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抖袖子,兩枚木芙蓉劍飛出,閃電般射向直升機。
目標不是老密教僧,而是直升機的駕駛艙。
老密教僧猛得騰空躍起,抬手捉向木芙蓉劍。
木芙蓉劍在空中分向左右轉彎躲閃。
老密教僧雙臂驀得長了一大截,一把就將兩柄木芙蓉劍捉住。
雪怪騰地飛出抓住老密教僧,帶着他滑翔轉回直升機方向。
我扣住袖內最後兩柄木芙蓉劍準備再打。
突然,頭項爆起一聲大響,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彈般射出,穿過傾落如瀑的積雪,在空中帶起一道雪白如雲的軌跡,向直升飛機猛撲過去。
高塵靜!
那一聲大響,卻是他踩石壁借力,將一大片石壁踩碎髮出的聲音。
雪怪攜着老密教僧堪堪落回起落架上,高塵靜就已經衝到了直升機近前。
老密教僧再次脫離起落架躍起,意圖阻攔高塵靜。
我毫不猶豫地打出一柄木芙蓉劍,直取老密教僧要害。
木芙蓉劍快愈閃電,後發先致,趕在高塵靜前面射到。
老密教僧顧不得攔阻高塵靜,探爪抓向木芙蓉劍。
木芙蓉劍提前轉向,避過這一抓,在老密教僧身側繞過,射中起落架上的雪怪咽喉。
雪怪捂着脖子,從起落架上栽了下去。
沒了雪怪做依憑,老密教僧不敢在空中逗留,急忙一轉,探手抓住起落架。
高塵靜呼嘯着自他頭頂滑過,落到駕駛艙玻璃護罩上方,舉劍奮力劈下。
玻璃罩出現道道裂痕,駕駛員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急速晃動機身,想把高塵靜甩下去。
高塵靜卻彷彿腳下生根一般,紋絲不動,劈出第二劍。
裂縫迅速增多,密密麻麻佈滿整個玻璃罩。
高塵靜第三次舉劍。
老密教僧一個倒翻,跳到駕駛艙上方,舉掌打中高塵靜後心。
高塵靜哇地一口鮮血噴出,卻沒有回頭,第三劍劈落。
駕駛艙玻璃罩裂開一個大洞,駕駛員直接暴露在寒風中,面孔因爲驚懼而扭曲得不成人樣。
老密教僧舉掌再擊向高塵靜後腦。
我打出最後一柄木芙蓉劍,直取老密教僧後心要害。
老密教僧急忙收掌躲閃。
高塵靜頭也不回地反手自腋下刺出一劍,正中老密教僧胸口。
老密教僧一側身子,避免短劍深入骨腑,旋即斜肩撞在高塵靜肋下。
木芙蓉劍在空中跟着他的動作彎了個弧線,刺入他的右側腹部。
高塵靜原地轉身,劍隨身走,猛砍向老密教僧脖子。
老密教僧一矮身子,舉掌撩天,打向高塵靜下巴。
高塵靜劍到半途,倏然轉向,橫斬變下劈,正砍在老密教僧左肩膀上,幾乎將他整個肩膀砍開。
老密教僧那一掌也同時打在高塵靜的下巴上。高塵靜向後一仰,卸去大部分力道,卻依舊不免鮮血狂噴,腳下一時不穩,自直升機駕駛艙罩下滑落,但就在滑落的一剎那,他甩手擲出短劍,將駕駛員釘在座位上。
直升機旋即失控,急速旋轉着向下墜落。
“轟??!”
失控的直升機歪斜着撞在了下方一處突出的山巖上,爆成一團巨大的火球!老密教僧在撞擊前的最後一刻,縱身脫離直升機,雙袖在空中展開,彷彿一對古怪的翅膀,帶着他斜斜滑出百餘米開外,落到石壁上一顆斜斜長出的大樹上。
我反手將牽絲打入石壁,縱身躍出,穿過已經變得稀薄的落雪,撲落至高塵靜近前,一把將他抓住,扯動牽絲,急速迴轉至妙姐所懸的位置。
老密教僧好像一隻古怪的大鳥,抄着袖子蹲在樹上,冷冷地凝視着我們,帶着明顯的不甘,但卻已經無力再戰。
我便大聲喝道:“你是哪個,報個名吧。”
老密教僧道:“格色寺,大勝法王。”
我說:“你是加央扎西?那在中轉站前偷襲我的,和剛纔先手給你打掩護的,又是哪個?”
