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滿梅花的驛道上,白髮男子抱着一位豐致嫣然的美人縱馬疾馳。那美人煞是好看,一些個狹路相逢的江湖遊俠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給瞪下來。
兩人來到城中一家古樸酒樓,名爲“潘家鋪子”。煮了一壺熱茶,叫了一罈子桑落酒,一碟醬牛肉,兩碗陽春麪。
那店小二端酒來時,瞥見蘇青,不禁一呆,想不到世上還有這麼美貌的女子。小二臉上頓時殷勤許多,笑容燦爛道:“娘子,咱家的桑落酒在這五層山方圓五百裏都是一絕。您來的巧,正是桑落酒最好的時候,入口綿甜,回味悠遠。”
蘇青鼻子裏“嗯”了一聲,對他微微一笑。那店小二頓時渾身酥麻,接下端過來的牛肉就比尋常多了很多,在碟中堆成了一座小山。
薛秀成夾起一塊牛肉,笑道:“這鋪子真是實惠,尤其是看到漂亮女子時。”蘇青不理會,將桑落酒倒入青瓷碗中。
秀成望着那碗中玉液,輕聲吟道:“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桑之落矣,其黃而隕。”
蘇青微微一怔,很少見他有如此正經的時候。此時見他望着碗中酒,目光之中竟閃過一絲落寞。蘇青忽然覺得這個人也不是那麼討厭,有個念頭在女子腦中閃過。
在這個白髮年輕人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隱藏一顆悲傷的心,這個人隨時有可能失聲痛哭。
蘇青舉起酒碗一口飲下。薛秀成挑了挑眉毛,讚道:“豪邁!”,蘇青哼了一聲,再倒酒。
薛秀成按住她的手:“別啊,你萬一酒後亂性,那我豈不是要喫大虧?”
蘇青抬眼望向他,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是誰?”
薛秀成望向窗外,夕陽西下,狹窄的巷道上晃動着三五個樵夫歸家的背影。他緩緩道:“你問我是誰?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蘇青笑了:“好!世上又多了一個不知自己是誰的人!喝酒!”說着又倒出兩碗桑落。
薛秀成看向對面的女子,夕陽在她臉上落下薄薄的金輝。女子微醺,臉色微紅如同塗了上好的胭脂膏子。
“蘇姑娘,你爲什麼可以馴服上古神鯤茈珠?爲什麼可以讓它爲你所用?”
這個曾今在江北道上劍斬百人,殺人如麻的女魔頭,此時將額頭輕輕點在桌上,拉來薛秀成的手掌墊在下面,她沒有說話。女子頭上戴的玉釧兒微微晃動。
晚上,薛秀成與蘇青留宿客棧,直叫那店小二扼腕嘆息,這麼美貌的娘子,怎麼就跟了那個一臉可惡笑容的白頭怪?
若是他知道同住一屋的兩人,一個躺在牀上,一個打着地鋪,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次日一早,蘇青猛然坐起,臉色發白,當她看清自己身上披着白髮男子的蓮青鶴氅時,微微苦笑一聲,轉頭望去。
卻見薛秀成坐在外室的一把破椅子上喝茶,身前紅泥火爐上,一盞紫砂壺中,茶水正自沸騰。薛秀成抬手撩撥着綠茶冒出的霧氣,輕輕地道:“這雪水煮茶,果然輕浮無比。”
十年前,有一位蘭質蕙心的公主,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茶非好茶,人非故人。
五泉寺在五層山,是川中九派中唯一的佛家門派,地勢高峻,山有五方,呈五個臺階狀,形如一摯天地塔山。山有東西南北中五股清泉,故又名五泉山。
方丈無塵大師此時正站在寺廟佛堂前,仰面望着陰雲密佈的天色。
青衫男子和白衣姑娘走進寺院,無塵大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老衲聽聞山下小童說有貴客來訪,原來是川九宗的兩位宗主,有失遠迎。”
蘇青愕然,兩位宗主?卻見薛秀成單掌行禮:“大師別來無恙?”
無塵大師嘆道:“你我一別,已過匆匆十載,當真是光陰似箭哪!”
蘇青轉頭盯着這個自稱薛復的男子:“你……你是……薛秀成?”
薛秀成微微點頭:“是。”
女子大驚:“你不是早就死了?你究竟……是人是鬼?”
薛秀成淡淡地道:“是鬼。”
無塵大師捧出一張黃色方巾,道:“你我十年之約,老衲今天兌現。”
薛秀成恭敬接過黃絹,向無塵大師深深一拜:“薛秀成多謝大師成全。”說着攜女子轉身離開。
尚自驚愕的女子腳不離地,被薛秀成拉走。她回頭看去,獨立於佛堂“渡苦”兩字匾額下的老禪師,悠然吟道:“行空始覺易,拂塵未沾裳。去留天底下,自在渡蒼茫……”
蘇青跟在薛秀成身後,一步步拾級而上,向五層山峯頂走去,一路默默無話。
不知走了多久,女子腳上的繡鞋已經磨破,兩人來到一個漆黑洞口前。
一隻絢麗的蝴蝶翩翩飛舞,沒入洞口的一片漆黑之中,高處風寒,冷風呼嘯。
薛秀成嘆道:“冬天的蝴蝶,再美總是不合時宜。”
蘇青沒有說話,她記起一棵樹,有着碩大的枝葉,有着紅玉一般溫潤髮光的果實,有着一羣圍繞不散、翩翩起舞的彩蝶,有着……
女子的眼睛紅了,一行清淚流過臉頰。
薛秀成抬手爲她拭去眼淚,溫言道:“不要怕。”
蘇青道:“我是誰?究竟是誰?”
