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尤尤從工位上站起來,舉目望去,目光能到達的每張桌子上都擺放着人偶。十幾釐米高,極爲精緻,有好些不同的形態,相同的特點是栩栩如生。
方總監桌上擺的是一個背部佝僂的老奶奶,男同事的桌上擺放的大多是美女人偶,數量大於三。
包朝芸的桌上擺的是制服帥哥,袒露胸腹肌肉的那種,每一處都做得特別細緻,更有趣的是人偶身上的衣物可以穿脫。讓岑尤尤產生一種它們的關節可以活動,眼珠可以轉動的錯覺。
“喜歡嗎?”
包朝芸從工作中的漩渦裏暫時掙脫出來,見岑尤尤盯着人偶看。她站起來,取下窗邊掛着鑰匙串,打開靠着門的文件櫃。從裏面抱出一個小箱子,放在椅子上。
箱子裏都是人偶,足有半箱。
岑尤尤點點頭說:“喜歡。這些是哪來的?”
“前不久,公司接到一個‘人生百態’的單子。按照甲方要求,大家一起設計製作出一百個擬真人偶,忙得腳不沾地……這些都是工廠送來的樣品,數量多到庫房裏堆不下,銷燬又太可惜。總經理就讓大家拿出來擺着玩,也算是員工福利。不過,成品正在批量生產當中,還沒有投放市場,樣品不準流通出去。”
“公司和甲方簽過保密協議,大家只能放在公司擺一下,不能帶回家。更不能送人、買賣和交易,否則要負法律責任。可惜裏面都是挑剩的,不過我聽說正式上架的話,每一個價值都超過兩百元。你有喜歡的儘管拿,不用客氣。”
岑尤尤拿出一個老大爺人偶,人偶的一條腿摔破了。
本來就不算討喜的人偶再加上有瑕疵,難怪會被剩下了。其他的人偶也大多如此,各有各的缺點。
岑尤尤一時沒有找到閤眼緣的,把手伸進盒子裏摸索。忽然,她指腹傳遞迴特殊的觸感。剛剛碰到的人偶和別的人偶使用的材質似乎很不一樣,取出來一看,包朝芸“咦”一聲說:“這些牲口居然沒把它翻出來。尤尤,你撿到漏了。”
岑尤尤取出的人偶和包朝芸桌上擺的是同款,但更加精細。簡直就像一個縮小版的大活人,真實度自然更勝一籌。
岑尤尤說:“摸起來和人類的皮膚差不多。”
“因爲它是唯一一個的高定版本,高定人偶大多都被總經理親自收藏。沒想到還有遺落的,你運氣真好。”
包朝芸等着岑尤尤把人偶放在桌上,才拎起桌下的單肩包說:“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到食堂喫飯。要是手續還沒辦好,園區裏餐廳也有不少。”
岑尤尤說:“手續都辦好了。”
她早餐只喫了一小塊芝士蛋糕,早就餓了。
兩人在門口分別,岑尤尤來到22樓。前臺依舊只有張小瑩一人,她和對方打過招呼便走進食堂。
這會還早,食堂沒什麼人。
岑尤尤在面部識別機器前站定,感應閘門打開。食堂用餐也不是費用全免的,不過公司會給一部分補貼,員工需要自己支付的部分就很少了。
當然,若員工不在公司食堂用餐,公司也不會另給餐補。
岑尤尤是第一次進來,她拿起黑色的方形托盤,走到玻璃櫃前。
食堂的員工都戴着雙層口罩、雪白的帽子,菜用陶瓷小碗裝着,要喫什麼說一聲,裏面的員工會拿出來幫你放到托盤裏。
公司員工多,食堂必定是大鍋菜出餐。岑尤尤卻覺得紅燒肉看起來肥瘦均勻,色澤紅亮,非常不錯,瓦塊魚炸得金黃,勾汁酸香,一看就好喫。白灼的魷魚一看就新鮮,料汁裏有小米辣。她是能喫一點點的辣的,不過難以降服麻辣火鍋。
那美貝煮的海帶湯看起來也很鮮,這一陣正是本港貝類肥的時候,屬於是當季美食。
快要走到底的時候,岑尤尤的餐盤上已經沒有可以放陶瓷小碗的位置了。
一位食堂阿姨招呼她,“要不要來一份燒椒茄子,裏面有皮蛋。”
岑尤尤低頭一看,阿姨指的那道菜就放在米飯桶的旁邊。她知道這道菜,心中對其賣相有所預料。虎皮狀微微發黑的辣椒和皮蛋一起搗碎,再加入調料攪拌均勻,鋪在蒸好撕成條的茄子上。
這樣做出來的菜能好看嗎?不過,這道菜很好喫,賊下飯。
然而,她還是微微皺起眉頭。食堂出品的燒椒茄子大大出乎意料,讓人覺得噁心。
底下的茄肉新鮮,可燒椒醬黏黏糊糊,如同碎肉一般的黑色顆粒在調料汁液中蠕動,像是一隻只變種的蛆蟲。
“這是什麼?”