加央扎西道:“一個是我的親傳大弟子旦巴多仁,另一個是當年跟隨我從丹措州來達蘭的誅業法王。”
我說:“他們這樣的在密教裏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了,爲了殺我,都折在了這裏,值得嗎?”
加央扎西道:“只要能在這裏殺了你,死多少人都值得。不抓住這次機會殺了你,格色寺所有人都有可能死在你手上。”
我說:“你太瞧得起我了。我只是個半路拜入高天觀的掛名弟子,連高天觀的法門都沒學過多少。就算爲了應對高天觀報復先發制人,也沒必要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
加央扎西凝視着我說:“黃元君身份特殊,雖然法術通玄,可卻不能親自對我和格色下手報復,否則就會被有心人據此說她敵視整個密教,然後進一步大作文章,引導到公家對密教有敵意上來。所以,她再恨也會忍着。她不死,我就不擔心格色寺一脈的安危。可她死了,這個限制不解自除,就是高天觀對格色寺展開報復的開始!有人說黃元君已經忍了一世,可能已經放棄了復仇的念頭,畢竟那隻是一個弟子罷了。她還會有新的弟子,爲了一個死人而放棄自家的權勢和傳承,得不償失,不是她這種人物會做的。可笑,那是他們沒有見到黃元君在格色寺看到馮雅潔屍體時跪下的那一哭。淚流下了,仇就必然要以一方的覆滅來消解!惠念恩,從你第一次入京揚名,我就在關注你了。你所有鬥法顯聖揚名的錄像我都看過。很多人都認爲你使的是江湖障眼法,不足爲慮。可我給出的評價是深不可測。我推斷你就是黃元君選定對我和格色寺報復的弟子。你在丹措州覆雲覆雨,毀格勒寺,找人分別扮我轉世靈身和馮雅潔,生造出我懺悔罪過跪拜在馮雅潔腳下,想藉此取代我格色寺的真正傳承……”
我打斷他,道:“有個事情你說錯了。”
加央扎西道:“哪件?”
我說:“馮雅潔,不是我找人扮的。”
加央扎西大笑,道:“惠念恩,你騙得了別人,騙不過我。當年我在格色寺下布了鎮魂陣,她死的時候就已經魂飛魄散,絕不可能轉世,也不可能以中陰身存世。你想用她依然在世這招爲威嚇我,那是打算了主意。就算她真的還存世,當年我能殺她一次,現在我就還能再殺她第二次。”
我說:“我遇到的每一個參與這事的格色寺弟子都在後悔殺害馮雅潔,可我看你卻是一點悔意也沒有。”
加央扎西道:“我從不爲做過的事情後悔。就算再重來一次,我也一樣會殺了她。她在丹措州收買人心,要壞我一脈傳承的根基,我絕不能容她!”
我凝視着加央扎西,道:“你認爲她做的那些事情是收買人心嗎?”
加央扎西道:“她不僅是黃元君的嫡傳弟子,自身也同樣資歷深厚,無論當時的身份地位還是未來的成就都非同一般,可卻不辭辛苦地去救那些低賤的跟她毫無關係的農奴,這不是收買人心,又是什麼?我殺她,是爲了格色寺的傳承,沒有錯!”
我說:“我明白了。加央扎西,剛纔有句話你說得對。將來,你會死在丹措州,你所有的弟子門人,無論是在哪裏,都會被斬盡殺絕,格色寺的傳承會徹底絕斷!”
加央扎西道:“你以爲你已經贏了嗎?你錯了,這場爭鬥纔剛剛開始。我在回達蘭前,已經召集格色寺分散在南亞各國的高手返回,就在你們踏上雪山的時候,他們都已經到達。他們會繼續追殺你,直到把你斬殺爲止。惠念恩,你永遠也別想翻過大雪山返迴雪域繼續你的陰謀詭計!”