薛秀成道:“進去便知,你的來處,你的從前。”
京城,自從皇宮內院一夜間頂懸金鐘,整個廟堂吵得不可開交,皇帝趙希頭疼不已。每日朝會聽着那些個大臣爭吵不休,更是苦惱不堪。
欽天監的幾個白鬍子天師亦是分成兩撥,各持己見。有說懸鐘皇宮乃是大祥之兆,是上天護趙氏國運昌隆;也有說是大災之象,乃是苛政賦稅,惹得天怒人怨,上天懸鐘警示廟堂。唯有欽天監內一個打雜的年輕道士,說是有人意圖竊取趙室國運,奈何人微言輕,無人相信。
趙希下旨欽天監求降天書解籤,那些老傢伙卻又唯唯諾諾,半天放不出個屁來。
皇宮之中一團亂麻,有人報說玉禾公主消失。這趙皇也沒多加在意,只吩咐人去尋找。
趙氏皇帝自顧不暇,哪還顧及一個低賤宮人的女兒?何況此女是逆賊平川將軍的遺孀,以皇帝的涼薄心性,沒有將她一併處死便是恩寬了。
踏雪閣中,一個清秀女子倚欄而立,望向園內一方碧潭。女子眉如遠黛,目似秋波,秉絕代姿容,具稀世俊美。
她的神色不悲不喜,不去問自己所在何處,不去想抓自己者何人。於她而言,心如槁木的人,不過是又換了一個不自由的地方。
薛秀成和蘇青徑直朝着漆黑洞中走去。薛秀成從懷中掏出一顆明亮珠子,別人不曉得或許認作是夜明珠,白衣蘇青卻清楚知道那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火炎精華——鳳凰膽。
約莫行了一盞茶的功夫,前方遇到兩個洞口。薛秀成手持鳳凰膽分別在兩個洞口處試了試,果見鳳凰膽在右側洞口光亮更甚。
薛秀成笑道:“着!”拿出無塵大師交給自己的黃絹,他對女子道:“勞煩託一下,我好仔細瞧瞧。”蘇青伸手託起黃絹,薛秀成用鳳凰膽照在上方,昏暗的光芒下,那黃絹上居然顯示出曲曲折折的線條來。線路迂迴往復,多呈現明黃色,細看之下,其間有一路微微散着紅光。
薛秀成看着那條紅色線條道:“鳳凰膽遇妖則亮,依照鳳凰膽的指示,咱們該往右側走。在地圖的這裏,正與紅線指示相同。”說着便要抬步繼續前行。
蘇青忽然伸手攔住,她輕輕道:“你有多大的本事,敢驚擾裏面?”
薛秀成一笑:“你怕了?”
蘇青冷笑:“怕?我怕什麼?”
薛秀成又是一笑:“你生不同人,死不同鬼,自然不怕。我卻是凡夫俗子一個,你擔心我?”
蘇青無奈:“你死了我更高興,走吧。”
照着地圖指示,約行一炷香時間,迎面撲來一股陰冷的風。薛秀成頓了頓,問道:“這裏怎麼會有風,莫不是通向外面?”
蘇青只是冷笑,並不言語。
他繼續前行,道路變得既窄且陡,兩壁盡是尖銳的巨石,手中的鳳凰膽卻愈發明亮。又行一炷香時間,道上出現積水,薛秀成看了看鳳凰膽,心道:“剛纔的一段路,似乎一直在往下走,前面的水越來越深了,莫非那老妖藏在在水底?”他抬步前行,水漸漸沒過膝蓋、沒過腰間。
薛秀成舉起鳳凰膽照了照上方,但見上方的巖壁也越來越低,伸手便可觸到。他往前照去,前方的巖壁漸漸觸及水面,他感到一股水流正在緩緩向前。腳下似乎有游魚繞遊,柔軟冰涼。
薛秀成將鳳凰膽照向水面,便看見一些近乎透明的白色觸角隨波搖曳。他微微一笑,並不理會。長吸一口氣,鑽入水中,被一股激流吸進了前方的洞中。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水面上竟有一抹紅光,薛秀成伸手已觸不到頂上的巖壁,他奮力遊了幾下,冒出水面,身後的蘇青不知所蹤,他也沒在意,只是仰頭望着眼前景象,嘖嘖稱奇。
此時薛秀成身處在一處空曠的空間中,周圍都是冰涼的水,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的正前方有一顆巨大的樹,樹上結滿了紅色的果子,紅光照在水面上,散發出詭異的色彩。大樹周圍卻是彩蝶翩翩,縈繞飛舞。
薛秀成被照的滿面通紅,他雙手在水面上一拍,借力起身,輕輕巧巧落在紅樹那粗壯的枝幹上,扶住枝幹,一個紅果撞在他的腦門上,他感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定睛看了看紅果,但見那果子形似葫蘆,通透泛光,奇異非常。
他伸手摸了摸果子,質地如玉,溫潤微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