其他勢力在藉機發難。我聽說高天觀的弟子潛入達蘭,大肆殺人破壞,這事很有可能是他們做的。現在達蘭的混亂,很可能只是開始,他們十有八九還會持續破壞。這對我們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我們必須在混亂結束前,儘快離開達蘭,離開印度,否則的話不僅時輪金剛寺,而是整個達蘭密教都會傾巢而出抓捕你們。”
便有人不解地道:“我們不是什麼重要角色,密教不至於費這麼大力氣來抓我們吧,他們被高天觀搞成這樣,難道不應該先找高天觀報復嗎?”
我說:“他們這裏很多人都是被高天觀給嚇得逃來的,而且在這邊這麼多年,一直擔心高天觀的弟子會找上門來,能熬過這波報復破壞就不錯了,哪還有膽氣去找高天觀報復?更何況你們也不是什麼小角色,對時輪金剛寺來說,實在是不可或缺。無論怎麼樣,他們都會嘗試派人來捉你們。畢竟再想一次性湊齊符合要求的祭品,實在是太不容易了。就算是以地仙府的人脈想再湊齊是千難萬難。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你們。”
別人還沒反應過來,蹲在人羣裏中的妙姐先搶着上了一句,“昆什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一次性湊齊符合要求的祭品?”
拿話術騙人,幾真幾假,細節詳情,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就是現場還得有人跟着遞話捎秧頭,這樣才能把話頭按預計講下去,不至於冷場到功敗垂成。
雖然沒有事先約定,但十年積累下的默契讓妙姐立刻知道我想騙人,馬上就打出關鍵配合。
我臉色陰沉,避而不回,道:“當務之急,還是儘快離開印度。”
這次不用妙姐再接話了,另有反應靈敏的人立刻開口追問:“昆什猜話別說一半,你說明白點。”
我沉默不語。
妙姐嘆氣道:“昆什猜,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我們死裏逃生,沒什麼看不開的了。”
我長長嘆了口氣,道:“這事兒我本不打算說的,因爲我沒有實證,只是道聽途說,說對說錯都不如不說。你們就不要追問了,還是先逃出達蘭吧。”
人就是這樣,越不說越想知道。
地仙府衆人都不肯罷休,七嘴八舌地要求我把話說得明白點。
我再次無奈嘆氣,道:“行啊,那我就講講,不過我先說好,這只是聽來的,不保準是真的,大傢伙隨便聽聽就是,沒必要往心裏去。”
地仙府衆人不耐煩地催我快講。
我便說:“我聽說,只是聽說啊,你們這一批人,明面上是送來學習密教法術的,可實際上卻是從一開始就被選出來當祭品的。密教花了十年時間建成了那座時輪垛,需要足夠符合條件的祭品祭祀之後才能開啓。聽說這時輪垛開啓之後,有大威能神通,可以助密教重建地上佛國。所以地仙府這邊也想藉着時輪垛的大威能實現重返家鄉再建仙基的願望。但這時輪垛是密教這邊新建的至高無上的最強法器,就算跟地仙府是同盟,也不會隨意出借。所以毗羅仙尊就提出幫密教挑選祭品助時輪垛開啓,以此換取一次使用機會。密教同意了這個提議。只是空行仙尊對重返家鄉並不感興趣,一門心思在東南亞建國,我師尊向來愛惜地仙府同參的性命,絕不同意這樣做。毗羅仙尊便請燃燈仙尊做主挑選祭品送來。不過燃燈仙尊也不是平白就同意做這事,而是提了個條件,就是要求藉助祭祀儀軌,提升他所煉仙胎的實力,以備明年選胎大會爭雄。所以他把自己的仙胎也一併送了過來……”
話說到這裏,便有人道:“凌月是燃燈仙尊的仙胎?怪不得日賢法王單單把她帶在身邊,不與我們一同學習密法。”
又有人道:“不對啊,昆什猜,你不是說是空行仙尊算到我們有難,妙玄仙尊纔派人來接應我們的嗎?”
