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隆書院 > 科幻小說 > 陰脈先生 >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尋蹤

天亮時分,我已經坐上了金城直達京城的火車。

T字頭的,到京城需要十四個小時左右。

坐硬座很累,所以我找了個臥鋪。

這年頭花錢買臥鋪很不容易,但我沒花錢就容易得很。

現在的我,需要時時刻刻壓制壽限將至給身體帶來的百衰齊至,必須儘可能減少精神體力的消耗,爲做正事積蓄足夠的力量。

所以,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隨便便借個車不眠不休開過去,得怎麼舒服怎麼來。

時間雖然對我很重要,但在趕路的時候相比較可能的消耗就不重要了。

臥鋪的環境相較安靜,不像硬座喫輪子活的千榮兩手那麼多。

可讓我很好的休息。

我上了車,便躺上鋪,點了根香,然後睡覺。

間中有列車員來查票,還有買了這個號位的旅客上車,都簡單打發。

如此一路平安,晚間抵達京城站,先放了只紙鶴出去,然後在站前抓了夥喫抓鋪飯的,坐着他們的麪包車,直抵白雲觀前。

我換好道袍,捧了照神道人的骨灰下車,來到山門前抬手輕叩。

山門無聲打開。

錢崇清和房崇清站於門後。

兩人身後,是兩排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再往後,是數十名年輕弟子,一律素服,手持長香。山門內的甬道兩側,每隔三步便點着一盞白紙燈籠,燭火在夜風裏微微搖曳,卻無一盞熄滅。

錢崇清看到我手中的骨灰罈,眼眶倏地紅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上前一步,向我深深一揖。

“惠真人,一路辛苦。”

他身後,所有道士齊齊躬身。

我沒有避讓,只微微側身。

房崇清走上前,雙手接過骨灰罈。他捧得很穩,但指節發白,緩緩轉身,對着身後衆道士道:“迎主持回山。”

話音剛落,甬道兩側的燈籠同時大亮。

緊接着,鐘聲響起。

三聲之後,又有磬響。

鐘磬聲中,所有道士齊齊跪下。

錢崇清取出一方黃綾蓋到骨灰罈上。

房崇清捧着骨灰罈,一步步往裏走,最終走入三清殿。

殿內燈火通明,數十名道士分列兩側,手持法器,神情肅穆。骨灰罈被安放在供桌上,前設香爐、燭臺、淨水、果供。

錢崇清站在殿門內側,面向殿內,沉聲啓經:“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常於救苦,引接衆生。衆生有難,稱我名號。我隨聲往救,令得解脫。”

衆道士齊聲應和,誦經聲如潮水般湧起,在殿內迴盪:“東極宮中,太乙救苦。青玄上帝,尋聲赴感。千處祈求千處應,十方世界現金身。大聖大慈,大悲大願。十方化號,普度衆生。億億劫中,度人無量。尋聲赴感,太乙救苦天尊。”

錢崇清拈香三炷,插入爐中,青煙嫋嫋升起。他退後三步,稽首再拜:“亡者照神,白雲觀第三十七代主持,一生持戒,護道存誠。今者功成身退,魂歸杳冥。惟願天尊垂慈,接引往生。”

衆道士再和:“慈光接引,徑上南宮。玉京山上,逍遙自在。九幽十類,俱得超升。稽首皈依,無上道法。”

誦經聲漸收,磬聲三響,殿內歸於寂靜。

餘音嫋嫋,久久不散。

我站在三清殿門外,沒有跟進去。

這是白雲觀的事,是照神道人和他這些徒子徒孫的事。我一個外人,送到門口就夠了。

錢崇清跪了片刻,起身走到我面前,眼圈還是紅的,但神色已經穩住了,問道:“惠真人,師傅他……可有什麼遺言?”

我說:“他說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他這種老古董的想法不適合這個新時代,所以什麼話都不需要我帶。”

錢崇清笑了,笑得眼淚往下掉,道:“是,是他會說的話。”

他擦了擦臉,鄭重向我稽首:“真人不遠千里護送師傅歸來,這份情白雲觀記下了。日後真人但有差遣,白雲觀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我擺擺手:“他是爲了幫我,纔不幸身死。我送了回來理所應當,你們不欠我什麼。照神道長幫我這個人情,記給你們白雲觀。當初我送了兩枚大錢給照神道長,你們誰有?”

