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秀成望着滿臉悵然的天下第六人,他緩緩道:“其實你說得對,我們是一樣的人。”
軒轅靖抬眼看向他,眼中已然少了之前的孤傲,他問道:“你究竟是何人?”
薛秀成語氣平靜:“我本是一個死人,一個不該再出現在這世上的人。我們有個共同的仇人。”
軒轅靖皺了皺眉:“你是說趙希?”
薛秀成點了點頭。
軒轅靖聞言,臉上微微變色,他沉吟道:“涼州薛復?不知平川將軍薛秀成是你何人?”
“正是在下。”
軒轅靖看着滿頭白髮的男子,一臉難以置信:“你是薛秀成!你沒死?”
薛秀成輕聲嘆息,良久方道:“我要殺一個人,一個你我共同的仇人。”
軒轅靖死死盯着他,不再言語。
薛秀成繼續道:“軒轅莊主,你在江湖上排兵佈陣多年,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你爲了那個位置,捨棄了一生摯愛,如今是天賜良機。跟我做一筆交易,這江山我與你共逐鹿。”
軒轅靖聞言,像是聽到了一個極有趣的笑話,他大笑幾聲:“真是大言不慚!就算你是平川將軍又如何?沒了二十萬鐵騎的薛秀成,獨身一人能翻起什麼浪來?”
薛秀成對他的鄙夷毫不在乎,他一本正經道:“這並不好笑。”
軒轅靖哼了一聲:“這話若是十年前,我還相信。可是今天,你就是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可憐蟲,是一個不能在太陽下行走的逆犯。你有什麼本事跟我做交易?”
薛秀成負手看向瀑布:“我獨自一人回來復仇,兩袖清風,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你看西趙皇宮德政殿頂上懸停的那口鐘,如何?”
軒轅靖一愣:“你說什麼?那口鐘是你使的手段?”
薛秀成沒有說話。
軒轅靖望着白髮男子決然的背影,良久,他開口問道:“那口鐘懸停到幾時?”
“半年之內,西趙氣運就會枯竭殆盡。”
“好!你既然有如此大的手筆,不知道想讓我做什麼?”
“半年之後,天下會陷入一片亂戰,羣雄並起。那時候,會有一支一萬人的軍隊從川蜀之地揭竿而起,希望莊主能在吉州舉旗,與我東西遙相呼應,直搗西趙皇城!”
軒轅靖的眼中閃爍着一種奇異光彩,他來回踱了幾步,最後停步說道:“你想殺了西趙皇帝,然後取而代之?”
薛秀成笑了笑:“不先把水攪渾,又怎麼能渾水摸魚?至於誰會取而代之,那要各憑本事。當年爲了推翻秦王朝暴政,劉邦、項羽歃血爲盟,並約定楚、漢兩軍誰先攻入咸陽即爲天下之王!我們不妨效仿古人。”
軒轅靖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之前你說你是薛秀成,我還有七分不信,如今聽了這一番言語,卻不得不信。”
“那你意下如何?”
軒轅靖沒有說話,又是一劍破開水簾,男子從裂開的縫隙中一躍而出。薛秀成望着水簾,洞府中已是空無一人,良久,從水幕外傳來一個聲音,震耳欲聾。
“軒轅靖誓殺西趙皇帝。”
薛秀成笑了笑,默然良久。
石門傳來有清脆敲擊石板的聲音,薛秀成道:“進來!”
門外道士呂七進看着滿是枯藤攀附非石壁,他愁眉苦臉:“這怎麼進啊?江老先生沒告訴我進來的法門。”
薛秀成嘆了一口氣:“軒轅靖的劍可以劈雷,你的劍就不能劈門?”
呂七進搖頭道:“不妥,太暴力。”他沒有拔劍,只是伸出一掌按在石壁上,沒有觸動任何機關的道士硬生生將那一方千鈞之重的石門推開。
抖摟一手驚人內力的道士抬步走入水月洞天。白髮薛秀成轉過頭,他看看道士身上滿是補丁的道袍,笑道:“是哪位美嬌娘爲你補的衣衫?不錯不錯!”
呂七進微微一笑,似乎絲毫沒有察覺中薛秀成話中打趣的意思,反而淡然道:“貧道自己縫的。劈柴做飯,補衣編鞋,都是小事。”
薛秀成笑而不語,他知道道士口中的尋常小事,其實就是他的道。
天下道教大統在終南,終南山馮彥莊,先修武道後修天道,終入太陰,穩坐江湖第一一甲子。
呂七進並非終南山道士,從沒修習過武道。向來只有“大道至簡,悟性天成。我不求道,道自然來”。騎牛讀《黃庭》,劈柴補衣衫,這就是他的道。一劍入太陰,八百年江湖,唯有一人而已。
呂七進道:“斬天雷的一劍,實在是威風。軒轅靖雖未入太陰,那一劍卻有了太陰的威力。”
薛秀成嘆道:“是一個想要逆天改命的人。”
呂七進問道:“你跟他做了一筆交易?”