我嘆了口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但一切盡在不言中,答案他們自己就可以靠着猜忌想像補充完整,效果要遠比我自己說強得多。
於是衆人紛紛破口大罵,指斥毗羅仙尊和燃燈仙尊不是東西。
我由着他們罵了一會兒,方纔勸道:“在這裏罵也不能把他們怎麼樣,當務之急還是逃出印度,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管怎麼樣,至少空行仙尊沒有跟他們同流合污,又有我師傅替大傢伙做主,只有回到東南亞,纔能有機會揭穿他們做的這些事情。”
地仙府衆人深以爲然,紛紛表示贊同。
但對於怎麼離開達蘭這事,他們沒能達成統一,統一表達對我的贊成之後,就立刻繼續剛纔的內容吵了起來。
有人主張去下達蘭坐車前往達帕坦科特,再從達帕坦科特坐火車前往孟買,再由孟買坐飛機離開。有人主張從達帕坦科特去泥婆羅從加德滿都坐飛機往東南亞去。還有人主張直接走印緬邊境去緬北直接投靠妙玄仙尊求取庇護。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張和理由,也各有一波支持者,一時間意見相持不下,誰也說服不了誰。
我看着他們爭吵了片刻,這才插話道:“我倒覺得都不錯。爲什麼不把每條線路都試一試呢?我來之前,師尊就曾提醒過我,這次行動的兇險不僅僅來自於時輪金剛寺,更會來自毗羅仙尊。時輪金剛寺爲了照常舉行祭祀肯定會抓捕我們,而毗羅仙尊爲了防止我們逃回去泄露在這邊的遭遇影響到他的聲名地位和與大佛爺的同盟,也一定會千方百計阻止我們逃脫。所以我們要面對的將是多方面的追擊。我看不如我們分成幾組,各走一條路徑,能全部逃出去自然最好,不能全逃出去,分散行動,總歸能有一組人成功逃離。”
有人擔憂的問:“分頭撤離,等於是自削實力,很容易被各個擊破,如果一個都逃不出去怎麼辦?毗羅仙尊和時輪金剛寺的法王們都有神鬼莫測之能,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我嘆氣說:“如果一個都逃不出去,那就是老天要容毗羅仙尊和燃燈仙尊,我們就認命吧。”
衆人一時盡皆沉默。
九元真人是地仙府的最強大存在,也是地仙府真正的支柱。眼前這些人都是各九元真人門下,對任一個九元真人都心存極重畏懼。
一想到自家可能會遭到九元真人的追擊,就人人都心情沉重,恐懼到不能自已。
最終他們同意了我分散逃離的意見,並且各自挑選同行夥伴。
既然是逃亡,逃的同伴自然是平時相熟的,做事默契的。
妙姐頂着的身份有兩個平日極熟的,便主動邀請妙姐加入他們的隊伍。
這支隊伍選定的逃跑路線是經加德滿都乘飛機返回東南亞。
妙姐痛快答應下來。
但這樣自行組隊,很快就有弊端顯露,有的隊伍人多,有的隊伍只有老哥一個。
倒也不是這位老哥人緣不好,實在是他選擇的逃亡路線過於艱難。
他打算直接翻越裏普列克山口前往雪域。
理由是沒人能夠想到他們選擇這樣一條逃亡路線,自然就不會遭到劫殺。
不僅僅是因爲這條路線過於兇險,更是因爲雪域是密教曾經的老巢,現在還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正常人也確實想不到走這樣一條作死之路。
但這位老哥就想到了,而且還非常堅持,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也要走這條路。
我便道:“既然這樣,我同你一起吧,正好經雪域往川中走一趟,看看明年選胎大會的所在地點,提前熟悉一下環境。”
妙姐也道:“那我也走這條路。我師尊不幸遇難,慧霞師姐又生死不明,現在師門一脈只能由我撐起來,既然有人想打發我們來送死,想必將來也不會允許我們去參加選胎大會,倒不如提前過去潛伏下來,給自己爭取些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