錢崇清便從袖子裏掏出一枚給我看,又道:“我和崇法師弟各有一枚。”

我說:“收好,日後有需要我做的,讓人帶着大錢去三脈堂找我。骨灰送到,我走了。”

錢崇法直將我送到山門。

房崇清沒有跟來。

因爲接掌主持位的是錢崇法。

面子上的事情只能由錢崇法來做。

出山門,就見街邊停了三臺車,一個轎車,兩臺越野。

載我來的麪包車旁圍了一圈特警打扮的黑衣人,荷槍實彈,只是身上帶的不是特警標,而是BFA三個字母。

車上的人都被押下來,抱頭蹲在街邊。

一個年輕人正靠在轎車旁抽菸,看到我出來,便扔掉菸頭,緊跑兩步,上前道:“惠道長,請跟我來,喬老要同你說幾句話。”

我瞟了錢崇法一眼。

錢崇法有些心虛地低下頭,道:“真人,我聽說你進京這事比較敏感,所以接到你以紙鶴傳信後,就給民俗管理局報告了一下。”

我笑了笑,道:“這是正理,不用心虛。”

錢崇法遠不如照神和照月。

不過,也好。

照神和照月那是亂世的活法。

錢崇法這纔是太平盛世的活法。

我跟着那個年輕人走到轎車旁,年輕人上前給我拉開車門。

喬正陽坐在後座上,衝我招了招手,道:“惠真人,上來說話。”

我也不客氣,坐上車,道:“你這麼閒嗎?”

喬正陽嘆氣道:“我確實挺閒,不過來見你,跟閒不閒沒關係,是這心裏不安。”

我說:“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喬正陽道:“就因爲你什麼都不怕,我才怕啊。惠真人,怎麼就進京了,這才半年,消息也就剛傳遍全國,你這麼大搖大擺的進京,這不成了蹬鼻子上臉了嗎?”

我說:“照神道長遇難,我送到骨灰回來,有什麼錯?”

喬正陽皺眉道:“我還想問你呢,照神怎麼死的。之前我見過他一面,神氣足着呢,怎麼突然就死了。”

我說:“地仙府的九元真人毗羅想利用大江洪水的機會,用拖船裝炸藥炸垮大堤引發大災,來藉此觀天勢成仙。照神道長去幫我應對這事,爲了擋住白玉明對我的偷襲,而身受重傷,不幸羽化。”

喬正陽道:“白玉明這個老怪物還沒死嗎?”

我說:“快了,送完照神道長的骨灰,我就去殺白玉明。只要白玉明死了,地仙府留在內地的九元真人就都死光,再組織不起人鬧事了。對付地仙府這是公差,照神道長是出公差不幸遇難,給點獎勵待遇什麼的,讓他身後名風光一些。”

喬正陽道:“回頭我跟趙開來講。這事得他出面協調纔行。既然你開了口,他肯定會重視,放心吧。”

我說:“多謝。那現在,是準備把我趕走,還是抓起來關幾天?”

喬正陽問:“能抓嗎?”

我說:“不能,我趕時間,不能浪費在作戲給人看上。”

喬正陽無奈地道:“算了,我送你出京城吧。”

我說:“送我去車站,我自己坐車去長白山那邊找白玉明去。”

喬正陽道:“白玉明藏在長白山那邊?他應該還有很多弟子門人吧,需不需要安排人跟你過去幫忙?”

我說:“不用了,白玉明現在是孤家寡人,而且還被照神道長擊傷,我自己去更方便。”

喬正陽道:“不能小瞧了白玉明。這人當過僞滿洲國的國師,手底下弟子門人一大票,就算如今不比當年,也一定還有一些。好虎架不住羣狼,你就算本事再大,以一敵多也很兇險。”

我說:“沒了,那些人都被白玉明自己殺了。”

喬正陽楞了一下,道:“爲什麼?”