“你偷聽人講話?好意思?”
呂七進撇嘴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薛秀成沒有追究,只是問道:“事情辦完了?”
呂七進點了點頭,說道:“薛秀成魂歸重生,第一個知道的人是江甫能。但如今,他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薛秀成笑道:“是啊,這個且行且歌的狂人,看似放浪形骸,卻最是謹小慎微。你既然找到並警示他,對於那口落魄鍾,他什麼都不會說。”
呂七進輕聲道:“青城山洞府的三朵蓮花,如今白蓮勢強。”
薛秀成點頭道:“我知道。”
呂七進望向水幕,他道:“軒轅靖雖然走了,陳摶卻絲毫沒有想要跨入太陰境的意思。卻如何是好?”
薛秀成面色平靜:“江老先生說那江姑娘會讓陳摶醒悟,我卻有些不信,江姑娘既不想也不能。我想來想去,還是你合適?”
呂七進詫異:“我?我能有什麼辦法?我總不能走過去告訴他,你陳摶是謫仙人,不該有七情六慾。”他頓了頓,又埋怨道:“說起來,也怪你和江老先生,這一路上難道沒發覺兩個人有意思?也不知道攔一攔!”
薛秀成苦笑道:“不是,你這話就有些不講理了啊。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豈是我能阻攔的?”
呂七進小聲嘀咕道:“不能阻攔也就算了,你還打趣他們!”
薛秀成伸腿踢了他一腳:“你懂什麼?他兩人暗生情愫,若不說開,讓陳摶稀裏糊塗入了天門,那才叫害他。心有旁騖最易走火入魔,仙魔只在一念之間,這個道理你不懂?”
呂七進無奈道:“得,你說怎麼辦?”
薛秀成笑了笑,說道:“你是呂翁轉世,如你前世渡盧生一般,也送陳摶一夢,那不是手到擒來?”
呂七進知道,他說的是黃粱一夢。
幾百年前,有一個書生叫盧生,他上京趕考,途中在邯鄲的旅館裏投宿,遇到了一個叫呂翁的道士,並向他感慨人生的窮困潦倒。呂翁聽後,從衣囊中取出一個枕頭給盧生,說道:“睡覺用此枕,送你稱心如意一場夢。”
這時已晚,店主人開始煮黃米飯。盧生便開始睡覺,他很快睡着了。在睡夢中,他回到家中,幾個月後,還娶了一個清河的崔氏女子爲妻,妻子十分漂亮,錢也多了起來。盧生感到十分喜悅。不久他又中了進士,多次層層提拔,做了節度使,大破戎虜之兵,又提升爲宰相做了十餘年。他先後生了五個兒子,個個都做了官,取得了功名,後又有了十幾個孫子,成爲天下一大家族,擁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至八十歲而終,到醒來時,店主煮的黃米飯還未熟。盧生感到十分奇怪地說:“這難道是場夢?”呂翁聽了便說:“人生的歸向,不也是這樣嗎?”經過這次黃粱一夢,盧生大徹大悟,再不去想進京趕考了,反而進入深山修道去了。
多少枉馳求,童顏皓首,‘夢覺黃粱’,一笑無何有,因此把富貴功名一筆勾。
呂翁,即是呂洞賓。得到成仙,也是因爲一場夢。他本是唐京兆府人。傳說他的母親要生他的時候,屋裏異香撲鼻,空中仙樂陣陣,一隻白鶴自天而下,飛入他母親的帳中就消失。生下的呂洞賓果然氣度不凡,自小聰明過人,日記萬言,過目成誦,出口成章。後來呂洞賓遊廬山,遇火龍真人,傳授天遁劍法。六十四歲時,呂洞賓遊長安,在酒肆遇見一位羽士在牆壁上題詩,呂洞賓見他狀貌奇古,詩意飄逸,問他姓名。
羽士說:“我是雲房先生。居於終南山鶴嶺,你想跟我一起去嗎?”呂洞賓凡心未盡,沒有答應。這位雲房先生就是鍾離權。
到了晚上,鍾離權和呂洞賓一同留宿在酒肆中。雲房先生獨自爲他做飯,這時呂洞賓睡着了,他夢見自己狀元及第,官場得意,子孫滿堂,極盡榮華;忽然獲重罪,家產被沒收,妻離子散,到老後孑然一身,窮苦潦倒,獨自站在風雪中發抖,剛要嘆息,突然夢醒,鍾離權的飯還沒熟,於是鍾離權題詩一首“黃良猶未熟,一夢到華餚”。
呂洞賓驚道:“難道先生知道我的夢?”
鍾離權道:“你剛纔的夢,生沉萬態,榮辱千端,五十歲如一剎那。得到的不值得歡喜,失去的也不值得悲,人生就像一場夢。”
呂洞賓聽罷大徹大悟,終入終南山修道。(未完待續)