岑尤尤指着還在蠕動的黑色顆粒問。
食堂阿姨的視力不太好,湊近一些看清楚之後,才說道:“這些是燒熟的辣椒。小姑娘,你放心,咱們員工食堂不比外面的零攤散戶,只做一錘子買賣。領導們對員工入口的東西很重視,他們自己也要到食堂用餐不是?衛生和食品安全這兩項,你完全不用擔心。”
岑尤尤點點頭,但謝絕阿姨的推薦。
她最煩看到食物裏有異象,大多數時候她可以對幻覺視而不見,並告訴自己一切都是假的。虛幻和現實她從沒混淆過,但心裏知道是幻覺她的胃口一樣會被噁心的東西影響。
“我不愛喫黏糊的菜。”
“行吧,”阿姨接受她的理由,問道:“你要米飯還是粉?”
“請給我一份米飯。”
岑尤尤端着托盤來到偏僻的一角,喫到一半食堂變得熱鬧起來。
“美女,請問這裏有人嗎?”
兩個男同事在岑尤尤身邊停下來,開口詢問她。
“沒有。”
兩人聽到她的話,立刻在對面落座。其中一人並不喫飯,而是笑着問道:“美女,我看你有些眼生。你哪個部門的?”
岑尤尤頭都不抬,說道:“我是創意部的。”
“我聽說創意部有新聘員工,你是剛進公司嗎?”
“嗯。”
“美女,你叫什麼名字。”
岑尤尤沒說話。
那人鍥而不捨追問道:“名字不肯說,今年多少歲總可以告訴我吧。”
岑尤尤喫飯的速度變慢,對方拍着胸脯道:“我進公司好幾年,對上上下下的事務都很瞭解……”
“閉嘴吧你。”
他身邊的同事伸手在他的背上狠狠一拍,拍得他連聲咳嗽起來,剛纔要說的話,直接被打斷了。
這人站起來,對同事吼道:“你幹嘛啊?”
他同事說:“你沒見到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你嗎?你打擾到人家喫飯了。”
岑尤尤放下筷子,抬頭看向兩人。這纔看清楚兩人的長相,其中一個長相略有些猥瑣,也是他非拉着同事坐在岑尤尤的對面。
另一個五官端正,眼神清明,擱學校裏也能算個班草,要是放在公司裏的話就是大帥哥了。職場滿地牛馬,他清清爽爽的像個人。
岑尤尤站起來,準備離開。
這人連忙說:“美女,你不用走,我馬上拎他走。他之前發燒把腦袋燒糊塗了!以前從不這樣,絕沒有膽量騷擾女同事。我替他向你道歉,你先來的,你坐、你坐。飯還沒喫完呢。”
岑尤尤還是要走,她並不是一個喜歡浪費糧食的人,可喫是沒辦法喫了。
“飯裏全是他的口水。”
這人特別尷尬,連忙說:“你想喫什麼,我現在去給你重新拿。”
岑尤尤對這人也沒什麼好感,飯搭子肯定臭味相投,冷冷地道:“不用了。”
她走出食堂。
這人一把扯着同事坐下來,“還沒看夠?”
他伸手去摸同事的額頭,嘀咕道:“是不是還沒退燒?”
“方奮,你讓開。”
同事推開這人,癡癡地看着門口,直到徹底看不見岑尤尤的身影。這才低下頭,看向桌上的剩菜剩飯,然後,他做出一個讓方奮驚掉下巴的舉動。
他伸手拿過岑尤尤喫下一半的米飯,塞進嘴裏。眯起眼睛品味起來,猶嫌不夠,像一條狗似的捧起岑尤尤丟在餐盤裏的勺子,放在鼻子底下聞嗅。
方奮嘴角抽搐,扯着同事的領子把他拎起來,然後對着他的臉就是一拳。
“變態啊你……”
……
岑尤尤沒有喫飽,走到自助販賣機前,掃碼購買一瓶草莓味的牛奶果腹。撕開吸管的包裝袋,她走進步梯通道裏尋找垃圾桶。
一半明一半暗的樓梯中間坐着一個男人,兩根手指夾着一根菸卻沒有點燃。他身體靠在牆上,黑色的頭髮裏夾雜着數片綠油油的葉子,簇擁着一朵彩色的玫瑰花。
岑尤尤第一次見到如此美的花,脫口而出:“真漂亮。”
發呆的男人抬起頭,看到岑尤尤的瞬間空茫的眼睛裏重新煥發神採。他扯出一個笑容,問道:“喜歡的話,我送給你。”
這是一個陌生人,再喜歡美麗花她也不會要的。
“不用了。”
可是男人已經伸手從根部折斷花枝,將獨一朵的彩色玫瑰連枝帶葉遞給她。
岑尤尤微微蹙眉,轉身就走。
男人急得站起來,追逐好四五步,驟然停下來。他一隻手捂着胸口,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滲出來,接着仰面倒地,失去呼吸。
至死,那朵玫瑰都被他護在胸口,沒有受到半點損傷。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