我說:“他想成仙,要斬斷人間一切牽掛羈絆,所以就把弟子門下都殺了。”

喬正陽道:“這都什麼邪門道理,沒聽說成仙需要殺門下的。”

我說:“不邪門,還能叫外道術士了?這人現在就是一頭受傷的猛虎,不盡快除掉,後患無窮。走吧,送我去車站。”

喬正陽道:“我找人幫你弄車票。”

我說:“不用了,我坐車從來不買票。”

喬正陽嘆了口氣,道:“現在是太平年月了,做事不能太無法無天。”

我說:“知道了,我一定老老實實遵規守法。”

喬正陽沒話說了,叫人開車,拉着我返回京城站。

車至站前,我道了聲謝,推門下車,便往站裏走。

喬正陽叫道:“惠真人,以後真要有事必須進京,先跟我通個氣,我這邊好安排。既然你當初想要被逐出京城這個結果,那就不能不把這當成一回事。多少人看着呢,不要讓趙開來爲難。”

我沒有回頭,衝他擺了擺手,徑直進入火車站,登上最近一趟前往春城的列車。

去殺白玉明,不僅僅是因爲對喬正陽所說的理由。

更是要通過誅殺他來驗證我的選擇能不能走得通。

距離壽數大限已經沒有多少天了,再去找其他地仙府的人來誅殺時間上來不及,只有白玉明已經有足夠的線索,定能在大限到來之前找到他。

抵至春城,我沒有急着直接前往二道白河,而是先去地方誌辦,搞定了個叫樸志勳的研究室主任,請他幫忙查找白玉明相關的滿洲國老檔。

地方史志的檔案浩如煙海,想自己找相關的內容,無異於大海撈針,必須得求助專家纔行。

白玉明相關的史料並不是很多。

這人雖然在宣統出逃至滿洲這事上出了大力,但僞滿洲國成立之後,就一直極爲低調,幾乎不在公開場合露面,也不參與任何重要事情。

關於他的記載只有寥寥兩段。

第一段是他出席僞滿洲國成立儀式,名字位列在極前。

而第二段正是我想找的內容。

“康德七年五月,國師白玉明奏請於長白山地下龍脈建祭祀祖宮,以鎮國運。上允之,撥銀十萬兩,得關東軍司令部准許,徵發民夫九千七百人,進山施工。十月,報稱遇火山爆發,全員覆沒。事遂寢。”

康德七年,就是1940年。

十萬兩銀子,近萬民夫,進山施工,然後全員覆沒。

長白山確實有天池火山,但上次噴發是1702年,到1940年早就是死火山了。就算有活動,也不至於近萬人一個都跑不出來。

除非不是火山爆發,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樸主任見我沉思,又翻出一張紙遞過來,道:“這裏還有一份,是後來派去調查的人寫的報告。”

報告不長,大意是說,調查隊進山找到民夫的營地,發現營地空無一人,所有物資都還在,但人不見了。再往裏走,找到那個祭祀祖宮的入口,發現洞口已經被炸塌,無法進入。調查隊試圖清理,但接連發生了幾起事故,死了三個人,只好放棄。

報告最後還附有一份地圖。

標記的入口位置,正是車長青最後落腳處。

所以,白玉明藏身的,就是那個所謂的祭祀祖宮。

我問樸志勳有沒有關於那個祭祀祖宮更具體一些的資料。

樸志勳告訴我,從零星記錄來看,當時應該是有一份祭祀祖宮的設計圖紙,不過卻沒在檔案資料裏找到,估計損毀了,就是被人抽走了。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這個祭祀祖宮是建在長白龍脈的起始處。

我把那份地圖攤在桌上,回想當日所見山中跡象。

《撼龍經》雲:“大龍行度有根源,千裏來龍看祖山。祖宗高大方發脈,子孫秀氣出其間。”所謂龍脈起始,就是山脈初起之處,是地氣萌發的地方。這樣的地方,往往有特殊的地貌——或爲高峯插天,或爲深谷藏風,或爲衆水交匯,或爲奇石聳立。

長白山是關東第一大山,天池更是龍脈匯聚之所。但起始處未必在天池本身,而應該在山的更深、更隱祕處。

離開地方誌辦,我買了份更詳細的現代地圖,然後離開春城,前往二道白河,補充給養後,徒步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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