他說到這裏,突然縱身躍下樹幹,展開袍袖,如同大鳥般在空中滑翔盤旋徐徐下降離去。
雪崩停止。
天地間一片寧靜。
通道裏普列克山口的道路已經完全被積雪吞沒。
我帶着妙姐和高塵靜攀上巨石。
兩人都傷得極重。
我簡單檢查了一下。
兩人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別說動手,連走路都做不到,尤其是高塵靜多處重傷,就算不死,將來也無法完全恢復,甚至很可能再不能動武。
我一時沉吟不語。
加央扎西的實力遠超我的預計。
這次實在是我輕敵了。
釣魚釣出一羣食人魚,雖然斬殺了兩大高手,但代價卻是妙姐和高塵靜失去行動能力,在眼下的處境中,得不償失。
妙姐把包着時輪金剛祕祝儀品軌的布包塞給我,道:“你走吧,帶着它翻過大雪山,去香巴拉的時輪金剛壇城。帶着我們,你走不脫。”
高塵靜哈哈一笑,道:“不用算我。我不行了,就死在這裏吧。屍體化掉就行,也不用往迴帶。惠道長,那兩句話,說好的,歸我了。”
他艱難地盤膝坐起,緩緩道:“生年百五十……”
我打斷他道:“急着搶什麼,你不能死在這裏,我會帶你回去,你會活下去。”
高塵靜道:“這位大姐說得對,你帶着我們兩個走不脫。大姐怎麼稱呼?”
妙姐沉默片刻,道:“惠妙兒,江湖術士。”
高塵靜點了點頭,道:“高塵靜,高天觀弟子。”
妙姐道:“我以爲高天觀只有陸塵音一個弟子。”
高塵靜道:“我是惠道長半路拐進高天觀的。現在高天觀像我這樣的有好幾個,除了人還有貓鼠豬,人畜興旺。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也不少。死了也不要緊。”
妙姐點頭道:“你說得對。但你可以死,我不能死。我要是現在死了,他不會肯走。我留下來,會改頭換面潛藏,等他將來回來接我。”
高塵靜道:“我可沒有改頭換面的本事,也不耐煩藏頭露尾,就這樣結束也挺好。生年百五十……”
我又打斷他道:“我不會把你們兩個留下,就算是死,我也要帶着屍體回去。屍體可比活人難帶多了。爲了我着想,你吊住這口氣,別死就算幫我。”
高塵靜挑眉道:“素懷老元君說你是鐵石心腸,怎麼關鍵時刻卻這麼婆婆媽媽的,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我說:“我是鐵石心腸,不是沒人味兒。這也是素懷老元君說的。”
高塵靜道:“你本事大我承認,但我不認爲你本事大到能帶着我們這兩個重傷的廢人,翻越大雪山的同時,躲避格色寺的追殺。”
我掂了掂手中的布包,說:“加央扎西能夠準確追蹤我們的根源就在這本經書上。在中轉站時,經書不在我身上,他們就沒有發現我潛藏在側,被我打了個措手不及。而當經書在我身上時,他們就能準確鎖定我。”
妙姐臉色大變,道:“你要做什麼?”
她猛地跳起來,撲向我,想要搶回經書。
我抱住她,挾住她的手,輕聲道:“姐,這書我們不要了。帶着它,我們不可能擺脫追蹤。更何況,就算帶回去,我也不會用這經書裏的辦法來救命。我翻看過裏面的內容了,這是密教的屍身法術儀軌,想施展需要足夠的祭品纔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身受邪術所害,絕不會求諸於邪術來救命。”
妙姐道:“你騙我,經書是梵文的,沒有密教高僧翻譯,你怎麼看得懂?”
我說:“我來達蘭前,在丹措州的格勒寺學習了一個月,學習的內容之一就是梵文。一般的經書都能看得懂。”
妙姐有些慌亂地道:“初十,你聽我的,我們可以想辦法改良一下裏面的法術,不用屍身祭品,你向來聰明,學什麼法術都可以觸類旁通,鑽研修改……”
我散開布包,拿出經書,輕輕一抖,經書立時燃燒起來。
妙姐拼命掙扎,想要擺脫我的挾制,去搶經書,可重傷之下,根本沒有力氣,嘗試幾次盡都失敗,眼看着經書越燒越旺,已經不可能再搶救回來,她一下子安靜下來,抬頭看着我,眼淚便流了下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還有幾個月就快要死了!我當年救了你,難道就是爲了在十三年後再親眼看着你去死嗎?”
我把燃燒的經書拋向空中,抬手幫她拭去臉上的淚水,道:“姐,如果需要用你的命來換取我活下去的話,那我寧可放棄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